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朝夕曾以为家是避风港,后来才发现,风浪最大的地方,就是家。
中元节这天,麓城乌云密布,鬼雨压城,昼如永夜。
关朝夕从港城风尘仆仆赶回来为父亲下葬,刚到父亲灵堂外,远远就见着妹妹在接待法院执行人员。
两人无表情地把执行文件递给了妹妹。
妹妹小脸煞白,缩在原地不敢动。仿佛面前站的是索命的黑白无常,那两页文件是她大限将至的生死簿。
关朝夕轻轻走了上去,伸出湿乎乎的手主动接过执行文件。
文件迅速被糊脏,工作人员皱起眉头冷冰冰地斥责她“这位小姐,您这是藐视法庭行为。”
她充耳不闻地摘下墨镜,笑吟吟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美女,你的冥府之路有品啊,咱俩今天差点就撞香了。”她伸出手腕,“闻闻我这个怎么样?”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另一个法院人员满脸问号地瞟向女同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秒,那位女执行官吸了吸鼻子,眼睛忽然亮了。
“焚香教堂?”
“是不是特适合此情此景?”
看着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站在灵堂前,闻着对方手腕的神秘行为,还大聊特聊快能把人原地送走的香水名,关溪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她俩有点大病。
“这是我姐,关朝夕。”关溪午忍不下去,一把扯住关朝夕的胳膊往灵堂里拽,“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关朝夕被妹妹扯进灵堂。
灵堂里的冷气混着焚香和白菊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吞掉了关朝夕身上的香水尾调。她被妹妹拽着走了几步,抬起头。
灵堂正中间是父亲的遗像,笑得很温柔,和她结婚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关朝夕的笑一点点散去了,她盯着那双眼睛,突然语塞了。
对活人,她总有办法打破僵局,可面对死人,她也总是无计可施。
判官的生死簿上,每翻一页,就多一个她爱的人名。她厌恶的人,一个都不在簿上。
藐视法庭,她还有打市场热线的申诉机会。可藐视地府,她连阎王的投诉电话都找不到。
“哟,不愧是施家的媳妇,够张扬的。娘家财产全被封了,还敢背这么贵的包来给你爸上香。这是生怕大家知道你见死不救啊?”
眼尖的婶婶从关朝夕一进来,就看到了她的Birkin,嘲讽地扯起嘴角
“怎么说话呢!朝夕,别怪你婶婶啊,她就是心直口快。”叔叔朝她身后瞟一眼,热情地关心着亲侄女“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施南呢?”
“妈,我回来了。”
憔悴了不少的继母温敏诗,见到她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叔叔见她真的是独身一人回来的,急了“你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你亲爹死了,你老公不现身,这你都不管?”
明明这里是阳间,偏偏跟阴间也没什么区别。
弥漫着焚香的灵堂里,布满了白菊和触目惊心的白布黑字,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关家的亲戚,在缥缈的香火里晃动时鬼影绰绰。
从天堂到地狱,都在一朝失势之间。上一次这群人在天堂,还是她与施南的婚礼上。
那场婚礼,鲜花与烟花齐放,爵士音乐与海浪声共鸣,空气里都是金迷纸醉的香气。
可如今,所有的人,都成了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渴望在还尚且有价值的她身上,搜刮点宝贝出来。
“关朝夕,你去找你老公给我们解决债务!”
“就是!凭什么你在施家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群人要跟着关家背债!”
