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霞光彻底敛入云层,深宫晨雾散尽,鎏金砖瓦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清冷暖光。
方才那场转瞬即逝的九天接引异象被深宫重楼彻底遮掩,无人窥见。
无人知晓短短片刻之间,有一只九尾狐踏破天劫、脱身凡尘。
朝妩潇洒登天,只留给人间一座空寂寝殿,和一场被沉梦诀牢牢封印、深烙神魂的虚空大梦。
萧景宸的寝殿静谧无声,袅袅的龙涎沉香悬浮在空气里,温柔厚重,衬得满室空旷苍凉。
三昼夜的灵力共生、宿命纠缠、贴身沉沦,尽数被抹平踪迹,没有留下半分真切实证,唯独在萧景宸的神魂深处,刻下了磨灭不去的缱绻余痕。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静静铺洒在床榻,照着素色锦被与他凌乱散落的玄色寝衣。
榻上之人的睫毛一颤。
下一瞬,萧景宸缓缓睁开双眼。
他醒得极缓,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绵长梦境里挣扎脱身,四肢百骸裹挟着一股奇异的酸软乏力。
并非病痛的虚弱,而是本源气力被尽数抽离后的空荡,沉沉覆在骨肉之间,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神,生出几分涣散与恍惚。
绝非寻常沉眠所能造就。
脑海之中,梦境画面翻涌更迭,清晰得骇人。
这场梦,太长、太真、太刻骨。
没有深宫礼制,没有君臣分寸,没有兄妹伦常。
是一道鲜活热烈、肆意张扬的身影,近身相依,缱绻纠缠。
温热的呼吸交织相融,贴近的温度滚烫绵长,耳畔萦绕着细碎轻柔的呢喃,极尽魅惑、不拘世俗真实感。
萧景宸辨不清具体时辰,看不清真切眉眼,只觉得那些贴身的相伴,都真实得深入骨髓。
那是亲近大胆、肆意掠夺的姿态,是浑然天成的野性魅惑,打碎了他二十年恪守的所有规矩与克制。
是陪他昼夜,缠他、近他、引他,让他甘愿倾尽所有。
可梦醒之后,万事成空。
枕边微凉,空无一人。
萧景宸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指尖探向身侧空荡的床榻。
触手冰凉。
心底骤然一空,翻涌起难以言喻的空落与焦躁。
平整的锦被微凉无温,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留人栖息的余温,更无昨夜缠绵相伴的踪影。
“阿宁?”
他低声呢喃,声线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恍惚与焦灼。
心头一空,莫名的慌乱与落空卷过全身。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发髻松散,束发玉冠早已不知落在何处,乌黑墨发垂落肩头。
寝殿之中,冷冽的龙涎沉香里,依稀缠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冷香,似雪间清风,似山间孤月,缥缈野性,不是宫廷脂粉,也不像宁安的花木清香。
可是这缕淘气的异香转瞬即逝,刚刚入鼻,便彻底消融在空气之中,无迹可寻。
萧景宸垂眸看向自身,衣襟半敞,肌肤上残留着浅浅淡淡的暧昧红痕,像极了亲昵纠缠过后的印记。
可是凝神细看,那些暧昧痕迹又缓缓褪去,最终只余下一道寻常的浅淡擦伤,虚妄得让人心疼。
他心底愈发的乱,脑海中的梦境碎片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梦里少女贴近他的耳畔,轻柔絮语,毫无顾忌的亲近依赖,还有那份足以乱人心神的极致契合,每一幕都真切入骨。
可抬眼望去,满目空寂,无凭无据。
刺绣枕面上,隐约泛着细碎银白的微光,恍惚间竟像是几缕蓬松雪白的狐毛,静静蛰伏其上。
可待他伸出指尖去触,那点微光转瞬消散,不过是锦缎丝线的寻常光泽,空空如也。
一切皆是幻象?一切皆是虚影?
萧景宸僵在原地,心底的荒谬与空落愈发浓重。
他不信。
若全然是梦,为何体感如此真切?
若只是虚妄,为何身心俱疲,神魂深处残留着贪恋与空荒?
他快步走向殿门,抬手推开厚重朱门。
门外是晨光朗朗,廊下侍卫肃立值守,身姿挺拔,神色恭谨。
听见开门动静,侍卫统领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我睡了多久?”
“殿下,您自猎场归殿后,已然昏睡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
三日!
