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81.第八十一章 放肆
    无影看着这老者,一时也摸不准他的来路。他既没报名号,无影便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心里头那点谨慎冒了出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柴心一眼。

    柴心立在不远处,对上他的目光,极轻极轻地,朝他颔了颔首,示意无妨。得了这一点头,无影才稍稍安了心。他抱着那把永夜伞,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踱了过去,在那老者跟前站定。

    他既不知他底细,也懒得开口动问,只抱着伞,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清亮亮的,像在打量一件说不上来的稀奇物事。

    那老者也不着恼,只笑眯眯地由着他看。他那一双眼,瞧着浑浊,细看却是精光内蕴,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在他周身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遭。

    就这么一打量,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漾起了一丝极淡的讶异。他这一辈子,活的年岁早数不太清了,天下武林里的门派路数,奇功绝学,大半都曾在他眼底下过过一遍。

    可眼前这后生,周身的气息却古怪得紧。任他这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怎么瞧,也瞧不见他体内有半分寻常武人那般流转的内力真气。

    他那一身快若鬼魅的身手,那股子深不见底的力道,竟像是凭空生发,无根无源的,深得如同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不透。

    半晌,老者缓缓捋了捋那一把花白的长须,那笑意里头,便添了几分由衷的兴味。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湖面的夜风:「古怪,古怪。老朽痴长了这一把年纪,素来自负把天下的武学门道都看了个遍。偏生到了你这儿,竟是半点也看不分明。」

    他顿了顿,那双精光内蕴的眼,定定地望进无影眼底:「小友,你这一身本事,当真,是家传的么?」无影点了点头,答得平平淡淡:「族内人人皆修,个个都会。我不过是修得比旁人深了些罢了。当真,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寂老听罢,那双精光内蕴的眼里,讶异之色却又深了一层。

    在他想来,单单一个无影,能将这门不见内力,深不见底的功夫修到这般地步,已是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可他竟说,他那一族,个个都修这门功夫。

    这般闻所未闻的传承,竟能在这江湖之外,悄无声息地藏了不知多少年月,连他这般阅历的人,也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他到底是积年的老宗师,养气的功夫极深,心下虽惊,却没有半分要刨根问底的意思。来历是旁人的私事,他既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去强求。

    他只缓缓地捋着长须,由衷地,轻轻地叹了一声。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转,从他白日里那撑伞遮光的孱弱,到那句没头没脑的「白日里不行」,再到入夜之后判若两人的鬼魅身手,心下便隐隐有了几分计较。

    「老朽再多问你一句。」

    他缓声道,那语气里听不出探究,只有纯然的好奇,「老朽瞧着,你这一身力道,与寻常武人是大不相同的。白日里收敛得不见踪影,偏要入了夜,方才使得出来。如此说来,你这功夫,莫不是借着这天地间的夜气,阴气滋养的?」

    他望着无影,等他回话。

    无影想了想。

    暗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源头,那道理,其实他自个儿也从没弄明白过。他只知它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长在他血脉里,要他把它的来龙去脉剖说清楚,他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的。

    既如此,寂老那句「夜气阴气」的猜测,他便也不知该怎么应。他只得拣着自己说得分明的,老老实实答道:「晚辈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白日里那是因为晚辈生来就有的一桩病。与功法,并不相干。」

    寂老静静地听着。那一双老眼里头,掠过一丝了然,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怜惜。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却也见过太多天才身上,背着一副与那份天资全然不相称的重担。

    眼前这后生便是如此。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偏又裹在一具见不得光的孱弱身子里头。这中间的滋味,他这个外人,约莫是体味不到十之一二的。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这玄关会上,来的都是些把身世来历看得极淡的人。一个人是什么出身,得过什么传承,又背着什么样的隐疾,在这儿都算不得什么。

    要紧的,唯有他手底下那点真本事,和他这个人。寂老活到这把岁数,这个道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他不会去刨问他那「病」的根底,正如他不会去刨问那「永夜」,究竟远在何方。

    「你既不愿说,那便不必说了。」

    他温和地摆了摆手,那笑意里满是长者的宽和,「在这玄关会上,没人会拿这些来为难你。你只管放宽了心,住下,会会朋友,印证印证你的武道,也就够了。」

    说罢,他重又端起那盏早已温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末了,他朝无影抬了抬下巴,眼里含着笑:「去罢。夜还长着呢,莫在老朽这儿耗着,误了你们年轻人切磋玩耍的工夫。」

    无影朝面前这位不知名姓的老人家,依着永夜的规矩,虚虚地行了一个礼。那一礼行得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刻进骨血的优雅气度,与他方才那副抱着伞躲人,偷吃糖糕的孩子气,竟像是判若两人。

