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天空阴翳,云层铅灰,近傍晚,远处的树林像是一头巨大的墨绿色野兽,趴伏在连绵起伏的山丘尽头。
一队马车碾压过碎石大道,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望去,路尽头是维利尔家族静默雄伟的宅邸。
这座古老方形的城堡已经在此伫立了六百年,经历十二位君主,见证维利尔家族的祖先从平民到军官再到贵族,辉煌至今。城堡主体由巨大古老的黄褐色巴斯石砌成,长窗成排,其中十几扇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晕,照亮上方石兽狰狞的面容,一侧墙壁下侧攀附着一大片常春藤,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只是仔细看,所有窗户里的窗帘都是纯粹的深黑,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六辆四轮马车在宅邸前停下,几个身穿黑色箱式大衣的车夫跳下来,回身拉开车门。马车中的人纷纷跳下来,十六号人,全是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的青壮年男性,身形挺拔壮硕,显见经过专业的训练。
为首的青年格外年轻,黑发蓝眼,高鼻深目,面部折叠度极高,这样的长相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因为年龄较轻带来的弱势,显得冷峻而高傲。加上即使披着厚重羊毛大衣也掩饰不住的悍利身形,站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维利尔家族这一任的管家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时,很快明白青年就是这一队不请自来的人当中的话事人。
哈德森扫过十几人和他们身后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离青年两步远的位置,“您好,先生,请问你是——?”
“你好。”青年脸上很快带出一抹谦逊笑意,一边说一边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是里斯·伊利诺,是我母亲让我来的,她身体不好,已经没有办法远途跋涉前来向公爵大人的灵柩献上悼念了,托我替代她来此以尽哀思。”
同一刻,远处传来鹿群呦呦的呼唤,几只乌鸦飞起落下,停在雄鹿背脊上,互相轻啄羽毛。
管家哈德森原本冷淡的神情这才有所松动,“原来是伊利诺家族的小少爷,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教堂。”
说完,他看向马车,礼貌地询问,“需要我找人帮您搬行李吗?”
“不用。我的人可以,只是需要带个路。”里斯跟上他。
哈德森点头,朝旁侧一招手,很快有个仆人上前。
这是此时在正门处的最后一个仆人了,卫兵不能动,因此如果再有其他客人来,哪怕只是需要人带路,都需要等待很久。
这在平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在波莱罗公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维利尔家族就是如今的皇室——蒙彻斯特家族的忠实盟友,家徽是勇敢正直、能够战胜所有邪恶的雄鹿。所以在很多歌颂皇室的长诗与画作中,代表蒙彻斯特家族的独角兽身边总是围绕着矫健鹿群。
四百多年前,维利尔家族的祖先协助皇室推翻了当时残暴的国王艾丁三世的统治,受封维利尔大公,帝国将军,并获得大片封地,他们在封地上建造了维利尔城。从此,家族的嫡系长子继承爵位与军队,和皇室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在政治上不断扩大影响。支系则负责借助家族荫蔽对外扩张,代表波莱罗公国与其他国家建立贸易线,攫取大量金钱,反哺家族。
在这样严密良性的家族构造下,百年来,维利尔家族蓬勃发展,其财富水平不可估量,影响力空前绝后。甚至连皇室都远不如他们富有。
现任维利尔公爵虽然不是沉迷享乐的人,但是庄园常年也有三百余名仆从,如果是平时,根本不存在怠慢客人的情况。
——但是现在不一样,维利尔家族正在举办一场葬礼。
六天前,现任维利尔公爵带卫兵去家族林地打猎,围杀一头受惊的棕熊时被甩下马。马蹄踏碎了他的头盖骨。
消息传出,帝国一半以上的贵族都亲自或者派人前来吊唁,维利尔庄园外的利津郡这些天没有一家旅馆是空的,随处可见挂着纹章的马车和采买货品的仆从。只有维利尔家族历来的盟友和皇室成员能够进入庄园居住。
其实按照这个规则,里斯·伊利诺也是没资格来庄园的。毕竟伊利诺家族只是一个很小的边缘贵族,甚至没有议会席位。
他能上来,是因为上一代维利尔公爵的妻子也姓伊利诺。是他父亲的亲姐姐。
所以严格来说,里斯是维利尔公爵的表兄弟。
只是这么多年来,伊利诺家族的成员从未踏足过维利尔庄园。
这是因为维利尔家族作为波莱罗公国的二号家族,有很多规矩,其中最特殊也最广为流传的就是他们的婚姻规则。
维利尔家族每一代的嫡长子,也就是注定要继承家族的那一位一向对爱情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向往,这好像是他们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似的。他们会在很年轻的时候离开家族外出游历,了解公国全貌的同时,选择自己的妻子。