叔叔一句话,就让一潭死水的灵堂炸开了锅,一群靠在关家吸血的亲戚拉开了人皮面具,化身为青苗獠牙的厉鬼一拥而上。母女三人被团团围了起来,推搡间撞倒了花圈。白色的菊散落一地,呜咽与斥骂、威胁让灵堂陷入鼎沸的混乱。
关朝夕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她出发前特意带上的。
“叮。”
火苗窜起的瞬间,她看见叔叔眼里的惊慌。
火舌舔上桌布的那一刻,火焰窜起惊心的明黄。所有人僵住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抢着扑火。
有人接了一盆水,哗啦啦地浇了过来,像一场雨,不管不顾地往关朝夕身上浇。
关朝夕反应很迅速地躲开了,没打湿分毫。
她垂眼看地上那摊水渍,忽然想起昨夜另一场雨。
昨夜,丈夫施南为了挽留她,浑身湿透,狼狈得不像他。
“关朝夕,除了离婚,其他的我们都可以商量。”
他在那一刻像个彻底的失败者,一个无所不能,却被爱情击溃的失败者。
可他明明就是胜利者--
他身后就是他的王国、他在这个王国被越捧越高。那些下人,争先恐后地要为他撑着伞,他却不准。
他要她为他撑伞,像从前一样。
撑一把,他们明知道从来都装不下他们俩的伞。
一番折腾下,香炉被打翻,遗像框子也被撞得歪斜,照片里关钧依然朝关家人和蔼的笑着。叔叔恶狠狠地盯着睥睨着他们的关朝夕,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关朝夕,你疯了吗!”
关朝夕把玩着那个精致的打火机,手机在包里反复震动。她抬头,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微笑。
“我就是想点个火,庆祝一下观筑破产了。”
话刚落音。灵堂冲进来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两个男人扯开了众人,挡在了母女三人面前。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看向关朝夕,确认她没有受伤,才转向关家亲戚。
“各位,关董刚走,有什么话等葬礼结束再说。施总让我转达-观筑的事,他会妥善处理。”
关朝夕看着揪着叔叔领口的男人,施南的助理。
早上在港城,就是他和施南一起送她上的飞机。不到三小时,她又在麓城见到了他。
“太太,先生让我务必跟着您。您腰伤还没好,他不放心您一个人。”
关朝夕拿出手机,5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她缠人又残忍的丈夫。她直接把手机丢进了包里。
次日,关朝夕甩开施南的人,独自坐网约车到父亲公司曾经最紧密的合作伙伴--温氏建设谈项目合作。
温氏集团的大楼在雨里灰蒙蒙的,是她今日必须闯的阎王殿。
网约车不让进园区。她在大雨里下车,撑伞步行。到大厦门口刚把湿透的雨伞收拢,那蜿蜒的雨水便触发了保安的二次警报。
“小姐,雨伞请放在那边登记。”
看到保安指着的地方,密密麻麻放了一排雨伞,每个雨伞上面套着五颜六色的橡筋,似那幼稚园门口排长队等着父母认领的大小孩子们。只不过,这些孩子们长得都很像,放眼望过去乌压压一片。
谁能分得清这些孩子都是谁家的?
关朝夕实在不想说出妹妹昨天追的狗血短剧里那句“你知道我手里这把伞值多少钱吗?够你几个月工资”的蠢台词。
“这把伞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它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被别人认领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年轻小哥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帮她要了个塑料袋,亲手给她装好才放她进去了。
带着一身潮气的关朝夕,好不容易绕开了所有小鬼,可阎王还是不在。
“关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余总刚刚被叫去跟温董汇报工作了。您先到他办公室喝点热水,我帮您把伞拿去吹一下。”
大雨中行走了十几分钟,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腰部酸胀感一阵阵袭来,关朝夕觉得自己像一兜搁在冰箱里对半切开的卷心菜。
她的腰伤让她在医院住了很久,前天出院时医生反复叮嘱她不能受凉、不能吹空调,要好好在家休养。
可她等不了。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地打量着眼前的办公室。
门口的一大盆发财树,不怎么发财的样子恹恹地耷拉着。柜子里,放着几座被灰尘蒙得看不清是什么奖的奖牌,还不如一旁罩着罩子里的海贼王手办被珍惜。办公桌旁边立着来不及拆标签的行李箱、箱子上隔着印着英文的一大袋子特产、桌上乱丢的笔,散乱的文件,印着温氏LOGO软掉的纸杯子。
这间办公室的领导,怎么看都不像是严谨的领导。
她进过的办公室主人都颇为极端—
丈夫施南的办公室像样板间,整洁得一副随时要跑路,干净得谁进去都得犯迷糊。
父亲关钧的办公室像小型博物馆,里面大多数都是跟她和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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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去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送他的节日礼物,被他错落有致地与各种书籍摆在一起。
也只有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把办公室当成了短暂栖息的巢穴。跟她小时候随着母亲四处搬家,应付得如出一辙。总想摆点喜欢的东西在屋子里,让它看起来像自己的领地。
关朝夕神不守舍地把手里凉掉的水,一点点倒进那棵发财树。
门在这时开了。
施南那人傻钱多脾气差的大哥,见到她严肃地走了过来,又撇嘴笑了
“关大小姐,你搞什么?每次都跟我穿同色系,暗恋我啊?”