    礼数尽过,他便再没什么心思在此处多留。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重又回到了程砚那张茶案前。那半碟桂花糕还摆在原处呢。

    他方才才吃了一块,可还没吃完。他重新坐下,先把永夜伞稳稳地搁在膝头,这才拈起一块糕,接着方才的,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神情专注得很,仿佛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吃完这碟糕更要紧的事了。

    程砚一直含着笑,看他忙活。见他这般,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替他那早空了的茶盏续上,顺手又把那糕碟往他跟前挪了挪。

    「方才那一场,看得老夫倒是开了眼。」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赏玩的意味,「华女侠那一手软剑,精妙是真精妙,偏生遇上你这般不按章法又横冲直撞的打法,反倒处处使不上力气。大巧不工,说的便是你了。」

    他呷了一口茶,又瞧了瞧他那专心致志啃糕的模样,失笑着摇头:「只是没料到,赢了也好输了也罢,你都不甚放在心上,倒是这一碟糖糕,在你眼里比那胜负还金贵上几分。」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搁在案上,慢悠悠地朝他推了过来。揭开纸包,里头是几样色泽晶莹的蜜饯果子。

    「老夫这儿还有些自家渍的蜜饯,你既爱甜,便一并尝尝罢。」

    无影拈着糕,下意识地又往柴心那边瞄了一眼。往日里,他是最不许他一回吃这么多甜食的,总说甜的吃多了不克化,对身子不好。

    这一眼瞄过去,心里便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柴心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不声不响地,便把那包刚揭开的蜜饯,连着油纸一并端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收到了自己手里。

    「程先生的好意,在下替公子谢过了。」

    他冲程砚微一颔首,言语依旧寡淡周全,「只是公子嗓子才将养好,甜的不宜多用。这蜜饯,且容在下替他收着。」无影眼巴巴地看着那包晶莹的果子就这么被端走了,心里头那点馋劲儿还没下去,登时就有些泄气。

    罢了罢了。

    他蔫蔫地想,今日是吃不着了,明日再说罢。他也没甚法子,只得端起那盏温热的茶,就着方才那点没散的馋意,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桂花糕到底是吃得有些多了,这会儿嗓子眼里头,竟泛起一丝细细的发痒。程砚将这一主一仆的来往尽收眼底,不由失笑。

    他着实没想到,这么一位杀气内敛,一看便知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先天高手,竟把他一碟糖糕看管得这般严实,那操心的模样,倒活像个唠叨的老妈子。

    他正觉有趣,眼角却瞥见他饮茶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又听出他方才那嗓音里头若有似无的一丝沙哑,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他放下茶壶,温声道:「你这嗓子,像是有些旧伤未愈。老夫这儿恰好有一味润喉的茶,最是清嗓子。可要替你换上一盏?」

    无影对那润喉的茶,本是可有可无的,便随意地点了点头。程砚见他应了,颔首唤人,将他那盏桂花茶撤了下去,重新沏上一盏清润的茶汤,搁在他手边。

    也就在这当口,旁边一位先天忽地开了口。那是个气度沉静的中年剑客,一直安静地坐在叶大哥近旁,瞧着约莫是他的旧相识。

    他方才将这边的热闹尽收眼底,这会儿掂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向柴心,问出了一句旁人也都暗暗存在心里的话:「我倒有一桩没想明白的。你二人方才进门时,你说他是你弟弟,这会儿却又一口一个公子地唤着。你们俩,到底是个什么干系?」

    柴心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无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问他,这话该如何作答。无影却偏过头去,只装作专心吃糕,半分也不去接他的眼色。

    四十一了。

    他心里头没好气地嘀咕着。柴心,你才将将三十不到,论年岁,我做你叔叔都使得,还想让我开口唤你一声哥哥?

    休想。

    这问题,你自个儿答去罢。柴心得不着他半分解围,僵在了那儿,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由他自己,一字一句地开了口:「方才情急,怕诸位为难他,才说是弟弟。」

    他言语生涩,却答得极认真:「论实情,他是我公子。我这条命,是他留下的,从今往后,也都是他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他那别过去的侧脸上。

    那一向冷硬如铁的眉眼,不知不觉间,竟柔了下来。

    「至于弟弟,」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他年纪小,身子又弱,凡事总得有个人,替他看顾着些。」

    这一番话,说得朴拙,却字字都压着分量。四下里几个先天闻言,俱是微微动容。谁也料不到,这么一位杀气深重又身负绝艺的先天刀客,待身边这病弱的年轻人,竟是这般以命相托,又护得这般无微不至。

    那莽汉关朔,自打夜里栽在无影手上,便一直窝着一肚子没处发的火。这会儿听了柴心那番以命相托的话,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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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动容,反倒像逮着了由头,「嗤」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交情。」

