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朝夕到现在还记得十岁生日那天所有的细节。
她和父亲隔在了孤零零的另一边。父亲挡在她面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他们俩手心全是汗。
人群忽然就被一群黑衣保镖分开了。
施启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家人,几个黑衣保镖簇拥在两侧。他们穿着妥帖的正装,步伐从容。
“Martin,不打算给我介绍你的宝贝闺女了吗?”施启维笑着朝他们俩走来,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不介绍,我可就不给礼金了噢。”
他低头看向她,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很轻,却把整个门口的难堪都隔开了。
他的原配妻子梁宜珊挽着他、也笑眯眯地祝她生日快乐。一旁跟着施朗和施南,见到关钧都很礼貌地叫了“钧叔好。”
她呆呆地仰着头,觉得这一家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其他人见到他们,也都变成了恭维的态度。连温敏航,也上前说起了恭维的话,还主动跟父亲表现得很亲密。
仿佛刚刚那场讨伐,只是关朝夕的臆想。
后来关朝夕才明白原因--
施家,是港城地产起家的私募大鳄,温家的总包合同、关家的建材订单,全都系于它一身--在这条产业链上,施家才是那个真正说了算的隐形金主。
“给你们姐妹俩准备了点小礼物,都有啊。”
施朗的亲生母亲梁宜珊,甚至格外用心地为她们姐妹两都准备了礼物。
可叛逆的施朗打破了母亲的用心,见到关朝夕后,一股脑地把礼物都塞给了她。
梁宜珊脸色变了。她用粤语低声提醒儿子:“Aaron,你噉样好冇礼貌。”
“有乜人會在意啫。”
施朗一脸无所谓的甩了一句,随意把礼物分给了两姐妹。
梁宜珊始终眉头紧皱,频频回头。她多次想提醒大儿子,可偏偏施朗压根不放在心里,三两步先进去酒店了。
始终没说话的施南,主动放慢了脚步,拦住了跟在父母身边的关溪午,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手“小午,我帮你拿吧。”
状况外的关溪午,懵懵懂懂地就把礼物递给了他。
一旁的关朝夕若有所思地低头瞟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礼物,步伐也慢了下来。
然后,她脚边就突然多了一双帆布鞋。
关朝夕抬起头,直直撞进施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她,在他眼底不老实地晃动着。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被阳光镀了一圈模糊的金边,好看得像画册里的人走错了地方。
“你不会也想帮我拿吧?”
施南嘴角一弯,右脸露出了浅浅的酒窝,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嗯,我帮你拿。”
阳光下,他看起来特别耀眼。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礼物,“不要。”
施南俊秀的脸闪过一抹诧异。
他偷瞟了一眼还在观望他们的施母,小声在关朝夕耳边说“给我吧,我们交换。我哥把礼物搞错了,不好意思。”
关朝夕把礼物背在了背后,歪着脑袋止不住地打量施南。
他表现得真的很得体,可那双瞳孔并没有温度。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呀?”她话音刚落,爸爸就叫唤她了。“唉,我在这呢,爸爸。”
施南来不及解释,小姑娘就在父亲召唤下,拎着那袋属于她妹妹的礼物,如同捕猎归来的女王,带着她的猎物,大步回到了她的王国。
走之前,她甚至偷偷跟他做了个鬼脸。
更棘手的,是关溪午被她妈召唤了一声,扭头就忘记了施南手上的礼物,大步跑向了父母。
那一刻,施南手上的袋子就跟长了刺一样,拿着扎手,放下又怕戳烂了。
全程观望的梁宜珊,在施南拎着那袋礼物跟上家人时,严厉地提醒了他。
“阿南,你记得要把礼物给朝夕噢。”
施朗斜睨着他“多管闲事。”
施南垂下了眼眸,捏紧了袋子没有说话。
宴会上,施南全程拎着礼物,想要找机会把礼物换回来。可他发现关朝夕走到哪,都拎着那个袋子,惹得大家都在问她拎着什么宝贝。
施南的烦恼,在收到亲生母亲给她发来的信息后,开始成了烦闷。
--阿南,你能让你爸爸回个电话吗?
施南就像触电一样,厌恶地把手机扔在了背包里。
关朝夕偷偷来找施南时,发现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臭。“施南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家酒店的东西不好吃啊?”
施南不理她,只是把礼物强行塞给了她,背着包便朝外头走。
关朝夕接过礼物后,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问“施南哥哥,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就是生气了。”
“我要去洗手间。”
“那我在外头等你。”
“关朝夕,你想干嘛?”