萧景宸心头巨震,呼吸骤然停滞。
他只觉不过沉沉一梦,转瞬朝夕,竟已然虚度三个昼夜。
还不等他心绪平复,统领的下一句话,仿佛冰水突然浇落他的头顶,彻底击碎他心底所有残存的侥幸。
“三公主重伤未愈,身中南疆奇毒,三日来始终昏迷不醒,太医院全员轮守,此刻仍在公主寝殿全力救治。”
一语落地,周遭风声骤停,光影凝滞。
萧景宸僵在廊下,浑身血液近乎一瞬冰凉。
昏迷不醒。
整整三日,宁安始终沉眠在榻上,人事不知。
那与他朝夕相伴、缱绻纠缠、热烈肆意的人,到底是谁?
他望向西侧宫道,那一侧是宁安的寝殿方向,灯火长明,即便白日依旧烛火未熄,太医、宫人、侍女步履匆匆,进进出出,神色凝重,满目皆是生死垂危的紧张肃穆。
重新回神的时候,远处宫道传来一阵轻缓的、雅致的环佩叮当声。
玉瑶郡主一身海棠色的华贵云锦罗裙,珠翠环绕,缓步而来,身姿温婉,笑意柔和,是一副真心挂念、善意关切的模样。
她手捧温热汤药行至殿前,见萧景宸立在廊下,立刻屈膝浅拜。
“殿下,听闻你终于苏醒,我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你昏睡三日三夜,滴水未进……我心里也一直悬着放不下。”
她言语温柔,礼数周全,同时也藏着直白心思。
萧景宸恢复清冷自持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无事。些许小恙,不足挂齿。”
玉瑶的心底猜忌丛生。
她实在清楚那支噬魂毒箭的威力,无解无医,专噬神魂,凡人沾之必死无疑。
宁安本该当场殒命,神魂俱灭,可偏偏撑过整整三日,苟延残喘,生机未绝。
更诡异的是,素来清心寡欲、江山为重、不近私情的萧景宸,竟闭殿三日。
他何时对温顺怯懦的宁安,上心至此?
这其中必有蹊跷,必有她看不透的诡异变数。
她今日前来,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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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慰问,实则就是要近身试探,撕开迷雾,查清真相。
宁安不死,便是她心头大患。
萧景宸异动,便是她最大阻碍。
这两人的变数,她必须牢牢拿捏在手,否则日后必成致命牵绊。
心念百转,玉瑶面上依旧温柔无害,状似无意地轻声试探:“宁安妹妹身中无解奇毒,昏迷不醒,迟迟不见好转,我实在忧心。”
“宁安心善,自有天佑。”
天佑?
试探再次落空。
萧景宸越是遮掩淡漠,她越是笃定事有诡异。
三日闭殿、宁安未死,件件反常,绝不是一句“些许小恙”“自有天佑”可以搪塞。
看来这深宫之中,真的藏了未知的异物,护住了本该身死的宁安,甚至牵动了萧景宸的心神命盘。
玉瑶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被温柔笑意掩盖,柔声附和:“宁安吉人天相,妹妹自有天佑。这是我亲手熬制的凝神补汤,正好补养身心。”
萧景宸淡淡颔首,不欲多言。
玉瑶识趣,浅浅行礼:“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行告退。”
不管暗处是什么东西护住了宁安,她都会一一查清。
深宫权谋,步步生死,谁敢坏她的棋局,谁便是她的敌人。
待玉瑶身影彻底走远,廊下重归寂静。
萧景宸静静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公主寝殿的方向,眸光深沉复杂。
他再次回想梦里的每一寸光景,每一次贴近,每一声呢喃,那份真切的羁绊与贪恋,绝非虚妄。
可现实冰冷直白,层层推翻他所有感知。
梦境无解,现实无凭。
萧景宸俯身抓起枕边锦被,低头轻嗅。
那缕似有似无的清冷异香萦绕鼻尖,明明真切可感,细闻之时又彻底消散,抓不住、留不下、寻不到。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白影,转瞬没入御花园林深处,等他扑到窗前,却只是枝头白花簌簌飘落。
萧景宸放眼望去,满目空寂,唯有落花纷飞,再无别物。
远处公主寝殿隐约传来宫人低低的啜泣与太医的低语,声声入耳,字字提醒他现实的真相。
三公主依旧昏迷垂危,生死未卜。
而他沉沦纠缠、缱绻相守的三昼夜,终究只是一场荒唐刻骨、无解无凭的春梦。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场梦,已深烙神魂,生根发芽。
心底是莫名的惦念、空落与偏执,从此挥之不去,无解无休。
他想去看看宁安。
理智告诉他,那是他自幼呵护的皇妹,重伤垂危,他探望照料,理所应当。
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悸动在疯狂拉扯。
不是兄妹间的怜惜担忧,是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无处安放的惦念。
像是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与宁安的面容隐隐重叠,让他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求证、想去触碰。
这场困住他神魂的春梦,源头似乎就在宁安身上。
萧景宸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将汤药搁置一旁,抬步朝外走去。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场无解大梦的谜底,到底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