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被乌云驱逐,夜色如墨。
宗门中人皆已就寝,唯有闻澄跃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夜黑风高,正是教训裴松吟这臭小子的好时机!
闻澄跃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墨色束身劲装,往身上一披,悄悄走出门去。
夜深人静,静得出奇。闻澄跃为了不惊动他人,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可他心中却欢呼起来。
他今天得好好教训一下裴松吟这个死小子!
为何一定要教训此人?此事说来话长,请看闻澄跃摩拳擦掌。
他闻澄跃,本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被师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还传授了满身武艺,说是师父的亲儿子也不为过。即便后来有了师弟师妹们,师父对他始终是不一样的。
可自从裴松吟来了承云宗,成了他的小师弟后,这臭小子竟然就取他而代之了!
师父不论什么都紧着这小子,半点不记得自己了。吃饭的时候,师父会把好吃的菜都放在这小子面前;挑选珍贵的修炼秘籍时,师父也会先给他挑。
更让人气愤的是,分明这小子入门时间不过一年,他的师弟师妹们却纷纷被裴松吟的天姿折服,全然忘了还有一个大师兄了!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他们都为之着迷?
甚至前不久,师父为了给这小子锻铸一把上好的宝剑,竟然连他的生辰都忘了……
闻澄跃越是这样想着,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今夜一定要给这个小师弟一点教训,以解他心头之恨。
夜袭裴松吟这件事,他已经谋划了许久。鉴于他并不想让师弟师妹们知道自己是个会和他们拈酸吃醋的人,仍想维持自己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形象,故才出此下策——
趁着师父闭关后的一个深夜,他翻进裴松吟的院落,冲着他的脸给他几拳头,绝不动用内力。等着小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即刻逃走,第二日再为他主持公道。
看着他对小师弟慷慨解囊、暖心安慰,又念着他平日里的为人,师弟师妹们定然不会将裴松吟半夜挨揍的事情联想到他头上来。
在此以后,他再采用一字诀——拖。拖上十天半月,他拼尽全力也未能查出此事,对着裴松吟深感遗憾。可又念着小师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这件事也没有什么追究的必要了。纵然等师父出山,此事也能不了了之。
没有人会发现,这件缺德的事是他所为。
妙哉妙哉。
想到此处,他嘴角已然泛起了甜蜜的微笑。甚好,正好他摸到了裴松吟的屋舍门口。
门口……从门口进去?这未免过于嚣张。闻澄跃看了看四周,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处,在窗户那里轻轻戳开一个小洞。
这屋子不大,布置也是一览无余,简单地可怕,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服架子,果真和裴松吟这小子一样冷漠不近人情。
床上躺了个人,因着今夜没有月光,透着窗户看不太真切。但此人床边放着的长筒靴子,这一看就是裴松吟一贯穿的那双。
正好,他睡熟了。
闻澄跃弯了弯嘴角,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蒙上脸后从从窗子处一跃而入,像一只闻着肉味的狼。
安稳落地。他的声音极小,且恰好被屋外沙沙的风声所掩盖。
果真天助他也。裴松吟这小子今夜是在劫难逃了。
闻澄跃握紧了右拳,在左手手心摩挲着,然后抡起了手臂,眼见要重重锤在侧着身子睡着的裴松吟的脸上。
可就在这时——
“嗷呜!”一声似狼似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打乱了闻澄跃的计划。
闻澄跃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只硕大的狗正冲向他。
那狗背上乌黑腹部雪白,那狗耳朵内侧有一圈白色的毛,那狗……
他只觉一股巨力猛撞向自己,剧痛炸开!“咔嚓”几声清响——他这肋骨怕是断了不止一根。闻澄跃几欲吐血。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还养了只凶猛的恶犬,甚至连这小子睡觉都还带着这恶犬。完了,全完了!
“汪汪汪汪汪汪!”这狗子猛冲了他一顿还不过瘾,还围着他狂吠起来。
腹腔上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闻澄跃绝望地闭上了眼——更大的原因是他不敢回头,这么大动静裴松吟肯定醒了。他不知如何面对他,如何解释自己今夜的小人行径。
一无所获,他就被捉奸在床,呸呸呸,他被当场抓获了。
怎么做点坏事这么难?闻澄跃狠狠蹙起眉头,不知是疼得还是难堪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情绪上过于激动,他身上的疼痛好像渐渐消失了。正纳闷着,闻澄跃突然听到一个如冰如玉的声音响在他身后,那声音冰冷如冰刃,像是要刺穿一个人的心脏:
“你是谁?”