施南被关朝夕跟了一路,一直跟出了餐厅,还跟到了男厕所门口。
她话特别多,叽叽喳喳的,一双大大的眼睛,总是带着笑。和刚刚躲在父亲身后垂头丧气地模样,判若两人。
施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耐心的,与关朝夕原地僵持着。她不走,他也不动,背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
“你接啊,没关系,我可以捂住耳朵。”
施南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小姑娘,他唯有往外继续走。
当他走到酒楼的后院,给母亲拨出电话时,依稀听到了远处有铃声响起,和熟悉的身影。
施南迅速挂断了电话,站定在酒楼后院的落地窗前仔细往外张望,确认后院那对热烈拥抱的身影是母亲后,他就如同被踩尾巴的猫,大步朝后退。
眼看着小姑奶奶已经跟了过来,他拦不住,只好捂住了她叽叽喳喳的嘴。
然后,他看到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他父母开始接吻时,快速地捂住了他眼睛。
十岁的关朝夕,没想过撞破施南的秘密意味着什么。她甚至窃喜,她在这个容不下她的王国里,找到了另外一个被容不下的同盟。
“原来那是你妈妈啊?梁阿姨不是知道么,她还接纳你了耶。你烦恼大人们的事情干嘛,这不是给自己找不开心嘛。”
午后时分,关朝夕和施南如同两个小小的守树灵,抱着双腿、一左一右地如同靠在秋风习习的月桂树下。
在听完施南解释完他们家又臭又狗血的故事后,关朝夕不再拉着他讲难笑到要死的冷笑话了,而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躺在了一旁的草坪上。
“那不代表她没错。”
“施南哥哥,你说梁阿姨对你,是不是就跟小午妈妈对我心情一样?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跟她相处啊。”
听到小姑娘苦恼的口吻,施南侧过脑袋瞟了月桂树另一端的她。
小姑娘不知道在哪捡的一根带着桂花的枝叶,躺在草坪上向天空比划着什么。他顺着她的比划,安静了几秒,很快就哭笑不得的意识到她比划的是“小三”。
“我觉得我得向你请教。”
小姑娘“啊”了一声,见少年靠在树边远远睥睨着她,肩上有一瓣金黄的月桂花,沁人心脾。她呆了两秒,才从草坪上爬了起来,窸窸窣窣地拆起了施家大太太送给她的礼物。
礼盒包装得非常考究:
摸上去时如同皮质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皮质香调。打开一层,里面还有个漂亮的不得了的小锦盒,锦盒里是一串由数颗大小匀称、泛着清澈蓝晕月光石,众星捧月地包围着一颗火光璀璨日光石手链。
“施南哥哥,这真是梁阿姨给我准备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链。我妹妹的礼物是什么呀?”
关朝夕从小见过最漂亮的首饰,就是她妈妈随身带着的一枚金戒指了。几时见过这么精致又漂亮的小玩意,这可比玻璃弹珠、塑料链子漂亮太多了。
“发饰。”
“谁的礼物比较贵?”
施南盯着那串已经被小姑娘带上的手链,想起了养母来时对哥哥反复的交代礼物的涵义和叮嘱。
“施南哥哥,快告诉我,不然我要去告状了。”
“这是日光石和月光石,为了呼应你的名字。”
妈妈告诉过她,她快出来那天傍晚夕阳很绚丽,可妈妈生了她好久,到清晨看到太阳光时,她才出来。
原来,除了爸爸妈妈,还有人知道她名字的意义。
关朝夕的懊恼,刹那间像被桂花蜜浸透了,连那些懊恼,化成了蜜。
“我喜欢梁阿姨!施南哥哥,你别发愁了。以后我嫁到你家里吧!我帮你讨好她。”
“讨好谁?”
关朝夕头顶出现了另外的声音,她扬起下巴,看到施朗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一旁还跟着面色不善的温繁。
施南见哥哥来了,脸色恢复了平静,从草坪上站了起来。
“哥,温繁姐。”
关朝夕却坐在草坪上不动,献宝似的举着那串手链给施朗看“梁阿姨啊,她太好了。”
施朗讥笑道“讨好我妈,那你得多向施南学习。”
温繁也翘起了嘴角,眼神微眯,打量着坐在草坪的关朝夕,带着一丝鄙夷。
施南不再说话,只是朝温繁点了点头,径直打算离开。
关朝夕也从草坪上爬了起来,朝施朗和温繁笑了笑,眼神直直地望着施朗。
“施朗哥哥,你讨厌施南哥哥吗?”
施朗脸色一变,皱起了眉头不说话了。
没走远的施南僵住了,他果断转身要拉走这位小姑奶奶。可小姑奶奶死活不动,还双手抱住了他胳膊,不准他走。
“你放手。”
“我不放,你又没做错事你跑什么?”
