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廊下那一眼初见之后,沈清晏心底那片悬空许久的空落,便被悄悄填得满满当当。
他伤势日渐大好,褪去了重伤濒死的孱弱苍白,彻底养回了少年意气。
本就是沙场淬炼出的玉面儿郎,银袍长枪,风骨凌厉,再加上九尾狐仙魂润养气韵,眉目清透澄澈,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暖阳之下,鲜活又耀眼,自带旁人难及的风华。
神魂深处的倾心咒,化作一缕温柔的本能牵绊。
沈清晏不懂何为情念,只单单觉得看见玉瑶,心底就安稳欢喜。
他知晓玉瑶是端庄自持的世家姐姐,性子疏离温婉,行事处处守着规矩分寸。
故而他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举动,人前恭顺有礼,乖巧唤一声姐姐,言行举止恪守晚辈本分,半点不敢唐突。
所有的欢喜、悸动、惦记,全都密密藏在心底,不让人窥见。
玉瑶面上始终清冷自持、温婉疏离。
她身负东藩大业,心神全系皇城权谋棋局,笃定倾心咒早已缚住萧景宸,儿女情长于她是大忌软肋。
纵使初见便心头震荡、数日相处暗自沉沦,她也死死压下所有私念,待沈清晏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恪守世家姐弟的分寸。
两人相处,一派规矩稳妥,外人看来只是寻常世交晚辈与姐姐的客套亲近,唯有二人心底,各藏心绪。
少年人心思又能藏多久?最是青涩鲜活。
沈清晏不敢明目张胆亲近讨好,便生出了点隐秘的小心思,总想在玉瑶面前展露姿态,想让她多看自己两眼,想让她知晓自己并非只是孱弱复生的世子,而是那个能持枪护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这日午后,南藩王府初冬晴空,府中备好家宴,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席。
众人各自闲散休憩,演武场清净无人,正是练枪的好时候。
沈清晏揣着满心隐秘的期许,特意悄悄吩咐了近身小司与侍女,让几人分散在回廊各处望风,一旦看见玉瑶移步往演武场方向来,便立刻悄悄传信。
他要特意为她舞一场枪。
不求刻意相逢,只求她远远路过,能偶然瞥见自己飒爽模样,仅此而已,便足以让他心底雀跃许久。
小司侍女心领神会,悄悄散在各处值守探看。
沈清晏立在演武场中央,手握贴身银枪,静待消息,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与忐忑。
不多时,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暗号。
来了。
沈清晏心神一振,立即收了闲散姿态,手腕陡然翻转。
银枪破风而出,凌厉枪花骤然绽开,银芒灼灼,流转如雪。
他身姿腾跃起落、辗转腾挪,枪法行云流水、利落飒爽,尽是少年骁勇英气。
长枪横扫、挑刺、翻飞,招招利落,身姿挺拔凌厉,少年意气尽数舒展,耀眼夺目。
可他今日舞枪,从始至终三心二意。
招式再凌厉,心神也全然不在枪法之上。
每完成一式,他都要飞快抬眼,偷瞄远处回廊的身影,悄悄打量玉瑶的神色,偷看她是否驻足、是否凝望、唇角是否带了半分浅淡笑意。
眼里藏着人,招式便乱了神。
原本规整顺遂的吐纳气息,被他频频分心打乱,紊乱无序。
胸腹气息对冲,腹间猛地一阵尖锐窜痛,酸胀感瞬间席卷全身,硬生生岔了气。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卡在喉间,沈清晏身形骤然僵在原地,翻飞的银枪稳稳拄地,死死撑住身形。
他脊背绷直,小腹抽痛不止,整个人僵硬在演武场中央,半点动弹不得,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酸胀疼痛。
他僵立当场,身姿挺拔却透着窘迫,不敢动、也动不了。
远处回廊下,玉瑶缓步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演武场僵立的少年,神色无波、温婉平静,看不出情绪,还是那副疏离自持的模样,未曾驻足,未曾多留,步履从容地渐行渐远。
“都没看我一眼?”
