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朝夕回施朗电话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你别说你在跟你的老情人叙旧啊。”施朗几乎是秒接电话“接个电话还这么磨磨蹭蹭。”
施朗电话来得刚刚好,关朝夕心情好了很多。
“我哪来的老情人?我的情人说不定初中没毕业呢。”
施朗在电话里发出了爆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妹妹,你可以啊,比我放得开多了。那既然你看得这么开,为什么不恋爱呢?”
施启维语杜昕娣在麓城办的酒席,也选在了关朝夕办10岁生日的酒店。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施南不再是施南,施朗也不再是施朗了。
就连关朝夕,也与他们俩的关系也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施朗哥,你大半夜给我打越洋电话,总不能是为了劝我早恋吧。”关朝夕走向酒店外那棵月桂树,“还是你心里也难受?”
施朗为了父亲跟小三结婚这事,扬言要与施启维断绝父子关系。也不愿意在英国继续读MFin了,还私自申请了新加坡NUS的MFin。
他明明一年就可以读完的学业,现在要一年半才能拿到毕业证。
施启维给他提前规划的工作全作废了。
如今,施启维要多兼顾施氏和温氏多个公司的管理,只能全世界到处飞。
父子俩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换你睡得着?”电话那头不笑了,语气里带着傲慢:“喔,你爸结婚时,你还没办法带着阿姨去握手言和呢。你要是能早生几年,你得去带着阿姨去抢亲了吧。”
已经成年的施朗,除了不端着,也愈发不管自己身上裂纹有多少了--热情时他可以无所畏惧地让人盘一盘。可不高兴时,会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跟人搏一搏。
“在你们眼里,我是强盗,还是泥巴?我和我妈去抢亲,连你们这道门都进不去就被赶出来了。”关朝夕提到妈妈,瞳孔都沉了下来,“别人我不知道,你肯定把我当泥巴了。你不高兴就睡一觉,别把我往脚下踩了。你是块顽玉,摔到泥巴里破不了,看我成稀巴烂你就高兴了?”
说完,她把手机挂了,还调成了静音。
麓城今年明明已经是四月了,可夜晚温度低得像在过秋。室外潮湿的空气,夹杂了不知名的花香。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凉飕飕的风总是从裙摆底下往上爬,让头脑发热的关朝夕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
她瞟了一眼今天特意穿的漂亮小裙子,来之前她站在镜子前,捻着裙角左看右看,觉得好看极了,好看得一定能让施南眼前一亮。
可现在坐在这里,这条裙子看起来,忽然就有些好笑了。
这一晚上,施南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收拾自己,到头来,就像跳梁小丑。
精心描过的口红,精心挑的裙子,都在替她解释一件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拼命想证明自己不一样了,可在这个王国,她从来就没有一样过。
带着潮湿的晚风又拂过来,凉得关朝夕打了个哆嗦。
她把裙子往膝下掖了掖,站起身。裙摆被坐出几道浅浅的褶,她也懒得管了。
关朝夕朝酒店方向走去,远远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温敏诗、温敏航。
她好奇地跟着他们走到了更加熟悉的地方,不禁哑然失笑--他们居然在施启维和杜昕娣当场偷情的院墙边。
“哥,我还是觉得不太行。”温敏诗站在阴影里,表情也是模糊的。“小午太小了,施南和她年龄差太多了,不合适。”
“差7岁而已,我们两家知根知底,就没问题。你现在不让他们俩培养感情,难道等施南大学被别的女孩勾走了再培养?他现在可是最好的年纪,对恋爱刚开窍,对待感情最认真。小午要是能嫁给他,我们家繁繁嫁给他们家老大,以后在施家互相还有个照应。”
温敏航的声音,夹杂着晚风传到了关朝夕耳边,把她内心仅有的一点热气都吹没了。
“哥,我怕小午嫁到他们家受委屈。阿钧不想朝夕跟他走得近也是这个原因,你也知道施家还有一半是梁家的。那边老人家都在,他们不会给施南好脸色的。小午内向,施南也不爱说话。这两人都不一定处得来,更别说他们家梁家了,那不得被欺负死。我是挺喜欢阿南的,但他的出身是真的不行,太复杂了。”
远处的温敏航警惕地看着四周,讲话的声音时有时无的,关朝夕只能尽量伸长耳朵。
“哎呀敏诗,你不够了解施朗……就他那脾气,施家给他也成不了气候。以后关家都是小午的,她嫁给施南了,施南还愁……施家吗?那孩子可比施朗认得清实时,阿钧不同意他跟朝夕,他就……他这性格,以后肯定能成大器。要我说朝夕也是跟她妈一样喜欢倒贴,人都不理她了,还非要跟人攀关系。你可要看紧她了…不然,她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你准女婿、公司股权全骗走了,那你这些年真白费了。被人抢了老公,还要抢家产,这说出去丢得可是我们温家的人。我们温家喂了你们那么多项目,可不是喂给那个野种的。你也是,跟你嫂子一样肚子不争气,但凡跟施家那几个女人一样能生儿子,这家产还能落到外人手里?”
关朝夕在墙缝边边把墙缝从一条缝隙抠出了一个洞。
她盯着那个洞迅速被蚂蚁占领了。
连蚂蚁都有领地占领权,可她又算什么呢?
关朝夕转身离开了。
她又折返回曾经那颗月桂树下坐了下来。
这棵月桂树,已经不是当年那颗能够到树上桂花的高度了,她站在树下只觉得自己离它越来越远了。
远到,她已经看不到树顶了。
关朝夕又掏出了手机。
施朗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她接起了电话。
“朝夕小美女,别生气了……”
“施朗哥,新加坡这个季节会有桂花吗?”