施南狼狈地想甩开关朝夕,却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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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劲大得很,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别别扭扭地被她扯到哥哥和温繁面前。惹得施朗和温繁齐齐后退了两步,还以为这小姑娘要碰瓷,可关朝夕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施朗和一旁的温繁,难得默契地一起炸毛了,齐齐骂道:
“痴线啊你!”
“关朝夕,你有病啊!”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握着施朗和施南的手,非常恶心地让他们俩手叠在了一起,又朝一旁跟见了鬼一样的温繁喊道“来啊。”
温繁大惊失色“来什么?”
“握手言和啊,大人的恩怨让大人解决吧。”
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用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盯着这里最小的小孩—关朝夕,齐齐沉默了。
他们几人站在草坪上,就像在举行某种奇怪的仪式,关朝夕手腕上那颗火光璀璨的日光石就像火把,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真的很诡异。
“活该,你也有今天。”
施朗最先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用力温繁的手背。
关朝夕突然发现施朗和他妈妈眼睛真像啊,不笑时有点距离感,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切,好像你没有一样。”
温繁瞥了一眼施朗,依然板着脸,但嘴角也弯起来了,比刚给看起来可爱多了。
施南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没有动。
关朝夕曾以为,他们的恩怨不过就像她与关溪午之间送错的礼物,只要有心就能换回去。
可她很快就知道了。
恩怨,其实是掺杂着装不满的欲望而来的。
尤其是当她晚上回家,看到没有过生日的关溪午,收到了一只镶着钻石的蝴蝶结发箍,她却没有惊喜感时,关朝夕产生了疑惑。
“你不喜欢吗?”
关朝夕巴巴地站在妹妹房间,看着妹妹戴在头上试了一下就打算收在抽屉了。当她打开抽屉时,关朝夕眼睛都瞪大了。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在她眼中,妹妹的梳妆柜俨然是杜十娘那只沉入江底的百宝箱。那些发饰更是小巫见大巫,妹妹连碰都不碰,由着它们沉在柜子深处,像沉进了暗无天日的湖底,永世不见光亮。
“你喜欢吗?”
关溪午将发箍随意地拿起,发现姐姐目光追随着她手里的发箍。她语气小心翼翼地,生怕重一点就打碎了姐姐眼底不知名的光芒。
7岁的关溪午看不懂姐姐的目光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喜欢她手里的小礼物。
关朝夕点了点头“你好多宝物啊,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宝物?”
当关溪午被姐姐带到她的房间,从她随身带到关家的行李中,找到一个看不出颜色还坑坑洼洼的月饼盒子,在她面前神秘兮兮打开时,她也跟关朝夕看到她抽屉表情一模一样。
盒子里,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装着她从未见过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在盒子里滚动着,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用橡筋绑在一沓画着各种小人的卡片;把手掉漆的拨浪鼓;有些发暗的红绳铜钱手链;焉吧的毛茸茸发球;几张褪色的车票;和一只塑料蝴蝶立体发夹在盒子里翩翩欲飞着。
“我能摸摸它吗?”
关溪午对那只在灯光下煽动翅膀的蝴蝶发夹显得很好奇,她凑得很近,询问姐姐时目光里都是稚嫩天真的光芒。
“可以的,你喜欢它?”
关溪午摸了摸蝴蝶,它翅膀抖动得更明显了,她的喜欢已经溢于言表了“嗯,它好漂亮啊,好像真的。”
“那送你吧。”
“真的吗?”
关溪午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她看到姐姐很坚定地向她点了点头,她激动地抓住了蝴蝶,但很快又迟疑地放开了蝴蝶“你等等我。”
小姑娘飞快转身跑向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拖鞋的“哒哒”声再次传来。这次她手里多了几样抽屉里的漂亮宝贝。
只见,小姑娘满脸通红地把关朝夕看了又看的那个蝴蝶结发箍,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姐姐手里。
“你喜欢是不是?我们交换。你还喜欢什么,都可以拿走。”
关朝夕如释重负地捏住了发箍,把那个不值钱的蝴蝶发夹放在妹妹手里。
“真的吗?那我可以都要吗?”
“当然呀。”
关溪午看都不看自己手上的首饰,就放在关朝夕的床上,还紧紧捏紧了那个蝴蝶发夹。
关朝夕看着盯着妹妹许久,伸手摸了摸她肉嘟嘟的小脸,眼底的光愈发亮了。
“关小午,你真幸福啊。”
幸福得甚至不知道--这些名牌首饰的价格,可以买一屋子的塑料蝴蝶。也能够付她妈妈曾经的化疗费了。
那可是她当初跪在医生面前,都凑不出来的钱。
小姑娘咧嘴朝姐姐笑了,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羞涩。
“以后,你也会这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