    他斜睨着柴心,语气里满是讥诮,「亏你也是堂堂一个先天。这境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甘愿给人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柴心啊柴心,你这先天的脸面,都叫你自个儿丢尽了。」

    这话说得极是刻薄。无影正低头吃着糕,听到这儿,那点子玩闹的孩子气,「唰」地一下便褪了个干净。竟敢这样说柴心。

    一股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直窜了上来。也就在这怒意上涌的刹那,他丹田处那几道素来蛰伏的血色纹路,像是被这火气惊动了,极轻微地,蠢蠢一动。

    心口跟着,便是隐隐的一紧。他却顾不上理会这点子异样。

    「放肆。」

    两个字,从他齿间淡淡地溢了出来。声音并不大,那一向温吞沙哑的嗓音里,此刻却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威压。

    满座俱是一静。

    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抱着伞偷糕,被人管着甜食的孩子气后生,这一沉下脸来,竟有这般居高临下,说一不二的气度,活脱脱换了个人。

    叶大哥近旁那位沉静的剑客眼神一凝。人群里那个始终默不作声的中年刀客,端着酒的手,更是几不可察地又顿了一顿。

    关朔本就憋着一肚子败北的窝火,冷不防被他这一声「放肆」当众一喝,那点火气「腾」地就烧到了顶。

    「放肆?」

    他眼睛一瞪,一把攥紧了背后的枪杆,胸膛剧烈起伏,「好你个病秧子!夜里侥幸赢了我一场,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条给人当狗的,连同你这护狗的崽子,今日我倒要会一会,这放肆二字,到底该落在谁的头上!」

    他这一声暴喝,杀气腾腾,竟是要当场翻脸动手的架势。叶大哥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按着桌案,正要起身喝止。无影抬手,按住了胸口。

    方才那股怒意冲得太急,心口那道旧伤被牵动了,一阵闷闷的钝痛正自那里漫开。他知道自己动了气,更知道再这么烧下去,那蛰伏的血纹,那乱跳的心脉,都不是好相与的。

    所以他不打算自己动手。他按着胸口,眼也未抬,只从齿缝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那是不容违逆的命令:「柴心,打。」

    公子有令。

    柴心没有半分迟疑。那个一路上低眉顺眼,寡言软和的人,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声令下骤然变了。一身压抑了整夜的,深重如渊的杀气,再不必收着藏着,「轰」地一下尽数迸发出来。

    他反手一抽,那柄黑沉沉的长刀已然出鞘,刀身上一道幽冷的寒光,映得他眉眼一片肃杀。关朔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本当这「给人当狗」的是个软柿子,待柴心这黑刀一出,那扑面而来,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滔天杀气,激得他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这才骇然惊觉,自己是真真切切地,看走了眼。

    刀枪相交,电光石火。关朔那杆□□使得也算精熟,起初尚能勉力架上几招。可柴心那刀里裹着的杀气与狠绝,远非他所能比拟。

    那是从死人堆里,从血海中淌出来的杀招,招招不留余地,刀刀直逼命门。不过数个照面,关朔便被那密不透风的刀势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寻不着。

    又是一刀。

    柴心黑刀一横,「铛」地荡开了关朔的枪,顺势欺身直进,刀锋一转,已稳稳地抵在了关朔的颈侧。那杆□□被震得偏开老远,关朔门户大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满身的本事再使不出半点,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院死寂。

    谁还敢说这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而柴心,在这一刀抵颈,足以卸臂取命的当口,却生生收住了最后那一寸力道。他偏过头,黑刀稳稳地抵着关朔的脖子,那一双眼,却越过他,落回了无影的身上。

    在等他的话。

    这一刀,要落到什么地步,这个人,留手还是不留,全凭他一句话。

    「够了。」

    无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给他个教训也就罢了,不必真要了人的命。他向来不喜这般打打杀杀,更不愿在这以武会友的地界,平白添上一条人命。

    柴心闻言,手腕立时一沉。那抵在关朔颈侧,足以取命的黑刀,应声收住,干净利落地撤了回来。公子说够了,那便是够了,他连半分犹豫也无。

    关朔踉跄着退开两步,一手扶着自家那杆几乎握不住的枪,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方才那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滋味,连同满院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激得他又羞又怒,偏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他堂堂一个先天,方才还张口闭口骂人是狗,转眼便被那「狗」一刀逼得性命操于人手,这脸面,是结结实实地丢了个干净。

    叶大哥这才缓缓坐了回去,只淡淡地瞥了关朔一眼,那目光里的薄怒已是分明:「关朔,你冲着我的客人逞口舌之利,又这般口出恶言。这玄关会上的规矩,你莫不是都忘干净了。」

    关朔被他这一句说得脸上越发挂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嘴硬,扛起枪,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