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治不了的病。”李越淡淡道,挣扎着捞过八仙桌上尚有余温的残茶小口啜饮,“那药丸苦得很,现在我嘴里还有腥味,一直散不掉。”
“是你自己的血味吧。”白崇景反口吐槽道,开始一帧一帧细看书册法器中的影像;李越也百无聊赖地跟着一起瞥了几眼,医术方面他一窍不通,只能看个热闹,没过多久就开始犯困,珍珠提溜着水壶飞进来续水泡茶,白崇景顺手将沾了血污药渍的白大褂交给它拿去用灵泉浸泡,器灵看了看李越身上同样脏污了的里衣,欲言又止。
“…我就真奇了怪了,你缺损的经脉该不会跟着灵力一起被封印了吧?都用上金刚石了还散这么快……”白医生看着影像,叹气叹个没完,“我从医这么久,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到,再给我点时间。”
李越初听这话只是想笑,然而他伸手去解衣服的动作很快顿住了,若有所思地望向白崇景的方向。
“……一起被封印了?”他重复着问道。
“……?”白崇景茫然地回头看向李越。
坊市月老板的小摊,于时隔近一月后再次开门营业,上一批订单中选择现场取货的本来占了大多数,可这几天却纷纷发来消息称无法前往,要求改成寄递,李越从洞府出发时,携带的锦囊便只剩下了两只;然而到了坊市摊点后,他仍然在排队取货的人群中发现不少代为跑腿的选手,好一点的派遣自己同门的师弟师妹,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练功服,相对容易辨认,有些单主则只能弄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比如灵宠、机械傀儡…甚至还有疑似器灵的一颗发光小圆球。轮到那圆球取货时,李越特意让珍珠前去应对,本来存着让它们交交朋友的心思,然而……
“呃…我不是器灵。”圆球呆呆道,“我是主人祭炼的灵物,这就是我的本体。”
器灵是法器法宝天然而生的自主意识,约等于死物撞大运似的自己长出了脑子,仍然属于“器”的范畴,以珍珠为例,它的存在会使冷飞白更加坚韧,反之,只要冷飞白不折断或者损毁,珍珠可以一直存在下去,像种韭菜那样看着修士们一茬一茬地春风吹又生;
与之相对的,灵物则是一种纯粹的人造物,将缺失身体的神魂与普通的死物以炼器手法融合为一体,就能得到一件灵物,虽然以“物”的状态存在,但既不能逃脱生死轮回,也无法像纯粹的器那样坚固耐用,在天南界倒是有一些短生的草植动物愿意以这种方式存活,稍微增加自己的寿命,也算是一种双赢。
“那么你的本体是……?”珍珠疑惑道。
小圆球啪地熄灭了自己的光芒,透明硬脆的本体终于在阳光下显出了全貌。
“呃…好像一路过来都忘记关了,不知道能量还够不够回去……”
“是灯泡啊?!”珍珠惨叫起来。
李越绝望地捂住了脸,“让家里的易碎品来取加工后的坚硬材料”和“竟然把一颗灯泡花心思祭炼成灵物”相比,很难分得清哪一边更荒谬。
“我的主人还挺重视照明的。”灯泡严肃道,“主人说,只要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因为看太多话本子而近视。”
“材料走寄递吧。”月老板果断道,“你呢?自己能回得去吗?是一起寄递还是给你一点灵石?”
“一起寄递吧。”灯泡道,“我怕回去路上碎掉。”
一旁的修士看得想笑,忍不住插话:“小心点好,最近是不太平……”他一扭头,瞥见月老板小摊上挂着的请假通知,不由得一愣,“哎?月老板这是…?”
