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5点,麓城还在沉睡中。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还在深夜。

    关朝夕悄悄穿好衣服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踏出房门时,她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余邱凛是趴着睡的,他肩胛骨上,有好几道她昨夜留下的红痕。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只露出半边侧脸和大半张背。

    她无声笑了,蹑手蹑脚地蹲在床边,把被子帮他重新盖好了,又近距离地观察着他。

    他睫毛耷在眼皮上、嘴唇微微张着,大半张脸陷在枕头里,显得很孩子气。

    她安静地凝视了他很久,才轻轻站了起来。

    当门锁地传来“咔嚓”一声后,床上的人,掀起了眼皮。

    他目光投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眸子一点点黯淡了。

    余邱凛翻了个身,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他拿起来才发现,是关朝夕换下来的T恤。

    T恤上,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抖落中,几根碎发从T恤上飘落,钻到他脖子、锁骨上,软软痒痒的,什么都抓不到,存在感又很强。他盯着T恤,胸口突然觉得很闷。

    后来,关朝夕结婚后,余邱凛把她留下的发绳、T恤、用过的牙刷,还有那瓶只剩半瓶的护肤品,一样一样收进纸袋,封进衣柜最深处。

    他以为,藏起来,就算结束了。

    直到某天翻找文件时,那只纸袋猝不及防地掉了出来。袋口松开的一瞬,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件白色T恤已经洗得微微褪色,护肤品也早已风干,只有那根黑色发圈上,还缠着几根长发,像是时间怎么也清理不掉的痕迹。

    他蹲在衣柜前,盯着发圈上的头发许久没动,最后又原封不动地把所有东西收进了柜子里。

    天快亮时,关朝夕回到了关家。

    此时的关家还在沉睡中。晨雾笼着整座别墅,隐隐绰绰的耸立在院子里。

    关朝夕站在铁门外,静静站了近十分钟。

    江城深秋的清晨寒意逼人,风卷着湿冷的雾气,一点点渗进了单薄的衣料里,冻得她指尖都僵了。

    最后,她硬着头皮,抬手按了门铃。

    下一秒,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远处的大门,似乎被佣人推开了,暖调的光顺着门沿罅漏而出。

    看到灯光,关朝夕抬起脚,没走两步,定住了。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光影和雾中匆匆朝她走来,步履生风。

    那人不是江叔,是她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施南的身影渐渐清晰,他脸色很苍白,但又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关朝夕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施南紧抿嘴唇,紧紧抓住了她胳膊,眼里都是愠怒。

    她神色一冷,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倔强:“你又想跟我吵架?”

    施南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力气很大。

    关朝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很急促。可施南的怀抱太冷了,冷得让她想躲开。

    关家里面的听到外头动静,江叔冲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两人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她,却没有完全放手。

    “去你房间聊聊。”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神和平时很不一样,眼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关朝夕不自然地偏过脸,避开了那道视线。询问江叔“家里有人吗?”

    江叔指了指楼上,做了个“小午在”的嘴型。

    她垂下眸子,犹豫了一秒。

    施南捕捉到了,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不容反驳:

    “走吧,去我妈房子那边。”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关朝夕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从上车起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沉默,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沉。

    车子刚拐上主路,她就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不用去你妈妈房子那边,我们就在路边聊一下吧。”

    施南冷静地目视前方,没有理她。车速不仅没减速、甚至还加速了。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着,蒙着一层薄雾的城市逐渐失焦。

    关朝夕实在是不想跟他吵了,安静地靠在副驾驶,无声与施南对峙着。

    车子驶上高架后,施南才主动开口了。

    “朝夕,”他嗓音很干涩,也很低沉,“奶奶那边已经都处理好了。让你受委屈了,别生气了,好吗?”

