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季节,有人在冰天雪地里雪中送炭,有人试图在春暖花开时锦上添花。

    关朝夕在巴厘岛第三日,没等来施南落地的信息,等来的却是黄嘉宜自杀的噩耗。

    她也是伤害黄嘉宜的主谋之一。

    事情是从她一个无心之举开始发酵的:

    黄嘉宜曾告诉她,她和施朗在一起那天,是她放了施朗鸽子那次。关朝夕便以为,他们俩因为她没去那次旅行,才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

    事后,她还特意打电话恭喜过施朗。施朗什么都没解释。

    实际上,施朗确实去了巴厘岛,但不是和黄嘉宜一起去的、是和前女友Nancy一起去的。

    旅游结束后,他才去找了黄嘉宜。那之后,他们才真正在一起。

    关朝夕这次心血来潮找黄嘉宜问攻略,无意间翻出了这段旧账。真相被掀出来时,黄嘉宜大发雷霆。她追着施朗吵,吵出了更不堪的事:施朗不仅和前女友待在一个国家,在英国还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她什么都没做,却被迫当了第三者。

    更糟糕的,是施朗在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中提了分手。

    黄嘉宜彻底对施朗寒心,吞安眠药自杀了。

    关朝夕接到施朗电话时,施南已经失联整整24小时。

    她不是没预感。施朗那通电话打来时,她就该知道施南的去向与“公事”无关。

    她最后一次和施南的对话,现在还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

    Shane:英国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状况让我连夜处理,已经处理完了。我改签了今天早上的飞机,预计到达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你可以先四处转转,等我明天来。

    朝夕: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呀?

    Shane:什么补偿都可以。

    朝夕:哇,那你到时候可不许耍赖,我有证据哦。

    于是施南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好像笃定了她会追着他要补偿一样,不应答。

    第二天上午,她突然接到了施朗打来的电话,才终于知道施南失联真正的原因。

    “朝夕,嘉宜自杀了。”

    关朝夕如同当头棒喝,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她听到施朗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好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他状态比母亲当年去世时还要颓废。

    “如果不是我跟她吵架,她……她也不会这样。”

    得知前因后果后,她第一时间翻出了自己与黄嘉宜的聊天记录。她才发现黄嘉宜自杀那天给她打过语音,她没接到。

    关朝夕瞬间就想到妈妈去世时,她没握住的那双手。

    恐慌像一汪冰水从心脏漫向四肢,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施朗哥,如果你这么说,我也有责任了。”关朝夕艰难的从嗓子眼挤出干巴巴的安慰,“她跟我联系过。”

    眼前的房间,拉开窗帘就是私人沙滩,和蓝天碧海。

    可她一点旅游的心思都没有了。

    “朝夕,我每一步都走错了。”施朗轻轻笑了,声音疲惫到近乎空洞“我家里人已经知道我不在英国了,温繁去告状了,公司差点要毁在我手上了。”

    关朝夕想起了施南要处理的公事。

    “发生了什么?”关朝夕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施南在美国处理的公事跟你有关?”

    她嘴上问的是公事,脑子里已经拼出了另一幅地图。

    “嗯,我也刚知道。”施朗语调带着一丝不屑,“他连夜帮我去擦了屁股,他和他姐姐现在是施家和温家的大功臣,怕是在家里开香槟庆祝吧。”

    电话挂断后,关朝夕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指甲印深深浅浅地嵌在掌心里,像某种被她刻意忽略的证据。

    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兄弟俩前后失联,竟然是个闭环。

    岑瑶的名字,就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

    岑瑶毕业后,申请去了施家英国分部的投资管理部,比施朗早一年入职。

    关朝夕也是从施朗嘴里间接知道的,据说是施母安排的。

    可施南毕业后,暂时会在新加坡接手施家的子业务—酒店业务,和房地产投资没什么关联。

    按理来说,他们未来很难再产生交集了。

    可如今来看,就是生死,也不会分开有情之人。

    关朝夕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甚至觉得有些反胃。

    关朝夕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迷茫,也对她与施南的关系无从下手了。

    她难得共情了温繁。

    但她干不出温繁那么蠢的事情,她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变得很讨厌,甚至像个怨妇。

    她把情绪全部折叠好,挑了一件露背的黑色长裙,对镜描眉画眼。

    施南的电话是在她化好妆,准备出门去酒吧透口气时打来的。

    她接起施南的电话时,语气是平静的,比巴厘岛夜晚的晚风还要平静。

    “朝夕。”

    “你嗓子怎么这样了?”

    关朝夕听到施南的嗓子比施朗还要沙哑,忍不住苦笑的想,总不会他的心上人也自杀了吧?

    那她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坏人了。

    “我生病了,睡了好久才醒。”

    施南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咳了起来,那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

    关朝夕攒了一整天的情绪堵在胸口,对着他虚弱的嗓音竟发不出来。像被巴厘岛黏糊糊的海风裹着,散不去,又留不住。

    她想问,那岑瑶呢?可她总不能跟病人不讲道理吧,多扫兴啊。

    “朝夕,爽你约是我的错。”电话里的人鼻音很浓,说话也很吃力。鼻音让他少了冷清感,就好像知道自己这样能得到她的宽恕一样。

    “别生气,好吗?”

    “好,你记得要补偿我。”

    关朝夕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跟施南说这句话时,嘴角是上扬的。镜子里那个妆容无可挑剔的女人,涂着鲜艳的红唇,精致上扬的眼妆,唯独眼底的倦色是盖不住的。

    如同画皮里的狐妖,披着不谙世事的美丽皮囊,魂魄却早已看破红尘。

    挂掉施南电话后,关朝夕立马买了去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最快的航班时间了。

    她不喜欢自己对着镜子自怜自艾。

    所以与其让烦恼找自己,还不如自己主动去找麻烦。

    这个念头在午夜起飞时支撑着她,在横跨大洋的航程里让她短暂忘记了惶恐。

    可当她拖着箱子站在BackBay高级公寓楼下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你在楼下?”

