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会,欢迎您。”洛林·沙利叶轻声回应。
里斯的长相中带着种纯雄性的侵略性,加上他足够高,光是站在那里就压迫感十足,但他较轻的年纪和有点不着调的贵族青年气质恰好中和了这点。
人类是种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生物,于是绝大多数和里斯相处的人都会很快地和这个青年打成一片。
回去的一路上,里斯和欧文·维利尔夫妇从海运生意聊到几个群岛的香料价格,又从国家政策聊回围剿海盗。里斯的博学程度令人惊叹,他居然几乎跑遍了整个波莱罗公国和周边国家、岛屿,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商贸活动如数家珍。
弄得欧文·维利尔忍不住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难道伊利诺家族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一位皇妃?皇室才这样倾尽全力地培养里斯。
里斯大笑,“都是去工作,累死了。要是能选,我宁愿像您一样,坐坐办公室上船看看风景。这才是生活。”
欧文的夫人挑眉,“那恐怕不行,你不是维利尔家族的人。”
欧文·维利尔点头表示赞同。
里斯笑着低头。他像是在看脚下台阶的浮雕,但眼底划过的是一丝嘲讽。
又是两个被财富养废的蠢货。难怪维利尔家族的其他人会把这对夫妻推出来,凭这两人的脑子,根本不可能掌控庞大的家族。到时候原本牢牢握在维利尔公爵手中的商贸线路、地产、土地收入就人人有份了。
他不太在意地撇向身边,微微一顿。
洛林·沙利叶仍旧是那副样子,垂眼看着前方,不言不语,脖颈与脊背呈一条直线,侧脸白皙端庄。他仿佛是这座庄园的一部分,某件美丽的家具一样。
里斯不自觉眯起眼睛,舌根蔓延上来一阵古怪的滋味。
波莱罗公国以战建国,社会风气向来开放,就算三百多年过去,贵族开始趋于保守,但骑马打猎仍然是贵族小姐的主要娱乐活动之一。里斯见过各种各样的夫人小姐,妩媚风流的,张扬开放的,哪怕柔顺,也多多少少带着狡黠傲气。像洛林·沙利叶这样……荏弱的,从来没有过。
真奇怪,就算洛林·沙利叶的真实身份确实是奴隶,被维利尔公爵宠爱了这么多年,也该滋养出一身傲气。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里斯不无恶意地想道,难道是维利尔家族高门大户,家规森严,维利尔公爵表面上宠爱妻子实际上经常拿各种规矩搞压迫搞约束,才把洛林·沙利叶规训成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众人走进大厅,正这个时候,一个仆人匆匆跑过来,把一张小纸交给欧文·维利尔。欧文·维利尔一看,挑挑眉。
“抱歉。”他转身对里斯说道,“费尔南帕将军来了,我得去招待一下。”
……
里斯立刻彬彬有礼地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欧文……”同一刻,洛林·沙利叶开口。
里斯就跟转头叼住小猫喉咙的狼那样,扭头直勾勾笑着盯住洛林·沙利叶,“有什么事吗,夫人?”
洛林眸光微微闪动,仿佛被里斯吓到了,少顷温声,“我想问,欧文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欧文·维利尔的妻子回身抬起下巴说道,语气有点生硬,“费尔南帕将军非常健谈,应该会留我们过夜。夫人,恕我直言,你已经嫁进来六年了。早就该学会如何接待客人,而不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推给别人。欧文是我的丈夫。”
说这话的时候,这位贵族夫人的身体紧紧绷直,像是弓弦,这是个非常明显的排斥姿态。而且她的手用力攥住欧文·维利尔的臂弯,欧文·维利尔因此吃痛皱眉。
洛林看起来有点失落,垂眼不再说话。里斯站在中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从大厅上方俯瞰,一行人微缩成一群颜色各异的圆点,在奢华的地毯上兵分两路,其中几个朝左侧宴会厅走去,另外四个走上楼梯,顺着二楼走廊进入最大的起居室。
梅兰妮等人被留在了这里,作为随从,他们不被允许进入书房等地。只有里斯跟在洛林·沙利叶身后推开了那两扇巨大的浮雕木门。
入眼的先是十几米的落地窗,正对着维利尔庄园最美的湖泊与林地,落地窗前,是一张五米长的樱桃木书桌。上面整齐罗列着各种文件、笔墨,很显然,这就是维利尔公爵曾经办公的地方。两侧书柜一路向里,里斯后仰看去,估计得有二十多个柜子,全是维利尔家族这几百年存下来的藏书。这里是贵族真正的底蕴。
书房的一切都厚重而沉闷,但书桌旁侧的落地窗边上有一张突兀的长沙发。
墨绿色天鹅绒包裹,垂坠着精致的金色流苏,华美到甚至有点俗气,上面还搭着一条狐狸皮长毯。仔细看,沙发表面有些凹痕,显然经常被使用。
有些东西啊,它放在这儿你就知道它属于谁。
想必棺椁里的公爵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在这间书房中批阅重要文件。每当那些时候,他美丽而懒惰的妻子就会裹着这条长毛毯子睡在这张沙发上,修长光裸的手臂搭在外面,也露出一片白皙的肩背,保证丈夫需要他的时候,随时都能抓到他。
里斯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压沙发,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道,“当年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严禁我们带面包和饮料进书房,说身为贵族必须明白知识的重要性,敢在书房里睡觉的更是直接一荆条。早知道维利尔家族这么宽松,当时应该和姑姑打商量来这边上学。”
洛林·沙利叶抿唇浅淡地笑了一下,“相信您会和亚修成为很好的朋友。”
里斯:……?