“你傻了,新加坡那么热哪里来的桂花?”施朗听出她语气不对,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了?”
是啊,四月哪来的桂花啊。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她春天喜欢桂花,就给她在春天变出桂花的神仙妈妈了。
妈妈在时,她是宝贝。
去世后,她就是野种了。
关朝夕迷迷糊糊地对着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话,就挂了电话。
远远有个人影从灯火阑珊处朝她跑来,从模糊的人影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朝夕?这么冷你坐在外头干嘛。你爸爸他们在找你。”
关朝夕坐在树下,仰着脑袋看着高高的人影,越看越陌生。
“你是?”
施南站在原地不动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关朝夕懒得再跟他说话,从地上爬了起来。大概是坐在久了,她起身的时候两眼发黑,耳朵里有什么在响。她听不清是施南在跟她说话,还是她耳朵里的声音,但也都不重要了。
妈妈曾经告诉顾她,想不通的事,睡一觉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多睡几觉。
然后关朝夕就昏沉沉的睡了一觉。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她躺在老家那张吱呀呀的床上,暖和的不得了。橘黄的灯光明晃晃的,妈妈的手轻轻地擦拭着她额头,声音轻柔得跟温水里泡开的纸巾,她双眼就跟粘了胶水一样,睁不开。
“小鸟,别睡了,你继续睡下去爸爸该着急了。”
“妈妈,可是我还想再跟你待一会儿。”
母亲笑了,那笑声和从前一样,温柔的不得了。
“你未来会有机会跟妈妈再遇到的,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妈妈的手好像在抚摸她,可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这之前,去爱你想爱的人,做你觉得开心的事。等你变成了老太太,再来找妈妈。”
“那我如果遇不到,可以来找你吗?”
“不可以。你要爱自己,比爱任何人都重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散尽的雾,“我们小鸟,怎么过都能过好。”
她想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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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那只手,可四处都找不到。
一着急,就醒了。
关朝夕睁开眼时,看到胡子拉碴的父亲满眼通红地抓着她的手。对上她眼睛时,他激动地说话都不利索了。
“朝…朝朝,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爸爸了。”
关朝夕醒来才知道,她整整睡了两天一夜。
关钧以为她生了什么大病,吓得把她安排在特护病房,找好几个专家给她会诊。可关朝夕除了发烧,又查不出什么原因。
关钧这几天守着她,把工作全挪到医院了。
“爸爸,你好夸张,谁把病房当办公室和佛堂啊。”
医生替关朝夕检查完后,就带着护士出去了。
关朝夕环顾一周,发现病房里放了不少礼物和水果,还有鲜花。就差上香的香炉和功德箱,就可以原地改成普度众生的佛堂了。
“你再不醒,我能把你这改成全国疑难杂症专家会诊室了。”
关钧确定女儿没事后,人也放松了不少。见她躺在床上哈哈笑着,关钧又好气又好笑的摸了摸女儿头发。
“朝朝,你是不是在怪爸爸?”
关朝夕不笑了,垂下眸子。
关钧目光久久地落在女儿脸上,眉头深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还是个又黑又瘦的小不点。
那天,她躲在妈妈病房角落,不肯叫他。却总拿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偷偷地瞄他。
第二天她就跟他熟悉了,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
“你还太年轻了,心都没定。”关钧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坐到了女儿床边。“爸爸希望你能在为自己负责的年纪,选一个对自己好的男孩,即使他条件差一点也没关系。阿南日后肯定是要负责施家国外业务的,你和他在一起了,难道跟着他去国外吗?那你以后受欺负了,上哪找人给你撑腰。你跟施南在一起,爸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委屈。”
他与昀书错过了太多年。
也错过了女儿成长很多个第一次,一次会叫人、第一次会爬、会走、长牙、上学,他全都缺席了。老天像是存心补偿他,又像是在惩罚他,用昀书的死,把这个女儿还到他手里。
从那天起,他既怕她摔了,又怕她被骗,舍不得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关朝夕深吸一口气道“爸,妈妈从没叫过委屈。她一点也不后悔认识你,也不后悔生下我,她说她与你只是生错了年代。”
关钧眼眶瞬间红了。
他俯身把女儿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在透过她,去够一个再也够不到的人。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关朝夕,发现病床对面,立着一大盒不知道谁送她的乐高玩具。
她想起关溪午外婆奖励她考试拿第一送她的,妹妹收到时喜欢的不得了,拉着她一起,花了一天拼完了这座城堡。
从公司回来的父亲,见她也喜欢,提出给她也买一盒。可继母却说,没必要买同一个款式。
于是,关朝夕就获得了一颗长满鲜花的树。她用心拼好后,把那棵树放在了城堡的旁边。
她甚至无比用心的找人订制了一个透明罩子,把它们摆在一起。
她以为,这是她和妹妹两人的玩具。
可温敏诗却告诉每个来家里的客人们—这是关溪午考试拿第一的礼物。
“爸,我是喜欢施南,就像我喜欢一个没见过的玩具那么喜欢。”她眼圈微微泛红,“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她顿了顿,像是委屈得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缺这个玩具的妹妹,可以拥有得到的机会。”说到动情处,她眼眶有眼泪在闪烁“可我不配拥有机会呢?”
父亲瞳孔震动了,他眼神里涌出很多情绪。是愧疚,是不忍,是她想要看到的。
花园里那阵潮湿的花香又涌现了出来,温敏航的那些话,就像挥之不去的诅咒在她耳畔萦绕。
既然,他们觉得她是坏人。
那她就当定这个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