这些女人尊贵的,有公爵之女,其他公国的皇室血脉,也有低贱的商人之女,农户之女,但是身份对于维利尔家族来说并不是问题,继承人通常会给予一场盛大的婚礼以彰显自己的爱慕与对妻子的珍重。
如果在几年、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的游历中,继承人并未找到心仪的女子,他们就会选择单身,侍奉神明。家族则会在支系当中选择一名男婴过继。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这名才出生的男婴长大以后会惊人地像上一位维利尔公爵。仿佛神明永远给予这个家族无形的指引。
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被选中的女人与男婴都不能再见自己的家人,维利尔家族也不会给予这些家族超越限度的好处。
·
两人走过宅邸庭院,经过一楼长廊,远处,家族教堂的大门已然可见。不时有身穿黑袍的仆人匆匆经过,向哈德森致意。
这样的场景大概激起了他尘封的记忆,年逾四十的管家微侧过身,问身后青年,“您的父亲还在世时一定经常提起老夫人吧,那时候我们每个月都能收到他寄来的信和果脯。他们姐弟感情很好,令人羡慕。”
伊利诺家族只有一座庄园,为了提高收入,土地上种满了杏树,收获后做成甜美的酒渍果脯卖往各地,是公国比较出名的美食之一。
哈德森没有见过里斯的父亲。但是他能想象的出那位绅士带着孩子们包装玻璃罐的场景,想来应该是里斯小时候的美好回忆。
青年缓慢地眯起眼睛,晴空下海面一般的眼睛深不见底。
“是吗?”他笑一下,“我不太记得了。”
青年语气轻佻随意,并没有对祖母的尊重。哈德森点头,一直到教堂前都没有再和里斯说过话。
见他们前来,仆人推开教堂的橡木大门,一股混着蜂蜡、花香和石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年抬起头。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穹顶高耸,肋拱交错如巨兽骨架,黑色帷幕高挂于灯下,墙壁上悬着维利尔家族的纹章旗。两排巨大的黄铜烛台从祭坛前一直延伸到门廊,蜡烛高低错落,把整座礼拜堂映照得晦明不定。
前方大量新鲜的,用来掩盖尸体气味的白色蔷薇铺满了地面,一直延申到第一排座位前。祭台正中央是一座打开的橡木棺,棺盖斜靠在侧,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丝绒内衬。
站在里斯的位置,看不见其中已经死去的维利尔公爵。
他向前一步。哈德森立刻拦住他。
里斯侧目,哈德森客气但严肃,“先生,请容我先向夫人说明。”
哈德森嘴里的夫人当然不是里斯的姑姑,前任维利尔公爵和妻子早在二十六年前就已一同长眠,他说的,是此时正躺在棺椁中的维利尔公爵的遗孀。
顺着哈德森所示意的方向看去,里斯的神情有了一点微妙的改变。
此时教堂中已经没多少人了,白天在此吊唁的客人有的离开了庄园,有的前去客房休整。除开仆从,旁边的座席上还有几位老修女,都垂着头,手里的念珠缓缓滑动。在她们前方,坐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夫人。
她坐得很端正,身穿黑色丧服,裁剪得当的布料勾勒出她修长的颈项与单薄肩背,长裙裙摆如一片扇形的水面铺在脚边,头罩黑纱,脖颈、手腕都被布料严密覆盖,双手还戴了一副黑色蕾丝手套。
她手指间缠着一串银链,下端坠一枚十字架。烛光为金属的边缘镀上一星明光,如同眼泪。
维利尔公爵夫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第一排,手肘曲折,额头抵在双手拇指关节处,仿佛一尊优雅美丽的石雕,恰到好处地融进了教堂沉闷的黑当中,因此里斯刚才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哈德森走上前,弯腰轻声对公爵夫人说了两句话。
维利尔公爵夫人微微回过头,蕾丝黑纱遮住了她脸上大部分细节,但烛光穿过布料,勾勒出了她精致冷淡的轮廓。
里斯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她身上。
即使是上流社会,也没有多少人见过维利尔公爵夫人。这位尊贵的夫人据说出身贫寒,身体不太好,不喜欢社交。维利尔公爵十分疼爱她,从没让她在公国的社交季中露过面。两人结婚六年,维利尔公爵夫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家庄园和乡间别墅里,只出席过自己的婚礼与几次皇室庆典。
据见过她的人描述,这位夫人面容极为美丽,但话很少,一直紧紧地跟在丈夫身侧,人们用“惊怯的白鸟”来形容她。维利尔公爵因此总是将她安置在休息室里,一个人下来社交。
不知道维利尔公爵夫人说了什么,哈德森直起腰,朝里斯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上前来吊唁维利尔公爵了。
……
里斯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上前,从长桌前拿了一只白蔷薇拾阶而上,随意地将花放在棺椁旁边。
