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流光醉游记 > 5. 是流光醉5
    ……山眠……

    一架拉甘蔗的驴车把流光醉带进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名唤江过村,因为有一条大江从这里穿过。

    这里没有雕像,唯有一望无际的甘蔗地。

    一进去,就容易迷路。

    因为仰头是高高的甘蔗,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偶尔入得一片空地,想要通过远方的一些什么来辨别方向,却发现这附近的地貌和北方不同,连一座高山都没有。

    流光醉之前只在游记中看到过一句戏言,要是有人躲进了甘蔗地里,你就找不到他了。

    如今倒是瞧见真的了。

    ……

    这里像是个迷宫,又像是个诱人深入的糖罐,爱吃糖的,实在是拒绝不了这些甘蔗的诱惑。

    流光醉不是被蔗糖留下的,他是来治病救人的。

    他寻了处农户借住后,开始在村子里诊治病人。

    他住在江过村的东边,东边这一块儿名唤清井。

    名字源于这里有一处井,井通地下河,水清甜冰凉,名声在外,常有城镇里的有钱人来此打水回去泡茶。

    有时流光醉累了,会去甘蔗地里转转,他记性好,不怕迷路。

    ……

    这天,清井的孩子们热热闹闹地扯过流光醉的手,说要带他去看他们家里的甘蔗。

    流光醉虽然早已经瞧过了,也觉得甘蔗地的风景千篇一律,还是没有拒绝,放下手里的纸笔就跟着出去了。

    孩子们不满意他慢吞吞的步伐,一边笑一边推他出了门。

    流光醉被门槛绊了一下,两只手摇啊晃啊的才稳住了身子。

    突然,一颗糖塞进流光醉的手心,孩子得意地告诉他:

    “来到我们这儿,你就使劲吃糖吧,管够。”

    和海边的孩子不缺盐吃一样,这里的孩子也不缺糖吃。

    他们的牙口很好,从小就习得了吃带皮甘蔗的技能。

    不过最多吃到十岁,他们就会吃腻,再也不肯吃了。

    流光醉不想拒绝,礼貌地把这颗糖放进嘴里,然后点点头说好吃。

    本以为这颗糖无法惊艳自己,毕竟在游鱼宫时,他偷吃的糖可不少。

    可突然,他面色一变,眼睛瞪大,满心惊艳地想:

    原来是这是颗姜糖,不知是怎么做的,和其他的姜糖不同,它那些辛辣刺激的姜气保持得很好。

    孩子们不懂得流光醉有多厉害,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多了个玩伴。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向甘蔗地跑去。

    ……还乡……

    榨季将至,他们回来了,那些外出打工的离乡人。

    有的孩子和爹娘离开久了,只是躲在门口怯怯的看着他们,不敢上前相认。

    爹娘往往被这样陌生的眼神所伤,心里自责又难为情。

    所有的似箭的归心在此刻落地,变成一摊子水,一摊子冰冷的水,水在这个家里越涨越高,好像要把在场的人都尽数淹没。

    老人看不下去,连忙拉着孩子的手上前:

    “这是你爹,这是你娘。”

    像是要把陌生人介绍给孩子一样,这一幕,着实让人心酸。

    孩子依旧不肯说话,甚至还不断地朝老人身上爬,似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们,你们来晚了,我已经对奶奶产生了浓厚的依赖之情了。

    在我看来,她就是我的母亲,是我最亲近的人。

    娘亲突然忍不下去了,冲上前紧紧地抓住孩子的手,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画在心里一样。

    孩子被她抓疼了,不断地挣扎,像是落入水的旱鸭子,挣扎间溅起水花无数。

    可这里没有水花,只有母亲的泪花。

    母亲也会怕孩子离开自己,非常怕的。

    老人有意打破这种压抑的氛围,她不停地推孩子:“快点站起来给你娘亲看看啊。”

    孩子回头看了几眼,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从奶奶的身上下来,小步走到哭泣的母亲前面扯了扯她的衣袖,用生硬地语气开口喊她:

    “娘?”

    这个可怜的母亲惊住了,她觉得浑身暖了起来,最后烫得不行,尤其是心口。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想要抬手抓住他的小手却不敢,最后,只化作一句问话:

    “小宝,吃饭了吗?”