    关朝夕瞟了一眼施南,看到他眼底都是红血丝。

    “施南,我昨天没有说气话。”她叹了口气,靠回了副驾驶,“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早就想通了--”

    施南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沉声打断了关朝夕:“你只是想多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瞳孔也很平静。冷硬得仿佛刀枪不入的盾,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关朝夕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眼底的嘲讽一闪而过。

    “那就当我想多了吧。”她微微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跟你订婚,也不想陪你演戏了。”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驾驶室内,像一把锤子,敲击着施南的耳膜。比她向他告白时,还要戳心。

    他猛地一个方向盘,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引擎被施南快速熄火的那瞬间,那仅有的一点暖意也跟着抽离殆尽。车厢里的暖气,随着他按开窗户后,被冷空气迅速侵蚀。

    他转过头看她。她就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车厢内犹如涨潮般被一股子潮湿的腥味席卷,灌进口鼻时,他看到关朝夕与他一起在涨潮的水里,不呼救、不挣扎,等待被淹没。

    直到,他发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不知道在哪里磕青了。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想到她包里被撕破的欠条,染着血迹的老照片和她扔在包里的吊坠。

    他将自己从低迷的情绪挣脱了出来。

    施南主动靠了过去,想看看她的手。她立马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

    施南的手,在半空中,狼狈地抓了个空。

    他的手顿了顿,最后搭在了方向盘上,启动了车子“先回去帮你涂药。”

    车子终于安静地驶入施南母亲那栋公寓地下停车场。停稳后,施南解了安全带,等她下车,可她在车子里不愿意配合他。

    施南只好下车,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冷空气和施南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关朝夕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一下,把脸别向另一边。

    施南站在车门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

    上次来这里时,她也是在车里不下来,跟他撒娇让她背她。她在车厢里,一会儿说走累了,一会儿说肚子疼。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昏脑胀,他转身就往外走。

    “施南,”她立马下车了,可怜兮兮的拽着他胳膊,身体贴了过来,“你又不理我。”

    “我先上楼放东西,”他放慢了脚步,任由她攀着他胳膊不放。

    “你累了在车里等我下来接你。”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回应的她,可他却很清楚的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在脸上绽开,像一朵开得极张扬的玫瑰。

    “你怎么能让你的彩虹等你啊!”她跳到了他背上,在他耳边笑着,“你不知道彩虹出现一次很难的,你得先把我背上去啊。”

    小玫瑰就在他背上扎了根,任性又蓬勃的绽放着。

    他没吭声,只是护着她娇艳的花瓣,把她从地下车库一路背到了家里。给她浇花、剪枝。她要在温室,他就把她挪进温室。她无忧无虑长大了,又要去外头经历风吹雨打。他怎么会让她去做这种蠢事呢。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小玫瑰啊。

    除了他,谁都不许占有她。

    他俯下身,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干脆利落地横抱起她,不给她一点反抗的余地。

    身子骤然腾空的那一刻,关朝夕终于绷不住了。

    “你干什么?”她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掌心用力推他。

    他手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大步朝楼道走去。

    关朝夕愤怒地抬起头,却在撞进他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

    他看着她,眼尾泛着疲倦的红,目光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双手抵在他胸前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了,她安静地垂下眼。

    回到公寓,施南把她放在了沙发上给她涂药。

    关朝夕伤口没完全愈合,手背上也被挖破了一大块皮,把创口贴揭下来时,上面有涂过药的痕迹。

    他停顿的半秒,她又开始挣脱了。于是,他想也不想,将沾着药水的棉签按在了她伤口上。

    药水渗进破损的皮肉,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指蜷缩了一下,肩膀也跟着一抖。

    “还有哪里有伤?”他没有抬头,嗓音几乎沙哑,“我给你上。”

    见她一声不吭,他没等她回答,直接去卷她的袖子。

    施南动作不重,但却有种无形地压迫感。

    关朝夕眼皮猛地跳,“不用了!”

    她几乎是甩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往沙发另一侧缩去。她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躲开什么脏东西。

    “就是些被磕的淤青。”

    施南盯着她防备性极强的姿势,沉默了。

    他含辛茹苦滋养的小玫瑰,竟把他当成了摘花人。

    过去,他是觉得她还小了,想好好养着她。

    这就是他小心翼翼把她滋养在温室里的下场。

    施南把棉签丢在了垃圾桶里,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哪里还有?”他放轻声音,像哄孩子一样,“我帮你看看。”

    他伸出手,再一次去够她的袖子。他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逃。

    她果然躲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施南笑了,“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终于抬起头,嘲弄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倒想问问你,你在怕什么?”

