走出别墅区便是大马路,夜风从哈德逊河面吹过来,虽然没有落雪,却裹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阮粟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竖起的衣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曼哈顿上东区的街道安静而宽阔,路灯把沿街褐石公寓的外墙染成蜜色,他们沿着通往中心公园的河滨路慢跑。
里斯跑得并不快,姿势标准,步子很稳。
但是阮粟跟在后面跑了两条街就有点喘了。
他从小肺活量就不行,外婆给他喝了好多年的黄芪党参汤,效果约等于无。
于是他放慢脚步,从跑变成快走,看着里斯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得不承认,男人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长,核心收得很紧,背阔肌在卫衣布料下面一收一舒,宽阔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十分出众。
阮粟的视线追着那个背影飘了两秒,然后猛地移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结果跑出去一段路,里斯忽然折返回来,慢下步子跟在阮粟身边。
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呼吸却还是稳的,低声问道:“Ruan,你跟不上?”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阮粟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张白净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泛红,嘴巴埋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就没说要跑。”
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
开始脱衣服。
阮粟立刻后撤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防风外套拉链“唰”地拉开,里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里面那件紧身衣被汗微微浸湿了一点,贴在他的胸腹上,随着他微微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阮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线条往下滑,然后飞快地偏开脸。
“风大,你冷的话可以披着。”里斯把外套往他这边递了递。
“不用。”
阮粟硬邦邦地回绝了,转头状若无事地看着风景。
街道两侧,维多利亚式的联排别墅一栋挨着一栋,铸铁栏杆上攀着枯败的藤蔓,路灯把石墙上的浮雕照出深深的阴影。
夜色里,他分不清那些建筑都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那些深巷通往哪里。
这个陌生的城市带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阮粟垂下头,心里有些烦闷。
里斯低头看了他半秒,忽然指着前方一栋灰白色建筑说:
“那是纽约市立博物馆,周二闭馆,你妈妈说你很喜欢拍摄这些文物,平时有空可以去看看。”
阮粟身形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又道:
“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二十四小时书店,二楼有中文区,你也可以去看看。”
阮粟低头踢着路上的落叶走路,没搭话。
他们并肩沉默地走着,沿河走到一个观景平台处,里斯忽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他。
阮粟没收住步子,一头撞在他的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手臂像一块邦硬的铁,阮粟揉着鼻梁抬起脸来。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漂亮的脸蛋有些皱巴巴,暖黄的光晕映出少年眼底一片盈软朦胧的水汽。
里斯看了他半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Ruan,你在生气。”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却带着一股很笃定的意味,蓝眸沉沉地看着阮粟,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吞回去了。
他确实在生气。
从打开那扇门发现自己一夜情的对象就是继兄开始,他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
沉默了几秒,阮粟抿紧了嘴唇,下巴微微抬起,迎上他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轻轻呼出,白雾氤氲了他的脸,少年的神情少见地有些严肃。
“里斯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外国人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也许你觉得一夜情很常见,很正常,无非就是两个人喝多了睡一觉第二天各走各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但我不一样。我是个很传统封建的人,平常不可能……玩得这么开,所以没办法忽略这件事。”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说,“我很感谢你昨晚帮我,但我讨厌你这样的态度。”
话音落下,里斯眉心轻轻向内收拢,邃蓝的眼眸沉了沉。
“你明明听得懂中文,知道我就是你的弟弟,却装作不知道,看着我……”
阮粟咬了咬牙:“说那种话,被蒙在鼓里。”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觉得好玩也好,觉得逗我有意思也好,但我……很讨厌被戏弄的感觉。”
话音落下,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里斯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几秒,缓声开口:
“你当时在跟朋友打电话,情绪不稳定。我本来想打断你,但你看起来——”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沉声道:“我觉得,你看起来很需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阮粟愣了一下。
里斯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Ruan,你觉得如果在那种时候,我告诉你‘你好,我是你哥哥,昨天帮你解了药,还把你睡了’——你会是怎么反应?”
“或者……”
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在你跟朋友评价我的身材和技术时候,我插一句‘谢谢夸奖’——你会开心?”