“额……真的没看一眼。”
少年的额角缓缓滑落一滴汗珠,伴着丝丝的失落,还有腹部的绞痛。
沈清晏余光瞥见她离去的背影,心底又羞又窘,腹间疼痛更是翻涌不止。
“痛死小爷我了……”
肠子快要拧着疼,早知道再也不敢边舞枪边偷瞄人了。
他在心底暗自哀嚎,僵直立在原地,攥紧枪杆,硬生生忍着剧痛,一动不敢动。
不多时,宴席时辰到了。
廊下传来南藩王温和的唤声:“清晏,过来入席开宴了。”
一声落下,演武场依旧静悄悄的。
沈清晏纹丝不动,僵立在场中,身姿挺拔却僵硬凝滞,半点移步的力气都没有。
腹间岔气的疼痛死死缠着他,稍动便痛彻肌理。
一连唤了两声,少年依旧伫立不动。
一旁的管家与随从见状,无人敢催促。
南藩王望着场中僵直的爱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心疼,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
他轻叹一声,温声宽慰众人,“孩子重伤初愈,身子骨还未完全硬朗,许是练枪累着了、身子不适,由着他去吧。”
在长辈眼里,这只是劫后余生的少年体虚乏力、不耐劳累,无人知晓,他家世子是偷偷耍帅翻车,硬生生把自己岔气僵在了原地。
满院下人各司其职,纷纷入席,无人再敢惊扰。
演武场重回安静,只剩沈清晏捂着腹间隐痛,心底又窘迫又好笑,还有一丝淡淡的落空。
他终究只是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不敢逾矩、不敢唐突,只能暗自欢喜、暗自狼狈。
这份青涩又克制的牵绊,还未明目张胆生长,便已悄悄扎根心底。
这般温软闲适的藩府日常,并未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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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千里驿马疾驰而来,冲破了王府的安宁。
圣旨入府,嘉奖沈清晏边关戍边、骁勇护国,战功卓著、忠勇可嘉,虽九死一生、重伤复生,功绩分毫未减。
圣命下达,令其伤势初愈,即刻随南藩王入京述职,入朝领赏,留京听用。
王府上下即刻忙碌起来,连夜打点行装、筹备车马,整装待发,预备奔赴京华。
彼时东藩王滞留南藩的观望之事已然落幕,得知讯息后当即决断返程归藩,坐镇东郡属地。
临行之前,他特意叮嘱玉瑶,无需随他一同归郡。
玉瑶本便常年驻留皇宫,故此,玉瑶辞别东郡王,名正言顺随南藩队伍一同入京。
玉瑶领命,神色温婉恭顺,心底却轻轻一动。
要回京了。
要回到那座步步惊心、权谋交织的皇城,回到萧景宸身边,继续她伪装半生的棋局。
可这一次,她的归途不再是孤身一人、满心算计。
前路京华万里车马,身边会多了一个干净坦荡、满心亲近她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她压抑多日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临行前夜,月色清浅,落雪无声。
沈清晏寻至廊下,恰见玉瑶独立檐前望月,身姿温婉,静默悠然。
他缓步上前,语气温恭,带着浅浅欢喜:“姐姐明日也要随我们一同入京?”
玉瑶回头,眼底月色清明,笑意温柔:“嗯,我本常住京华,此番顺路同行,恰好稳妥。”
“太好了。”
沈清晏眉眼瞬间明亮,坦荡纯粹的欢喜尽数藏在眼底,面上恭顺得体,心底雀跃不已:往后入京,依旧能时常见到她。
玉瑶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温声颔首:“世子入京前程似锦,来日方长。京中若有难处,但凡我能相助,不必客气。”
她将关系定格在世交情谊、同辈助力,强行斩断所有私情牵绊。
心底那片空置的方寸之地,早已被这少年悄然填满。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轻薄。
东藩王车马整装完毕,辞别南藩众人,车马扬尘,径直返程东郡。
而南藩王府的浩荡车马队伍,载着藩府众人与随行宾客,缓缓驶出王府大门,朝着千里京华进发。
玉瑶一身素雅常服,静坐随行车辇之中,身姿端庄,神色平和。
前路是她却将奔赴的皇权棋局,是她身负重任的半生大业,是她苦心经营的倾心咒布局。
可身侧前路,多了一抹意料之外、扰乱她心绪的少年风华。
南藩王府浩荡车马整装启程,载着藩府众人,载着少年心事、少女情愫,朝着千里京华稳步奔赴。
车马辘辘,奔赴皇城。
皇城渐近,故人将逢。
一场藏于明暗之间的情愫拉扯,一段错位宿命的仙凡羁绊,自此随千里长路,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