“不好意思,有点事得出趟远门。”李越客气地解释道。
“最近东南方向不太平哦,月老板要往哪里去?”修士问道。
“正是去东边。”李越道,“东山流珀林。”
修士哎呀一声,面上浮现出几分担忧:“怎么也是东山……”
聊到这地界的最新八卦,大家是腰也不痛了,口也不渴了,手头的一堆急事忽然就不急了,聚作一堆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凑出了各种或神奇或诡异的消息版本:
大陆东南方向,妖修大规模群聚的原始之地,最近似乎正在流行一种怪病,患者在感染初期往往没有什么奇怪的症状,然而一旦发作起来,则会立即失去神智,身上冒出黑色的雾气,如果没有及时干预,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会被雾气整个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具身体空壳,情状骇人;此病多在妖修之间传播,然而能够吐纳运转灵气的动植物本就躯体强健,加上妖族固有观念影响,大多疏于医术,因而一时间也有些束手无策,一些族裔希望求助于人类医修,然而此事似乎尚在商榷,暂时没有定论。
“……不知道我所看到的那些修士是否和此事有关,但…看着实在诡异。”修士搓了搓手里的串珠,仿佛仍然心有余悸,“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全都遮着脸,穿得也完全不像一个门派的,光是这样倒没什么,可稍微一走起来,动作整齐得吓人,就像一群提线木偶似的……啧啧,我嘴笨,说不来,你们有机会见识一下,没吓屁了算胆子大。”
“那也不对哦,你描述的这都是人类修士,不是说得病的是妖修吗?”另一个修士插道,“症状听起来有点像失魂症?可那个已经很久没在天南出现过了……以前都是违了道法,天雷一时劈不死,才有这种病症,现在哪有修士能硬抗天雷哦?”
“会不会和凡界有关啊?互市开了差不多半个多月了吧?算算时间,刚好是第一波来逛街的妖修们回去没多久……”
“不太像。再怎么说也是天南界的妖修,修为不得比人家高出去一个大境界?没道理妖修们病成这样,凡界那群后生倒没事的……”
…………
直到双脚踏上中部通往东山方向的公共飞舟站台,李越脑中仍然回荡着那日听见的言言语语,珍珠正把白神医留下的便笺折来折去,想要塞进自己背的迷你小包裹里,李越看了一会兴奋得快要冒热气的器灵,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一色深枣棕的宽大风袍,竹编斗笠压低到遮住眼睛,草绿色的面纱在昆仑山脚下的疏朗清风中猎猎抖动……越看越像修士们口中八卦的“提线木偶”。
“珍珠,走了。”悄悄挤出人群,李越传音给自己的器灵。
“诶诶?船还没来呢?主人?”珍珠马上捂紧自己的小包包跟上,“诶?不坐船了吗?”
“不坐了,省点钱。”李越悠闲道。
公共飞舟的价格其实不算贵,依靠丹醴的经营补贴,票价还赶不上一顿好饭,珍珠周身的灵光顿时一熄,显然是心情大跳水,瞬间引来路人含着同情的几瞥。
没能坐上传说中庞然如鲲、就连座椅材料都散发着七彩灵光的远途公共飞舟,珍珠着实蔫了好一阵,然而这种萎靡很快在李越召处一组九张灵力符、翩然腾空而起时一扫而空。
“主人!竟然是直接飞比较省钱吗!”小圆球兴奋地在云气中发出快乐的尖叫,“以后我们能不能每次出门都用飞的!每次都省钱!”
“不能!”李越的声音夹杂在风中遥遥传来,“至少在我恢复一点修为之前不能!符纸会不够用!”
“嗷!”珍珠欢呼道,也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月老板,李越,这个修为近乎于零,一身伤病的小小修士,此时凭借着自己绘制的几张灵符,在天地间遨游无阻,飞行速度竟然毫不亚于勉强可以驾驭飞行法器的筑基修士,面对云层中凝着冰碴的寒气和无处不在的罡风,神色平静从容如旧,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一般;
风袍紧紧裹着他匀称修长的身躯,袍摆下露出一截软裤包裹着的笔直小腿,布料在湿寒中紧紧贴着肌肤,仿佛能透出其下的料峭雪色,纤细的脚踝没入短而宽的靴口,足尖在云气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点,便再次优雅地翩然腾起,随风飘向东方去。这幅清影游龙、神仙般的身法,正是无极门的上古真传,白云气。
只消片刻,东山余脉便历历在目,珍珠尚且沉浸在高速飞行的刺激感中,便被李越捞在掌心,一人一器灵猛然向下坠去,如堕凡尘般直冲向连绵如海的松柏里。