    “是啊,你要下来接我吗?”她拖着箱子站在BackBay的高级公寓外,轻飘飘地笑着,“未婚夫。”

    施南这次接她电话非常快,但得知她在楼下后,突兀地沉默了很久。

    这段长长的沉默,夹杂着波司顿冰冷的寒风。寒风灌进单薄的大衣,她能感觉自己的手僵得连握手机都没知觉了。

    她任由沉默蔓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她在等他主动。他可以藏,但她不想替他撒谎。

    “等我。”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雪地里,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冷天里讨饭的乞丐。

    施南下楼时,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毛衣和家居裤,胡子也没刮。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也瘦了一圈,苍白的起色让他那双瞳孔更加幽暗了。

    关朝夕忽然觉得自己也好笑极了。她也分不清,眼下到底谁更惨。

    “你瘦了,施南。”

    关朝夕抖了抖大衣上的雪花,裙摆被冷风掀飞着。雪花一点点无声融化,在她大衣上漫起氤氲的水汽。

    她冲他歪着脑袋笑了“我身上是不是有巴厘岛的味道呀?”

    关朝夕就像一个跋山涉水来献宝的人,手里捧着一路护着的那颗心,放在施南面前。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颗心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

    “没有,”施南声音很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只有一股寒气,你穿太少了。”

    他目光停在了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瞳孔一紧,把她拉进了怀里。

    梁宜珊送葬后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的。她当时满腹委屈,他把她的委屈都接住了。那个拥抱很不一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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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她是在那一天对施南动心的。可后来,施南再也没有那么耐心过了。

    今天,他大概也不是在心疼她。他只是在心虚。

    他们俩,在楼下抱了很久,楼下的管家就一直看着他们俩。大概以为他们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小情侣在寒夜里温存。

    关朝夕在他怀里扯了扯嘴角。她要让这个拥抱又多延续了几秒,就为了让他也不能脱身。

    “你为什么还不带我上去。”关朝夕清了清嗓子,从他怀里抬起头,娇嗔得像在撒娇“你不会想冻死我,再找个新未婚妻吧?”

    施南的身体明显停滞了一下。

    那一秒的僵硬,她窝在他怀里,感知得一清二楚。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若无其事的笑容,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施南,你能让我睡一觉再赶我走吗?”

    她还是撕开了自己身上那身漂亮的皮囊,露出最疲惫的神情。

    她已经有快48小时没睡觉了,也没有足够厚的冬衣抵抗这个寒冷的国家。但她知道自己的憔悴刚刚好,衣服厚度也刚刚好。

    她以为,自己是准备好比惨大会了。

    但当施南牵着她的手推开公寓门,把那个围着围裙、穿着和他同款拖鞋、安静站在客厅里的女人介绍给她时:

    “朝夕,这是岑瑶。”

    关朝夕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岑瑶了,她和曾经不太一样了。

    过去的岑瑶很纤细,清瘦,眉目间有些舒展不开的忧虑。如今的岑瑶胖了一些,眉目间是散不开的温柔,但依然安静秀雅。岑瑶并不算第一眼美女,可很耐看,有种不争不抢的好看。

    “朝夕,不好意思啊,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看笑话了。”岑瑶看起来气色也不怎么好,素着一张脸轻声咳嗽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没把施南照顾好,他前两天发烧烧得特别高,昏睡了好久。我不知道你们有约,不然一定会通知你,让你等了他这么久。”

    她看到岑瑶穿着和施南一样的拖鞋,但不一样的颜色。她戴着围裙不安地站在客厅跟关朝夕解释,屋子里还飘着浓郁的鸡汤香。

    “那岑瑶姐姐你怎么样?”

    关朝夕被这间屋子的男主人紧紧拉着手,身体紧绷地就怕她下一步要对岑瑶做什么。

    她挂上了甜甜的笑“这几天照顾施南哥也很辛苦吧,你在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她走到岑瑶面前,亲昵地挽起她的手。施南看着她,紧绷了一路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岑瑶一愣,施南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你能帮什么忙?去洗个澡吃饭吧。”

    关朝夕笑眯眯地走到了岑瑶跟前“岑瑶姐,施南是不是老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别信他,我会做家务活。小时候,都是我帮妈妈做家务的。走吧,我帮你。这样能快点吃上饭,我快饿晕了,飞机餐太难吃了。”

    她笑眯眯地推着岑瑶走进厨房,反客为主地拉开冰箱找食材。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她说话的声音却已经有朝气了

    岑瑶松了口气般地笑了“没有,阿南总说你很好,今天看到才觉得你比他说得还要好。”

    “怎么个好法?”她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自己笑得很灿烂,“你能偷偷告诉我吗,他老不给我说。我还以为,他嫌我烦呢。”

    施南被冷落在客厅。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在开放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递盘,看起来和谐极了。

    岑瑶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阿南,你要不要再躺躺?我们饭做好了叫你。他今天还有点低烧,你来之前还在睡觉,我就想着晚上给他弄点汤喝。你来得刚好,外头冷,喝点汤能御寒。我给你煮点姜茶,记得喝了。”

    施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深沉的眉眼是难得的柔软。

    关朝夕好像明白施南为什么放不下姐姐了。

    岑瑶身上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柔,就像本来存在的,又看不到的东西。

    岑瑶的柔与施南的冷很相衬,就像水融与墨,能呈现出一种赏心悦目的胶着画面。如果他们没有身份的阻碍,大概会是一对很好的恋人。

    而她,就像一滴落入水墨里的油,从此墨是墨,水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