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就连珍珠散发出的光芒都随之一窒。
“就在这里?”李越猛地站起身来,“‘这里’指的是……?”
“在流珀林里,流珀林结界之内,但不是我们狼族的领地。”洛音其神色凝重,颓然吐出一口长气瘫坐回石凳里,“这一个最特殊,其他两个都是静止的,周围没有其他气息,但它有种被藏起来的感觉,而且移动速度非常快……感觉像是被某个修士带在身上。不过,能在流珀林里有这种速度,要么是居住在这里的其他种族,要么……”
“我要去看看。”李越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很危险!”洛音其也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你忘记我刚才说的了吗?搞不好我们面对的就是同一个敌人……”
“可是它近在咫尺,而且状态最不稳定。”李越望向洛音其,“地方好找人难寻,如果今天不摸清究竟是谁拿到了它,以后想再知道就更难了……况且也不一定在你的敌人手里,流珀林里居住的种族也不少呢,就我所知羽族的速度也很快,对吧?”
自李越来到流珀林起,洛音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那双总是纯净淡然的漂亮眼睛,此刻正灼灼发亮,闪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洛音其知道,自己大概是劝不动这个味道很好闻的人类了。
“你……唉。”狼女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突然也站了起来,手上轻轻一挥,洞口的垂蔓便乖顺地分向两侧,“我刚闻过那个味道,对位置比较熟悉,我陪你去。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不管对面是谁,是流珀林的邻居也好,敌人也好,弄清楚是谁你就立刻离开,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协调,但绝对不是今天。”
“…你要是答应,咱们现在就走,要是不答应,我直接把你踢出去。”洛音其呲着牙故意凶道,“你看看你身上的伤…捡条小命不容易!白医生肯定也不想你冒冒失失死在这里吧!”
狼女这副架势简直就是拿来吓唬族里小狼崽那套,李越垂着手乖乖挨训,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从前在无极门的时光,昆仑山上的日子简单、清苦,罡风没日没夜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连裸露在外的山岩都免不了被剥蚀,门派凋零无人,众多庶务集于门主一身,照顾陪伴小李越的任务常常落在姐姐身上,小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时不时乱走乱摸,姐姐气得急了也会竖起两个眼睛故作凶狠,可她的怀抱那么温暖,李越从来没被真的吓住过……
“…怎么还笑起来了?简直倔得像猫族……”洛音其絮絮叨叨了一堆,终于绷不住劲彻底泄了气,“一点儿没跟你开玩笑啊,找到那个人之后我必须立刻返回族中,没办法继续保护你的安全,狼毛护符上有我的印记,如果你轻举妄动,我是真的会把你立刻传送出流珀林,明白吗?不止是为了你,我也必须为了族群和整个森林的安全考虑。”
“谢谢你,洛音其。”李越恳切道。他们对视着,狼女在李越清澈的瞳仁中望见自己有些愕然的倒影,忍不住发出无奈的苦笑。
“走吧。”她果断道。
随着话音落定,狼毛护符也幽幽飘至半空,开始散发出一股泛红的紫气,隐隐指向森林深处某个方向。
这次洛音其没有施展什么神奇的遁术,她任由狼耳和尾巴就这样暴露在外,像一个来到流珀林的普通修士那般,一边仔细辨认修正方向,一边在山石和水洼间跳跃行走,偶尔从郁郁葱葱的植物间拨弄着横穿过去;李越驭使着先前没用完的那张灵力符,稍微运转便能轻松跟上,二人沿不甚明显的狼道出了天坑,便避开大路向东行进,很快消失在森林深处。
“这里不对。”第三次路过一丛压得倒伏在地的芦苇时,洛音其突然示意李越稍微等等,自己蹲进水泊旁的泥滩里仔细研究起来;随着他们更加深入流珀林东部,植被越发高大茂盛、遮天蔽日,只有面积稍大些的水泊附近偶有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显得荫凉凉的,珍珠贴心地飞近,身上的柔和荧光缓缓亮起,照得四周清晰了许多。
“像是大型动物踩出来的?”李越猜测着问道,“我们应该…没有迷路吧?”