他回过头,洛林·沙利叶正侧对着他拉开抽屉,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对。
——他不知道维利尔家族不允许妻子婚后见自己的血亲吗?
……
心念电转,里斯动了动——因为这个规则只在上流社会内部流传,洛林·沙利叶确实是奴隶,所以他不知道。
里斯清晰地感觉到了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的滋味。
虽然他在掀开头纱的那一刻就认出了洛林·沙利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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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六年过去,这人又从边陲城市的奴隶变为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时间太久,转变太大,他一直没能彻底确认。直到这一刻才尘埃落定。
里斯的目光如果能化为实质,大概会从洛林·沙利叶颈后的纽扣开始,割过脊背直至长裙下摆。好好把这人从沉闷厚重的布料中剥出来晾在阳光下,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偷了他的东西跑路。
洛林仿佛若有所觉,抬眼朝这边看来,祖母绿的眼睛宛如最澄澈的湖泊。里斯双手插进裤兜,笑着走回他身边,“找到什么了?”
洛林让开了一步,绣有无数珠子的裙摆擦在柜子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把册子推到里斯面前,“这是庄园的仆人名册,那天跟随打猎的所有人都已经用红笔圈起来了。”
里斯唔了一声,接过来翻看起来。
洛林收回手,“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回教堂了。”
“——夫人好像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里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名册。落地窗在他身后,将男人高大的阴影投在桌面上,几乎是洛林影子的两倍。
里斯抬头侧过脸,神情无辜,“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洛林垂眼,细腻雪白的皮肤在日光下甚至有些透明的质感,“不是您的问题。是我太想念亚修了,和他在一起我才能安定下来。”
年轻的遗孀满眼淡淡的悲哀,他还这么年轻就被爱人抛下,从此只能一个人面对冗长的生命和无尽的孤独,虽然还活着,但灵魂已经在维利尔公爵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粉碎了。
里斯感觉后槽牙有点疼,按照他的性格,这时候应该说些安慰的话,表现一下自己的绅士风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有点烦躁。
小骗子。谁信一个低贱的奴隶会真的爱上位高权重的老男人,还不是看对方有钱,能带他脱离苦海。
装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回头维利尔家族的人把他赶大街上,有他哭的时候。没必要在这时候掉眼泪吧。
……
洛林·沙利叶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我回去了,您调查仆从的时候可以带上哈德森。他对所有人都很了解。”
洛林·沙利叶转身。
“你等等。”里斯不耐烦地出声阻拦道。
“嗯?”洛林回头。
那条纯黑的珠绣丝巾本身就只是松松地系在脖颈间,走动了这么久,打结处微微散开了。洛林好像没有察觉到,回头间,丝巾彻底挂了下来。
里斯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伸手勾了下来。
布料水一般从洛林·沙利叶的脖颈间流下,细珠嗒一声轻砸在地,露出公爵遗孀白皙修长的脖颈。
——阳光将所有细节都照的分毫毕现。洛林的脖颈线条优美,平平整整,完全没有喉结的痕迹。
里斯目光凝滞,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洛林·沙利叶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接过丝带。
“谢谢。”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