好了,既然他已然发现,闻澄跃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了。行,他敢作敢当,大不了被师父发去山洞里捡蛇蛋与蛇搏斗。
不过他还是越想越气,想着不论如何也得骂他一顿解气:死小子,一天天的养什么狗?还养个这么凶残的!把他肋骨都撞断了好几根!
闻澄跃心中怒火中烧,心一横睁开眼大喊一声:“汪汪!”
汪……汪?这什么声音?怎么是狗叫?他就来找裴松吟一次,怎么还变成狗了?!
闻澄跃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浑圆,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两只雪白的爪子!
他这是变成裴松吟养的狗了?那那只狗去哪里了呢?这是怎么回事?他此刻心中一团糟,瘫在地上动不了。
正迷茫着,他听到了舔舐的口水声,还听到有人中了一拳后落地的重响。
裴松吟已经起了身,点上了一盏灯。
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闻澄跃能清晰地看见裴松吟脸上有明显的水渍,应该是被人刚弄上去的。而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紧跟在闻澄跃身边,憨笑着,半趴着腰仰望着裴松吟的人,正是“闻澄跃”。
……
行,他知道了。这狗子的魂魄跑他身上去了。他闻澄跃,承云宗的大弟子,和一只狗互换了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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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一世英名就此葬送!
“师兄?”裴松吟那冰玉般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疑惑与震惊。方才屋子外有人在窥探屋内时,他便已经醒了。只是他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所以他并未动作,只是在床上假装尚在梦乡。
但他的雪霄倒是没心眼,听到这人进了屋子直接冲上去撞人。雪霄将那人撞倒在地,裴松吟便想起身查看,却冷不丁地被这人按回床上,还被……舔了好几下。
正在他错愕间,那人仍然在狂舔着他的脸。最终,他蹙着眉送出一掌,将那人打倒在地。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是闻澄跃。若是早知道是同门,他不会动手的。
闻澄跃不知道裴松吟心中所思,只知道自己这下丢脸丢大发了。如果能挖个洞把自己埋了,那他一定会将自己给风光厚葬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已经不想知道了,他只想知道到底怎么才能换回去?闻澄跃围着狗化的“闻澄跃”急得团团转。
“雪霄,不得对师兄无礼。”那道冰质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师兄,你深夜为何突然来访?又为何……”裴松吟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穿成这样,还……”他不知道怎么把闻澄跃舔他这件事用比较合适的语句表达出来。
闻澄跃对“雪霄”这个呼唤毫无反应,仍焦躁地围着地上那个“自己”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急响。
但下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松柏般的清香。他还未回头,就被裴松吟单手抱起,禁锢在怀里。
“师兄,地上凉。”裴松吟对着蹲在地上的“闻澄跃”伸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昏暗的灯光下仍显白皙。
真正的闻澄跃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浑身蛮不自在。他是来想着来揍这臭小子一顿的,结果现在却被他这么亲密地抱在怀里,这算什么事啊?
“安静,雪霄。”裴松吟察觉到手臂上的狗子一直挣扎着要下去,但又担心他下去后会伤着师兄,就加重了一分力道。
然而闻澄跃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突然就学会了调动尾巴的功能。狗尾巴不断地拍打着裴松吟,想让他放松一下力道。
地上像死了一样的“闻澄跃”却突然暴起,终于站立起来。
一人一狗皆是被吓了一跳。
闻澄跃瞪大了狗眼,继续摇着狗尾巴。
体内住着狗魂的“闻澄跃”却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立刻从窗子那里翻了出去。
裴松吟本想让他从门那里出去,却还是没来得及。他抱着怀里的狗子打开门,而“闻澄跃”已经消失了踪迹。
……裴松吟自顾自道:“师兄这是,梦游了吗?”
本来耷拉着耳朵的闻澄跃听到这话,立刻竖起了耳朵,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梦游。他见裴松吟将自己的异常解读为梦游,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裴松吟搂着怀里的狗子,后退几步,带上了门。
闻澄跃本来放下的心却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