    ……

    有一个孩子因为爹娘不在身边逐渐变成了哑巴。

    他用眼神和爹娘说: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啊?

    这个时候,礼物就要派上用场了。

    先是一块城里带回来的糖饼,孩子只是瞧了一眼,就毫无反应地扭过头,什么都没有说,说明这个礼物不足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对爹娘喜欢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毕竟他们外出打工,就是为了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他们炫耀战利品似地拿出一块玉坠,先是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在确定孩子的眼神已经黏在上面后,把手伸到孩子脖子后。

    孩子低头好奇地看,发现那块玉已经坠在了自己胸前。

    他看了又看,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宝贝,毕竟只有被珍爱重视的宝贝,才配得上戴这么宝贵的东西。

    这个年级的孩子到底是好哄的,孩子不挣扎了,甚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爹娘。

    他的爹娘为此感到很满足,他爹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流光醉在一边旁观着他们,他虽然不喜欢玉石,却也看得出,那是便宜的水沫玉,用红绳串起。

    ……

    爹娘是打猎回家的猎人,猎物都在他们的包袱里。

    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很期待翻包的那一刻。

    他们把稚嫩的小手猛地一下戳进爹娘的包袱里,满心欢喜地摸来摸去,猜测下一个拿出来的礼物是什么。

    这些礼物是他们的奖赏,奖赏他们去年的成长。

    也是慰问品,表达愧疚的厉器。

    几乎每一对爹娘都视之为重要的,让孩子很快亲近自己,原谅自己的法宝。

    至于之前那对闹别扭的母子。

    他们闹过后,孩子又爱上母亲了,浓情蜜意的,巴不得睡觉都要睡在一起。

    一次次地认出母亲,爱上母亲,是孩子的宿命。

    ……背井离乡……

    流光醉几番打听后,对江过村的事情有了了解。

    甘蔗的盈利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的,村子里有很多人都是在外面打工,榨季到来时回来,然后又在甘蔗地里的活儿忙完后离开。

    江过村的人家里,有的会因为不舍得孩子,留母亲下来,可更多的,是夫妻两个一起远行,这样在外地也好有个照应。

    榨季将至时,在外打工的他们就开始死命的往包袱里塞东西。

    为了方便赶路,包袱不算太大,盛放下他们对孩子的亲情之后,就没什么地方放自己的衣服了。

    他们只好叹一声放弃,反正冬天不换衣服没有什么,可家里的小宝没有礼物是绝对不行的。

    并不是所有江过村的孩子长大以后都会离乡远行的,有的孩子长大了会留在村里照看蔗地,施肥浇水之类的。

    其他的则是接过爹娘手里的包袱,远行讨生活。

    他们会去大的城镇做跑堂,马夫等等。

    只要能挣钱,他们都肯学,都肯做。

    可是他们无法留在大的城镇,因为买不起那里的房子。

    至于终身大事,外出的找的伴侣五花八门。

    留在家乡的大多数会和同村的适婚者结亲,然后住进爹娘曾经住的房子,逐渐成为家里真正的掌权话事人。

    你要问那些外出的人,你们何时回来?真正的回得家来?

    他们会在孩子长大成年之后,带着在外打工时全部的家当回来。

    他们会在老了干不动后回来,心中期待,最好是能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

    ……榨季与糖……

    一家老小,都得上阵收甘蔗。

    就算是年迈的老人,也得穿着防滑的老人鞋上阵。

    孩子们带着喜欢的糖饼充饥,就怕爹娘忙起来忘了自己。

    孩子们当然干不了活,他们被大人带出来,不过是因为家里没人照看他们。

    他们乐于玩甘蔗叶,也喜欢吹路边的蒲公英。

    他们和已经成年的大人不同,他们的身高连甘蔗的一半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接过长辈手里的砍刀,只知道能够不被关在家里,真好。