“那倒没有,不过……”洛音其思索着,在附近空气中嗅闻了一番,“……这不是动物的痕迹,这里有血腥味,虽然很淡,但我不会认错。”
李越低低漂浮着,距离地面不过一掌宽,他从浸着露水的苔石上飞下,俯身仔细打量那丛芦苇,看来看去也没有发现血的痕迹,但从芦杆被压倒的痕迹倒推算去,若不是动物的脚印,恐怕就是中等体型的活物被打飞、狠狠摔在此处所致。
“…是人类?或者体格健壮的狼族?此地妖族体型相近的恐怕不少。”李越向洛音其投去询问的目光,对方不语,只是沉思着摇摇头。
“这里一定打过架。”洛音其再次确信道,“气味很杂,不好分辨,可能之前路过的两个也都是类似的,一定要小心了。”
李越讪讪点头。
无妄剑诀是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的东西,就连凡界也搅合了进来,虽然不知凡界究竟如何得到此物,但他们确是在无极门覆灭后才再次连接上天南;换句话说,重伤李越至此,并将他周身修为封存进无妄剑诀竹简中者必为天南修士,恐怕无极门灭门一事也脱不开此人干系。能下如此狠手者想来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如今追寻其踪迹的路上出现打斗痕迹,恰好说明他们走对了方向。
对于可能面对的争斗,李越自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洛音其这位狼修,面对一位可能是整个狼族以举族之力警惕忌惮的对手,明知自己不敌,不仅三番五次郑重提醒他小心,更是在不断接近对方行踪时咬紧牙关护送他前行,这份赤诚不禁令他动容。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找到的那个人就是狼族需要防备的敌人的话……”李越斟酌着缓缓开口道,“你不必顾及我,该逃就逃,我也有一点保命的法门。”
洛音其从泥滩里站起身,将两只脚和小腿分别伸进水洼里涮洗,闻言笑出了声。
“你在担忧我吗?一看你就没怎么和狼族打过交道。”狼女毫不在意地嬉笑着,“虽然我们防备的那个对手确实实力很强,但…就算是我家长辈,目前也还在壮年呢,我太婆能把我姨妈当陀螺抽,姐姐哥哥加起来更是好几百个——流珀林可是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再怎么说,我逃命也比你方便很多,不用担忧我。”
“好,好。”李越也故作夸张地叹息,“没想到你家这么多狼,看来饼子还是做少了。”
“那下次记得带五百个饼来找我玩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洛音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伸手狠狠拍打李越的后背,拍得他缩着肩逃也似的向林中飞去。
沿狼毛护符的指引继续在密林中跋涉了十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第四处打斗痕迹。
准确来说,这处痕迹明显到完全不用寻找,只要路过就没有发现不了的道理:整片水洼被炸得露了底,岸边的淤泥烤得干硬,大片苇丛都有火烧过的痕迹,稍微踩一踩便彻底化为飞灰,四周裸露在外的岩石上纷纷冒着不甚明显的热气,表面早已焦黑开裂,距离稍近些的树木有不少都被冲击得拦腰折断,火势虽已熄灭,仍有几星火光在枯枝间明明灭灭。
二人顿时没有了闲聊打趣的心情,洛音其轻巧地踩着焦石接连跃起,到原本是水洼岸边的位置检视嗅闻,李越靠近半棵烧得全然碳化的树仔细查看,未熄的火星中隐隐有灵力残留的气息,应该是某种火属性功法所致,但奇怪的是,火焰只烧尽了折断倒伏的半棵,树干的下半截仍然直挺挺地深深栽进土里,不仅没被灵火烧到,甚至就连藕断丝连的折口处也仅有树皮呈现火焰燎过的焦褐色泽,内部组织仍然完好无损,对于遭受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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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的植物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有人类,也有妖,总数大概在十五人左右。”洛音其喃喃道,难以置信地捻起一撮堆积在干硬泥壳上的草木灰,手指用力一搓,灰迹中浮现出星子般细细闪烁着的柔亮光点,“这些不是普通的芦苇……这是妖修的骨灰,是死掉的植修烧化之后的灰烬!”