他身后的助理Henry,八卦地探进脑袋,发现两人色系都是灰白职业装。
“还真是,你们俩商量好的?一家人得整整齐齐?”
俩人齐齐白了一眼对方,施朗甚至对助理露出嫌恶表情。
“痴线,谁要和她一家人。你信不信我炒了你?把PPT打给关总监看一下。”
阎王殿里闯进两个不安分地同伙,关朝夕身心终于舒畅了。她目光久久停在了ppt长期运营溢价和资产估值提升一页。
“点样?yesorno?”
“or”
施朗脸都垮了“没有你前夫的饼画得漂亮?”
关朝夕忍着笑,柔声安慰道“没关系,你比你弟弟的PPT做得花里胡哨,你赢他了。”
一旁的韩助听到骄傲地抢白“关总,这个PPT是我做的,昨天加班到凌晨4点做完的噢!”
“啊?大哥,你连PPT都输你弟弟啦?你弟弟做PPT都是自己最终优化的。”
她有点憋不住笑了,想压住嘴角,但被发现了。
“关朝夕,这是你求人帮忙的态度?”施朗脸都黑了。
“项目FC贷款利率是4.5%,你这版能做到4.2%,差0.3%。一年能省840万利息。”关朝夕笑眯眯地用笔敲了敲屏幕,“再换新翠的材料,碳减排多15%。我帮你做绿色认证,我导师在认证组,她能帮忙把关。”
“关博,从今天起,你是我老板。”施朗立马弯着眼睛笑了。
办公室门再次被人匆匆推开。
关朝夕抬头撞上了男人略带锋利的眼神,他似乎刚结束一通电话,手机还捏在手里。那锋利撞到她的目光后,瞬间就如同被冰川覆盖的丘陵,冒出了葱葱郁郁的生命力。
身着黑色西服的余邱凛,夹着电脑大步踏进来时自带一阵风,空旷的办公室在他189cm身高下,变得有些逼仄。
施朗主动走上前锤了锤对方胸膛“Euan,你又长高啦?”
“还好还好,黑色显高而已。”
他在她面前停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马克杯上。
“坐吧,不用客气。阿哲,帮我烧点热水吧。”
关朝夕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空空如也的杯子。
“你小子,恋爱了就是不一样了啊,终于细心了。”施朗意外地笑了,“介绍一下,虽然你们肯定认识。这位是余总监,负责温氏海外项目融资板块。这为是关总,绿色建筑环境的专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请来她的,算你运气好。”
余邱凛一屁股坐下了,主动掏出手机递到了关朝夕面前。
“关教授,刚刚听了你专业上的建议,受益匪浅。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尾音音调微微上扬,和曾经戏称她的语调一模一样。
久远的回忆突然跳进了关朝夕脑子,她初次见他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让他耿耿于怀好久。后来,他总故意拿“教授”称呼她。
陷在回忆里的关朝夕,心不在焉地在余邱凛手机上按完数字后,手机里快速跳出了「海盗小鸟」,怔住了,甚至忘了搭理施朗。
她按出手机备注时,他抬手按向屏幕的通话键,侧弯处不小心漏出一道浅褐色的疤痕。
关朝夕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怔怔地望着他手腕没动,想起了他哥哥告诉她的一件事。
--他是打不了比赛了,才转行的。
余邱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突兀地换了右手。
她迟疑地递还给他手机,听到了外面雨声越来越磅礴。窗缝灌进了雨水,一点点打湿了地毯,晕开了一大片。
她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晕开,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这样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