    甘蔗叶里并不适合打滚,因为甘蔗叶锋利,会划伤皮肤。

    可对孩子们来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趁大人们无心关心,孩子们放开了玩。

    最小的孩子坐在一堆甘蔗叶里,抓起长而锋利的甘蔗叶,视它为自己的玩具。

    孩子手中的玩具,大人眼中维持生计的农作物,都是同一样东西。

    驴车经过,上面的甘蔗叶随着泥土地的坎坷一抖一抖的,像是动物在抖自己的毛毛。

    孩子们果然被诱惑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追,欢天喜地地伸手去够。

    ……

    流光醉被分配了个分糖饼的任务。

    因为孩子只知道贪吃,一旦吃起来就没完没了,所以需要他来做这个打住,亦或者说是劝止的人。

    他蹲在孩子中间,从袋子中取出一部分糖饼,然后摊开双手任由他们拿走。

    有青壮年扛着一大捆甘蔗离开,流光醉看着他热得通红的脸,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他看得久了,竟忘了看孩子们,直到手里传来一下疼痛才发现。

    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孩子们正满眼渴望地看着自己。

    流光醉突然一笑,觉得自己像是个发礼物的神仙。

    他见多了病人看着他时“寄予厚望”的眼神,倒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眼神看着。

    第一批甘蔗收好后,大家分工合作,要开始熬糖浆了。

    流光醉是第一次闻这个味道,闻到就走不动了。

    熬煮甘蔗时产生的浓浓香气,闻起来如冬日暖暖的床榻般熨帖。

    又如在煮木薯羹,红薯糖水,总之,就是甜。

    ……教你吹牛……

    吃过了晚饭,天还没有黑,流光醉一个人在村里小道散步。

    遇到聚在一起的村民,他也跟着去听听。

    外出回来的年轻人心气还未被现实磨平,在人群中间吹嘘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我告诉你们,我今年赚了可多了,你看看,这可是好东西,我老板给我的。”

    流光醉旁观着,一点都不信,因为他听旁边的老人偷偷说,这人好吃懒惰,没有上进心,在外边没混出什么名堂不说,还差点被老板辞退了。

    那年轻人二流子似的蹲着,无比肯定地大谈特谈自己的经验:

    “在外面混,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吹牛。”

    流光醉无语地看着他,觉得他离谱且天真。

    他在流光阁时避世隐居,一心专研医术,对人际往来是一窍不通。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段日子就是:万里无云。

    学习的知识很广泛,对其他的却一窍不通。

    要是没有游鱼宫避难那一段经历,以他那为数不多的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定是要摔很多个跟头的。

    好在,他遇到了颜悦和澹妆魔主,遥夜神尊。

    他原本因为家族落寞而变得很自卑,和人说话时嘴巴都不利索,结结巴巴的。

    澹妆应是有意要帮他一把,总是有意无意地找他去说话,鼓励他,甚至是给他表现和锻炼的机会。

    可以说,他们对他有再造之恩。

    他至今都记得他们对自己的恩情,要是他们唤他,他必回。

    那年轻人还在得意洋洋地传授自己的经验:

    “如果你们想让别人高看你,就千万记住一句话,要给别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深不可测,不敢随意欺负你了。”

    旁听的老人只是笑而不语,时而打趣几句。

    谁没有过这种莫名自信的时候呢?

    这种冲动上了脑,就会觉得自己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流光醉尴尬地挠挠头,有种听小孩子讲故事的感觉,他很快就回去了,因为他没有带灯,怕天黑了看不见路。

    ……年夜……

    流光醉借住的人家是个五口之家,结构简单,爷爷奶奶,爹娘,和孩子。

    “说来,这孩子是咱们家里最小的一代。”爷爷笑着摸摸孩子的脑袋,直到把他的头发弄得一团乱才停手。

    “咱们都是蔗农,只懂得种甘蔗。”

    流光醉看着屋子里榨糖的工具,点点头。

    突然有人敲门,男主人去开门,他看着门外的男人道新年快乐,对方给他送了一碗糯米饭。

    流光醉只能瞧见男主人的背影,不知他们要干什么。

    很快,又来了几个男人,流光醉认出来,他们都是从外地回来的。

    他们觉得在外谈话不方便,走进屋里继续说。

    聊了些家长里短后,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男子说:

    “过完年之后,咱们出去打工吧。”

    一句话瞬间让气氛沉默下来。

    好像大家都明白,离别的时候到了。

    这里唯一的外人流光醉屏住呼吸,左右看看,不敢说话。

    很久之后,大家纷纷回答:

    “好。”

    孩子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只是为爹娘久违的陪伴感到幸福,并不断地往嘴里塞米饼。

    ……别离时……

    过完年意味着,分别的时候到了。

    天亮时,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就要背着行李远行。

    江过村的人大多都是在今天离开。

    年轻的,初次出去打工的少年互相鼓劲,发誓说自己今年要好好干。

    中年的,早已经熟悉外面的人们只是闷头沉默,拎着自己的包袱就出家门了。

    他们连整理一下头发,精神抖擞地出发的心思都不会有,满心的都是自己是出去干活的,傻子才打扮呢,再说了,打扮给谁看?