“太快啦啊啊啊啊啊——”珍珠忍不住再次尖叫起来,狠狠攥紧自己的迷你小包袱。
此地本为妖修祖源,灵气充裕,人迹罕至,长青松柏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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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蔽日,比肩而立,猛烈的气流卷飞漫天雪雾,冲击波震得整片林子都微微晃动起来,树影之间,李越扶着斗笠缓步而出,四下遥望,珍珠挣扎着从雪堆里挣脱出来,怀中仍然紧紧抱着它的小小布袱。
“嘘——”李越轻声道。
珍珠抖着雪沫子爬上主人肩头,顺着他的目光向西南边望去,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便是公共飞舟的站台,一群深色衣装蒙面的修士正群聚在一处,彼此之间互不搭话,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在等待些什么,偶有其他修士到此等待飞舟,也离这些人远远的,气氛显得相当压抑。
“这些人……”珍珠目瞪口呆,“如果主人也坐公共飞舟,会不会被认作和他们一伙的?“
“不知道,但是谨慎点总没错。”李越淡淡道,“一会进了流珀林,注意警戒四周,尽量避免和他们打照面。”
一人一器灵转身离开,在繁茂的针叶林掩护下,踏雪继续向东前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越身边漂浮着的九张灵力符彻底用尽,纷纷化为飞灰消散在风中,空气中的冰雪气息开始逐渐消散,一股带着春天潮湿和生发之气的暖流迎面而来;
随着步履向前,四周的风景也在悄然变化,不知是哪一步踏出后,附近的树林和植被彻底换了模样,榕树将粗壮繁茂的根须伸向四周的空气中,地面开始出现浅而连绵的水洼,玉珠似的山矾花苞在万绿丛中若隐若现,而偶有阳光直射入的地方,已经有含羞半开的杜鹃三两成丛。当四周的灵气充裕到连皮肤表面都稍微有些酥麻感时,李越终于停下有些疲乏的脚步,他将手一伸,珍珠小心翼翼地探进自己的小包袱里,取出一枚毛毡球模样的小玩意。
李越回忆着白医生的交代,此物既是面见东山狼族请求帮助的信物,也是指引外界修士正确穿过流珀林防护大阵、到达妖修真正居住地的路引,他仔细端详这枚小球,手上轻轻捻了捻,触感硬而韧,微微有些扎,似乎正是狼毛编织而成。
“要让毛毛烧起来,产生烟雾,根据烟雾的指引进入森林。”珍珠周身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白医生的信笺举到自己身前仔细端详,“使用火法、雷法等助燃术法——”
“必须是术法吗?打火机直接点行不行?”李越道。
“——或者火折子之类的助燃设备,但务必注意不要引燃四周的植被,会被超过二十个种族联合起来追杀。”珍珠大声诵读道。
李越:……
他信手一捻,凭空摸出一根香筒模样的火折子,掀开盖子轻轻一吹……
嗯?无事发生?
李越凑近仔细观察筒中火种,尝试着吹了几下,又抬起头四下张望,感知此地灵气的细微流动,他发现,并不是火折子本身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每次在火焰即将引燃的瞬间,总有一股微妙的灵气流过,威力恰恰好只够将火源熄灭,而不会引起普通人甚至修士的觉察。李越只稍微想了想,心里便不由得赞叹,此地防护大阵设置得颇有水平,不掺杂灵力的普通火源会被灵气压制,无法顺利点燃,而掺杂灵力的术法则毫无例外地全部进入大阵监控,如此一来,对于避世而居的妖族来说,杀伤力巨大且最危险的山林火灾便不足为惧了。
“……这个老白,怕是小心眼记着我弄脏他衣服的仇呢。”李越莞尔道,也不觉恼怒,反手再次激活一张灵力符,指尖顿时亮起细弱的电光,“继续读。”
“灼烧护符时,请一定控制好火源的温度或能量,毛发非常易燃。”珍珠继续道,“看见烟雾飘出后,请首先向洛道友问好,随后说出你的来意。”
在器灵尚在诵读之时,李越便已开始掐诀,他手势变换快得几乎无法看清,随即举重若轻地向信物一指,一道色浅而细的雷光遁入毛球中,乍看之下和静电火花没什么区别,然而珍珠话音刚落,狼毛便缓缓燃烧起来,虽然不见明火,烟气和灼痕却随着微风而轻轻鼓动,火候拿捏极其精准;珍珠看得眼泛星星,忍不住用力鼓起掌来。
“洛道友,在此向您问好。”李越清朗的声音随着烟气一起飞入密林深处,“我受医修白崇景关照,特来请您帮助找寻一件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