起身时,他往棺材里看了一眼。躺在橡木棺里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身量极高,宽肩窄腰,一头黑发被仔细梳理过,服帖地向后拢去,露出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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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与眉骨。鼻梁英挺,眼窝深陷,即使已经死亡,这副面容仍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感,透过这副皮囊,依稀能窥见曾经“帝国之剑”的权威与凌厉。想必当初他控制着他的家族、他的军队、他的妻子时,就像控制呼吸一样自然。
里斯视线朝下,维利尔公爵穿着他的军装,领口系一条白色领巾,胸前尽是勋章,双手交叠放在其上。
右手修长有力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宽大的,镶嵌蓝宝石的鹿头戒指,代表他曾经掌控维利尔家族,左手的无名指上另有一枚素戒,这是维利尔公爵与夫人的婚戒。
里斯的目光在那枚过分朴素的婚戒上停留了两秒,转身走下台阶,径直朝维利尔公爵夫人走去。
注意到他的动作,公爵夫人微微抬起头。
黑色蕾丝头纱轻薄,走近了,里斯注意到维利尔公爵夫人应该相当年轻,露在空气中的耳垂小巧白皙,戴一对黑珍珠耳坠,发丝浅金,眼瞳是湖水一般的绿。
即使身穿丧服身处光线昏暗的教堂,她也仍然像宝石一样散发着迷人的光晕,腰身细窄。里斯突然想起了去年水晶宫花园中才开放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折断的郁金香,同为男人,他微妙地品出了维利尔公爵放任自己妻子远离社交季的心态。
里斯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长盒,“尊敬的夫人,这是母亲让我带给您的。”
……
维利尔公爵夫人并没有伸手,而是示意管家哈德森。哈德森看了里斯一眼,接过长盒打开。
盒子里赫然是一枚半旧的白金胸针,胸针大约半个手掌长,是一整具骷髅,怀中抱着一束玫瑰。
这是典型的哀悼珠宝。按照波莱罗公国的法律,公爵死后,妻子需要为其哀悼一年,前八个月被成为深哀期,只能穿黑色、灰色、深紫色的服装,不能戴任何闪亮的珠宝。
但是贵族女性仍然要维持家族的体面,不可能真的不戴首饰,所以工匠为这期间的夫人设计了大量的哀悼珠宝,风格浓烈,基本上一上身别人就会知道这位夫人正在哀悼期。
维利尔公爵夫人看着那具骷髅,少顷抬眼,声线略低,“……谢谢你母亲。我的珠宝已经足够多了,你把它带回去吧。”
这就是委婉的,你家太穷了,我不忍心收你礼的意思。里斯差点笑出声来。
他之前是听说维利尔公爵夫人出身不好,很多习惯都和上流社会格格不入。不想原来是真的。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哈德森递回来的木盒,双手插兜,放肆地打量起了维利尔公爵夫人。这目光显然让对方很不适。
维利尔公爵夫人那双绿眼睛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冷淡与警惕。
“方便谈谈吗,夫人?”里斯突然说道。
维利尔公爵夫人扭回头,哈德森伸出手做送客状,“伊利诺少爷,请您随我出去。”
“……恐怕不行。”
里斯像是有点遗憾似的歪了一下头,施施然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他低头展开纸,食指拎住压到维利尔公爵夫人面前,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清朗的少年感,沉冷下来,“1688年12月3日,维利尔家族上报家主亚修·迪昂凯亚其·爱丽丝·维利尔死于战马踩踏。经上议院讨论认为存在多处疑点,派教会高级骑士里斯·伊利诺带队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冻结维利尔家族的继承程序,所有相关人员,必须配合。”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旁侧的四位老修女和离得近的仆从皆是一震,但仍旧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
“签字吧。”里斯掏出一只钢笔,单手推开笔帽,将盖着蒙彻斯特家族印章的调查令放到维利尔公爵夫人面前。
收回手时,里斯顺势屈指撩起了维利尔公爵夫人的头纱。他食指在公爵夫人白皙的脸侧划了个圈,将蕾丝挂在她耳际。
然而下一刻,青年的眼瞳骤然缩紧。即使他的神情没有任何端倪,一丝茫然和不可置信仍然尖锐地出现在了他眼底。
维利尔公爵夫人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高雅,细眉深目,眼型略长,眼睫是与头发一般的浅金,鼻骨和唇形线条都偏精致,是干净清冷的长相,偏偏左颊有一颗咖色的小痣,瞬间让她多了一分妩媚。
她仿佛是工匠精雕细琢的人形玩偶,波莱罗公国没有哪一位贵妇小姐比她更美——但是里斯见过这张脸。
他的手指还悬在维利尔公爵夫人的耳际,烛光从侧面照亮了她整张脸,那火光仿佛一路烧进了里斯心底。
他收回手,无意识地舔了一下牙齿。
但是怎么可能呢……
摇晃的烛火之下,维利尔公爵夫人一动不动。里斯等了一会,用食指扣了扣调查令的签字处,“麻烦快点,别耽误时间。”
维利尔夫人眉间轻蹙起来,但是最终,她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洛林·沙利叶·维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