    流光醉借住的这一家人也要在今天分开。

    他们一家人站在门口,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爹娘,爹娘依依不舍地看爷爷奶奶。

    似是三座大山,一座仰一座。

    中间的这座山长了腿,会走。

    他们聚少离多。

    ……

    流光醉在江过村里一路走,看到了许多即将出发的村民。

    他们都只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并没有因为把给孩子的玩具拿出来而变轻,甚至还重重的。

    他们得使劲把家里人的心思带上,让它们随着马车去往熟悉的远方。

    爱吃挑嘴的人带的大多都是些土特产,大多数带的都是些母亲亲手做的衣服。

    不论他们的包袱里的是什么,它们都将跟着主人完成一场迁徙,在主人孤单的时候给予他们最真情的安慰。

    有的孩子试图留下自己的爹娘,狠狠地哭闹起来,他们单纯幼稚地以为这样就能留下自己想要的人。

    他们撒泼打滚,他们扯着嗓子喊爹娘,他们气极了还会拳打脚踢。

    老人们负责把他们留住,用没甚么力气的双手勉强困住他们,不断地讲他们现在还听不懂的大道理。

    背井离乡的人有很多,流光醉自己也在其中,若说走过的路会变成一个个章,那他得准备一个厚厚的本子去安放他们。

    只是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比他们少了许多牵挂。

    娘亲蹲下身,抱着孩子,就像是大树在给旁边的小树遮风挡雨。

    “爹娘要去挣钱啦,小宝在家乖乖的。”

    他们的告知并不浪漫,也不会顾及到孩子的童真,他们希望能够让孩子从小就知道现实的残酷和直接。

    娘亲不舍得把孩子的脑袋摸了又摸,似是想要记住这种感觉。

    孩子则像是只小猴子,扒拉在母亲的身上不放手。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有多需要她,有多不舍得她离开。

    就连尚在怀里的孩子都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他的小手抓紧了娘亲的衣服,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下意识地握拳那样紧。

    而那些孩子还小的爹娘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幼时这样送爹娘离开家乡去远方,现在轮到自己了,仍旧不舍。

    一个孩子死死地抓着娘亲的手不放,眼神倔强中带着愤怒。

    她的娘亲知道该起程了,狠下心想要放开她,就像是想把刚缠上自己的藤扯开一样。

    可偏偏她舍不得用蛮劲,几番挣扎都无奈。

    是啊,一个母亲很难舍得下自己的孩子。

    最终,她们还是被分开了。

    孩子的手抓不到母亲了,眼泪像洪水似的往外涌出。

    她们又要相隔万里了,他们又要见不着了。

    ……

    流光醉看着他们分别的场景,心里有些难受。

    这些村民,走时算不上干脆利索,回来时各个急匆匆。

    而且这一次的放手,下一年还要重演。

    一位老者出来,拍了拍流光醉的手,唤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我们都是这样的,一年又一年,总有很多被迫和爹娘分开的孩子。”

    “毕竟人是要吃饭的,还有,要是生了病,爹娘总不能连给孩子治病的钱都没有吧。”

    “榨季是与过年时间是重叠的,所以每年过年,我们都过得匆匆忙忙的,最多能够一起坐着吃顿年夜饭。”

    “世人皆懂得孝顺的大道理,知道爹娘在家,勿要晚归,更不要远行。”

    “可是到底有几个孩子,能够做到孝顺?”