阮粟咬着牙,脸快要红透了。
他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只能垮着脸偏过头去。
里斯垂眸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些:“抱歉,Ruan,但我真的没有想逗你。”
“我的中文并没有那么好,有些词,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比如,duang?”
他轻轻皱了下眉:“中文拼音里面似乎没有这个词?”
“……我瞎说的,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意思。”阮粟闭了闭眼。
里斯的嘴唇似乎轻轻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我没有听懂,但结合语境……我猜你应该是在夸我。”
阮粟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羞愤。
“我没有夸你!”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我、我那是——”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涨得通红。
里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眉眼松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阮粟的肩膀,微微弯下腰,低声问:
“我和你道歉,你不要继续生气,好吗?”
肩膀上那只手掌带着点薄汗,温度灼热。
阮粟闭了闭眼,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了些,“……我也没有很生气。”
他说:“昨晚是个意外,我真心感谢你救了我,但希望以后我们——”
他指了指里斯,又指了指自己:“保持距离,正常的、普通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继兄弟关系,不要让爸妈发现任何端倪。”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就当我们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也行。”
他本来想说合租舍友,觉得奇怪,又想说朋友,但想了想,里斯这种大明星也不缺朋友。
自己没必要巴巴凑上去。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很久。
里斯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暗流涌动,他似乎是皱了下眉头,表情显得有些古怪……阮粟看不出来他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半晌,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又比刚才低了一些,“早上的事,我确实可以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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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看着阮粟的眼睛,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阮粟,我再次和你道歉。对不起。”
阮粟抿着嘴没说话,眨巴眼睛看着他。
“但是。”里斯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和我做陌生人,这不太合理。”
他的语速很慢,英文吐字流利清晰,一词一顿,似乎怕阮粟听不懂:
“Ruan,你住在我对门,我们每天都要见面,我可以保守秘密,尊重你的边界,”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陌生人’,不太现实。”
阮粟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眼:“……那就相安无事,我们维持和平,别让他们操心。”
里斯看了他两秒,点头说:“好。”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阮粟打了个寒战,把卫衣帽子又拉紧了一点。
里斯再次把外套递给他,然后在阮粟拒绝之前耸了耸肩:“我要去跑步,拿着不方便,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阮粟犹豫两秒,接了过去。
男人的衣服尺码很大,穿在身上像一张巨大的被子,厚重又温热,带着残留的体温和里斯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
里斯看了他两眼,继续往前慢跑。
阮粟跟在后面,看着他在路灯下跑远又折返,折返又跑远。
整条街的灯都打在他的背肌和肩胛上,汗珠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线一路滚进裤腰里。
阮粟移开了视线,但眼睛不听使唤地又飘回去了两次。
第三次他干脆没移开,反正在这儿也没人认识他,他看看怎么了?
又不是没看过,昨晚摸都摸了——
等等。
不是说好了谁也不提假装忘记吗!
阮粟猛地刹住脑内的野马,咬着唇,在冷风里使劲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滨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小撮人。
阮粟刚想绕过去,就看见那群人忽然回过头,几个年轻女孩兴奋地指了过来,惊喜地喊了起来——
“Reese!Oh my god it's Reese!”
里斯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几个女孩已经冲过来了,举着手机激动地问他能不能合影。
里斯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运动外套拉链拉上,朝她们走近了一步。
他身高有一米九二,要弯下腰才能进入相框,于是便把手掌撑在膝盖上,配合着低头弯腰,脸上表情淡淡的,倒是很酷。
阮粟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犹豫几秒,往后退了一截。
最后干脆转身自己往前继续走了。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里斯的声音在身后叫他,但很快被更多的尖叫声盖了过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叛逆心理,阮粟假装没听见,垂着眸加速往前走。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再说了,他和里斯本来就应该各走各的。
沿着街边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过一个弯,路边的建筑风格变成了联排的私人宅邸,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阮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路边没有路牌。
掏出手机,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地图——
屏幕上骤然跳出一行提示:
电池电量不足,已自动关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面前陌生而安静的曼哈顿街区,眨了眨眼。
陌生的曼哈顿街头,夜风灌进衣领,四周静悄悄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阮粟攥着黑屏的手机,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
……他好像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