李越俯身靠近树木的断口,掐诀调度灵力沿枝干经脉向内探去,随着细如丝缕的灵力逐渐深入,一些残留的灵气碎屑被缓慢而完整地挤了出来,珍珠凑到近前仔细观察,吓得惊呼起来:
“这竟然是水法的残留?有水属性灵力的压制,所以这半截才没有烧起来……”
“这些火焰并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处理现场……”李越喃喃道,他再次转向烧焦的半截,细密的灵力探入漆黑碳化的树干内部,显示出灵火烧灼破坏的痕迹走向,和树木的经脉完全不吻合,显然,在使用火法时,这半截中已经没有灵力流动了。
“他们究竟想掩盖什么?”洛音其怔怔环视这触目惊心的作案现场,微风拂过,她的狼耳忽然一动,立即起身望向风来的方向。
更遥远的东部深处隐隐传来金石之声,伴随着细不可闻的呼号与哀鸣,洛音其双手大张,两枚钩爪凭空浮现,像是融进血肉般牢牢吸附进她掌心,原来这就是她的本命武器。与此同时,李越身形缥缈,像是完全融入进风中一般,瞬息之间就已飞出去一射之地,洛音其咬牙追赶,她发现,李越随身携带的那只小器灵正悠悠飘浮在他头顶,周身散发出柔和的乳色荧光,将他整个人兜头罩住,就算以她身为狼族的敏锐感知也几乎觉察不到对方身上灵力流转的气息,不由得心下惊异。
“你慢点!就在前面了!”狼女猛然喝道。
一线紫气从高悬着的护符中逸散而出,直直飘向前方重重叠叠的枝干和叶子中,李越轻巧地落在最粗壮的一棵树后,伸手拨开四周过于浓密的藤蔓,绚烂的天光顿时刺破湿润厚实的阴影,映出面前交战的景象:
折断倒伏的树木遍布在战场边缘,而靠近战局中央之处只剩大片烧得细碎的飞灰,本来遍布灵植灵草的地块已经清出相当宽阔的一片空地,所有人的身形都清晰可见,这是一群大致有十来个人的修士队伍,虽然服色各异,但几乎每个人都以巾子或宽檐帽遮挡面部,无法辨明身份;两三个同样身着蓝染布衣的健壮青年正和这些蒙面人战做一团,看衣着样貌倒是有些像洛音其的族人,空中不断飞舞着各色灵光,偶有惊雷劈下,将此地灵气搅得纷乱如麻。
进攻方显然是那些神秘的蒙面修士,虽然他们的功法各个不同,但围攻起来却配合得当,调度有序,虽然普遍修为不高,多在筑基初期上下,但狼族的三位筑基后期修士却被缠得进退维谷,其中一位甚至负了伤。护符中的紫气飘飘摇摇飞向战局上空,久久徘徊不动,很快在众人头顶聚集出一片稀薄的紫雾,李越心知他要找的人大概就在其中,冷眼看了一阵,护符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大概是被此地的灵力乱流搅混了方向。
“等等!这是……”洛音其终于喘着粗气追了上来,撑着李越的肩拼命伸头凑到藤蔓缺口处张望,只看了一眼就几乎要昏厥过去,“五十五伯?小地瓜?……老张?!”
顺着狼女的视线望去,李越才终于发现隐藏在战局边缘的一位植修,那是一棵被逼得现出原形的樟树,正以自己五人合抱的粗壮枝干死死堵住前进的通路,树叶抖落如雨,像飞射的刀片般不断逼退试图靠近的修士,一股淡淡的、薄荷油似的清凉气息混杂在空气中,令所有蒙面修士的动作步伐变得迟缓。
“地瓜!撑住!”洛音其失声尖叫起来,猛地从藤蔓后扑出,狠狠一爪击向离她最近的一位蒙面人后心,那白衣蒙面人吃痛闪躲,终于让出了他死死堵住的那只挂了彩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