    “到底……我是不孝顺的。”

    ……

    有一大片乌云一直停留在江过村的空中。

    终于有风来,推着它去往下一个地方。

    许是乌云太沉重了,风推得很吃力,有种去借一辆推车来用的冲动。

    流光醉仰头看着它,眨眨眼,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没有什么能代替爹娘的陪伴,就算是那块水沫玉也不行。

    可他更知道穷人没钱看病的困难,知道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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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未来考虑。

    乌云被风抬走后,太阳晒到了江过村的地面上,在平整的土地上铺上一层温暖。

    偶有些迫不及待发芽的甘蔗芽先一步跑出来,证明自己活力非凡。

    ……

    甘蔗有许多节,每一节,都是背后牺牲的一代蔗农。

    一代又一代,属于这个村子的甘蔗越长越高,好像没有尽头,能够通到天上去。

    马车要启程了,上面的人左摇右晃,像是随风飘摇的叶子。

    飘飘摇摇,无根无依。

    带着孩子眼泪的衣摆,早晨吃家乡早餐,喂孩子吃饭时,留在袖口的汤迹。

    都在提醒他们,别忘了回家。

    江过村的人每次离乡,都会带上用甘蔗叶编的结,离人会把他们挂在坐着离开的马车尾巴,祈祷此去平安。

    他们的马车行驶出江过村村口的时候,似有巨兽从清井村空中游过,发出一声声悲鸣。

    悲久别重逢之后的分别,悲亲人相见的短暂,悲难得的休息被迫暂停。

    和回来时不同,甘蔗都已经被收完了,没有高高的甘蔗挡路,人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的小山。

    没有了可以藏人的地方,却有更多关于悲欢离合的故事被藏在了这片土地。

    ……新糖……

    他们和甘蔗一起离开了,然后甘蔗地会种出新的甘蔗,运往其他的地方。

    就像他们一样。

    至于流光醉,他打算再留几日再离开,因为还有些老人需要帮助。

    那些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都疼。

    他慢慢地走回去后,被摆在供台上的糖吸引了注意力。

    这些糖是用去年种的甘蔗榨出来的。

    它们是今年的新糖。

    ……休眠……

    榨糖的工具又开始休眠了,它忙了数月,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榨季,它轰轰烈烈,努力向前,给村民们挣钱。

    不是榨季的日子,它沉默不语,安心睡觉。

    它被村民们仔细地安置在角落,像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它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它只是不说话了,不再发出轰鸣声了而已。

    专门用来榨糖的房间门也被锁上,等待下一次开启。

    这个房间是安静了,可地里还是热火朝天的,各家各户都在施肥浇水,村民们干得累极了,回到家时,往往已经天黑了。

    现在正是适合植物生长的季节,村民们恨不得让自己也变为一根甘蔗,立在大地里,茁壮成长。

    流光醉也忙得不行,村民们的问题虽然不算疑难杂症,却颇为费时。

    有时抬头看到安静的烟囱,才恍然记起,榨季已经结束了。

    ……

    那些人离开之后,除了农事,其他的一切好像都暂停了。

    流光醉觉得,他们就像是一片云,只是暂时停留在这里。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老人继续在家里做饭,做好了叫孩子来吃。

    一直到入夏,喧嚣的鸟鸣虫鸣打破一切,孩子开始疯玩,一切才又回归正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那些人就没有回来过。

    那些摆放在供台上的糖块,在祭祖结束后,被大人丢给家中的孩子。

    尚小的孩子把它们藏起来,想吃的时候自己躲起来,毫无节制地吃个过瘾。

    夏夜,孩子们和长辈夜话,他们说自己会长大,长得和甘蔗一样高。

    老人说不着急,长大了我们就没力气把你们抱起来了。

    留在江过村的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是甘蔗里的一根甘蔗,他们依偎在一起,与甘蔗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而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就像是一棵又一棵生长得正健壮的树苗,他们长了脚,离开原住地,然后又在同样的时间聚在一起。

    到最后,叶子落光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醉离……

    流光醉离开时谁都没有告诉,只是把自己的头发用粗布扎起,带上包袱就出发了。

    他是从甘蔗地中间的小路走的,路面上有干燥的甘蔗叶。

    踩下干枯的甘蔗叶后,会发出刺啦一声声音,给人一种破坏了什么的感觉。

    许是缘分,他瞧见了那条江过村村民口中的大江。

    他站在大江边上,遥遥看着上面过的大船。

    “医师,医师!”