    她过去那些收起来的锋芒,在这一刻也尖锐地展露了出来。甚至,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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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为攻击性。

    他不再与她争执,而是站了起来,走向卫生间。

    他打开了洗手台前的冷水,并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关朝夕却不依不饶地跟过来,“你--”

    他抬眸,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冷静地打断了镜子里的人。

    “朝夕,我不想在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跟你说重要的事。”

    他已经有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为了帮她争取最大利益、为了获得岳父的认可,他这些天一刻都不敢停。

    结果奶奶出事了。

    为了能赶回来把所有尽职调查、交易文件加急审完就往机场赶了。

    抵达医院时,他整个人昏昏沉沉,耳朵里嗡嗡作响。疲惫、焦躁、不满把他整个人拖进一种疲惫至极的低气压里。

    他只想速战速决把奶奶病情、姐姐的房子想办法解决。可她却任性地提出取消婚姻,还负气离开了。

    她走得太决绝了,什么都没拿走,连手机都不要了。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关溪午、霍歌、楚源,每个人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他实在没办法了,去问了施朗,施朗却在电话里趾高气昂的奚落他。

    “她消失了不正好?去娶她妹妹不就好了,你不是利益至上么?施南,别一副你挺在乎她的样子,这反倒挺矫情了。大气点,让她离开吧,这样我还能瞧得起你一点。”

    怎么可能会瞧得起。

    他永远都是被哥哥踩在脚下的泥巴,碰上他高贵的鞋底都嫌脏。又怎么可能瞧得起他?

    “大哥,”他瞳孔闪过一抹轻蔑,“别左拥右抱,又好像非她不可,你比我矫情多了。”

    施南反驳完,就挂了施朗的电话。

    这是他第三次挂施朗电话,每次都跟关朝夕有关。

    她确实太能惹事了,也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她是他的。

    她也只能是他的。

    “我不同意取消订婚。”

    他脑子里有很多声音。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她很爱他,但却爱得很吃力。

    她怎么会吃力呢?她想要得到什么,他不是都满足她了吗。

    姐姐就从来不提,她什么都不要,他才总觉得欠着她。

    “施南,你如果担心我爸爸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我们做不了夫妻,不会影响任何事。我爸爸曾经对你的成见,是源自于我。现在他看到你能力了,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因为我的关系,阻断你们之间的合作关系的。”

    她仿佛早就想好了所有的后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只是在他谈商务合同。

    他们俩的婚姻怎么能算合同。如果能算,那他就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施南太阳穴疼得一跳一跳的,但他脑子里却非常清醒。

    “关朝夕,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他指尖用力地捏紧了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我用我们施家资源帮了你父亲,帮了你,你跟我说你想离开?你对待婚姻太儿戏了。”

    关朝夕无比冷静的笑了“施南,我儿戏就不会回来见你了。拿你的资源,换我帮你从□□和杀人犯手里救回了你奶奶,这是我对你的回报了。你的资源难道还抵不过我跟你奶奶两条命?你得庆幸,昨天在手术室里的不是我,不然那才是你所有心血付之东流了。”

    施南只觉得心脏突突跳得不停,他双手握住了关朝夕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以后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了。我是希望你有什么事情能告诉我,你解决不了可以找我。但你都不联系我,你哪怕给我打个电话都行。”

    “施南,都不重要了,真的。”她目光决绝地望着他,不带一丝情感,“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股权我也不要了,你想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除了我。”

    施南手脚迅速凉了,凉得他只能从她身上吸取热气。

    她怎么能都不要了呢?她是关朝夕啊,是和他一样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外人啊。

    “你太没有定性了。”

    施南声线冷硬,不带一丝温度,只有眼底的暗红泄露了他的情绪。“今天你喜欢就是合适,明天你烦了就不合适了。关朝夕,没有这种道理,你跟你父亲都讲不通。”

    关朝夕想挣开施南,却被他手猛地收紧,按进了怀里。力气之大,让她连喘口气的缝隙都没有。关朝夕在他怀里无论怎么挣扎,他都不放开。

    “施南,你松手!”

    她看到他漆黑的目光有什么在翻涌着,他目光深幽地盯了她一秒,他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狠狠吻下来,血腥味从唇齿间漫开,她整个人僵住了。

    “为了证明我要娶你的决心,我再拿一个礼物跟你交换,如何?”

    关朝夕从施南眼底,看到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开始朝着自己想不到的方向演变了。她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手指缓缓移上来,指腹摩挲着她耳廓后面的皮肤,带着温柔又不能抗拒的力量。突然,他弯着嘴角笑了,瞳孔幽深,嘴唇鲜红。

    “朝朝,你知道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