    流光醉听到声音回头。

    他看见一个身着新衣的孩子朝自己跑来。

    随后又有很多被他救治过的病人和病人家人跑过来,他们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球那般着急。

    他们把自己种的蔬菜挂在他的脖子上。

    简直把他当个土地公供着,这些是给他的贡品。

    流光醉离开江过村时,身上零零散散地挂着蔬菜瓜果之类的宝贝。

    这是村民们给他的礼物,也是对他的回报。

    不过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菜摊子。

    ……近乡情怯……

    呤叮咣啷。

    每每有这种载着一堆破烂家当的马车进村,大家就知道,是有人归乡了,他们行走过漫长的打工生涯,终于能够落叶归乡了。

    他们自由了,终于可以无后顾之忧的陪着自己的家人了。

    他们不用再回城镇里了,他们……再也不用掰开亲人的手,顶着他们依依不舍地眼神启程了。

    不论是衣锦还乡也好,干不动了也好,他们现在只想着一件事,他们回家了。

    真正意义上的回家了。

    今天回来的是一对夫妻。

    马车旁边的铃铛丁零当啷了一路,响彻归家的旅途,铃铛声无法散去心中的不适应和惶恐不安,反倒是催促他们加快赶路的速度。

    这辆马车不知是从哪个城镇出发的,许是上面的破烂太多了,轮子磨损得厉害。

    虽然每年春节都回家,但他们开门与孩子对视的瞬间,还是很别扭尴尬的。

    因为知道,大家将会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夫妻两个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丈夫开口:

    “我们回来了,这一回,是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好,快进来吃饭吧。”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结束了半生的颠簸蹉跎。

    ……

    那种惶恐不安的感觉还在归来的人心里喧闹,直到他们和家乡的联系重新建立,直到他们开始熟悉甘蔗地的味道。

    他们像个外来人一般,需要重新适应一切,再次融入进去,让自己成为江过村常驻民的一员。

    之前留在家里的痕迹大多都已经消失了,可到底是每年都会回来,家里还有他们的碗筷。

    人到老了,好像前半生努力拼搏带来的荣誉也好,失败也好,都没有了提起的必要,就连愿意听他们啰嗦的人都没有了。

    之前外出打工时穿的衣服被锁在箱子里,不肯再看见。

    唯一的听众是他们的孙辈,他们还是懵懂的年纪。

    有的一边玩玩具一边听他们的碎碎念。

    有的咿咿呀呀地爬到他们膝上,给予他们童音作回答。

    ……迁徙……

    有些迁徙,不是为了换更适宜的地方居住,是为生计而被迫存在。

    江过村的村民们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们像是一串珠子,被分散开,被打乱,被迫融入进新的陌生的地方,被迫适应他们的一切,哪怕不理解,哪怕嘴巴在抗议,也只能往下咽了。

    苦涩也罢,不合胃口的食物也罢,总得习惯着接受。

    世上大多数植物都有特性,包括甘蔗,它们需要不同条件的环境才能好好生长。

    人没有,人的适应力极强,人可以克服一切。

    因为水土不服带来的问题在生计面前,微不足道。

    等到老了,他们逐渐从各个地方赶回来,回来做江过村的村民,做孙子孙女的爷爷奶奶。

    这真的是个绝佳的补偿机会,什么糖饼都要来,都给自己的孙子孙女,要看着他们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心里才安。

    总是这样,他们总是这样。

    自己的孩子不看顾,却把爱加倍补偿到孩子的孩子身上。

    不过,偶尔还是会在深夜时想起在城镇打工的日子,想自己到底是没能闯出厉害的成就,心中难免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

    好在家乡可以容载一切,落魄也好,没能光宗耀祖的自责也好,在桌上的家乡味面前,什么都不是。

    离家时尚年少,还可以赶驴车,可以站在山坡上呐喊,可是如今回来,却只能靠在爹娘的摇椅上了。

    摇啊摇,少年变成老年,归乡的人不再年少。

    ……

    有一些人,会在孩子最需要他们的时候离开。

    然后又会在孩子最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回来。

    出现和离开,皆不由他们。

    他们是城镇里的打工者。

    从踏上归乡路的那刻起,那些曾见识过的繁华会逐渐变得模糊,最后从他们的脑海里消失。

    他们归于户籍所在地。

    他们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