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无影又问了一遍。方才飘进耳里那几个字眼,他没忘。明远脸上那点喜色淡了下去。
明远回头看了柳书生一眼,才压着声说:「你睡着这半日……出事了。」
柳书生缩在一旁搓着手哆嗦着接话:「回,回夜前辈,小的方才去左近那村子讨口水喝,听见村里头乱成一团。」
柳书生咽了口唾沫,「昨夜,就是您在那庙里的昨夜,这村子又,又死了一个人。死状跟先头那几个一模一样,都是那句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今儿一早才在村外头发现的。」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昨夜他分明在伏龙庙里亲手了结了那头嗜血的东西,可就在同一个夜里,隔着一村之地,另有一个人死在了同样的爪下。那就是说,他杀的那一只根本不是唯一的,这片夜色里害人的东西至今没断。
无影先头那点这事似乎还没完的预感,叫柳书生这几句话坐实了。
明远盯着他眉头深锁:「无影,你昨夜在庙里杀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村民传的夜仙?这又冒出来的,跟它是一伙的,还是另有来头?」
那桩他当已经收尾的事此刻重新摊在了暮色里。
无影却把话堵了回去:「我不想出手了。」
无影来,原只为弄清那夜仙是不是同族,如今弄清了,不是,那么这一地的命案,这村子的死活,与他这过路人又有什么相干。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是实打实的。
无影是真不愿再趟这浑水,昨夜那一场失控离得太近,再者凶物身上,死人身上那一地的血,单是想想,他那压了四十年的老毛病便又要蠢蠢欲动。
那东西,无影不想再碰。明远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他按了回去。他没有立刻反驳。这少年通透,无影那点缘由他约莫也猜着了几分,他怕的不是那凶物,是无影自己。
昨夜无影泡在血水里,咬着手背,恍恍惚惚认不得人的模样,明远这辈子都忘不掉,再叫他去淌那一地的血,明远心里是真不忍。可他偏又是个见不得旁人受难的性子。
那一村人闭门贴符,夜夜不敢出户,还要再死多少个才算到头。这桩事除了无影,眼下竟没第二个人能管,柳书生缩在一边不敢吭声,明远自己一个凡人,几处淤青还没消,提剑去会那东西无异于送死。
明远在不忍心开口和那一村人之间来回扯着,眉头拧成了死结。
末了明远到底没忍住,抬起头看着无影,那话问得艰难,又带着小心:「无影……我不该求你的,我瞧得出,那血是你的难处。」
明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一村人……你能不能再帮这一回?」
话问出了口,明远却没半分逼他的意思,只当他多半会摇头,他若不应,明远大约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无影点了点头,没半分犹疑,干脆道:「去哪里?」
明远愣住了。
明远方才那一肚子的为难,那番斟酌了半晌才敢出口的恳求,全是冲着他多半会摇头去的,万没料到他应得这般干脆,连个磕绊都没有,仿佛求他的不过是搭把手挪块石头。
「你,你答应了?」
明远像是没回过神反问了一句,见无影只是看着他,等他说地方,才猛地醒过来,他是真应了。一股又惊又喜的热乎劲腾地冲上来,方才拧成死结的眉头霎时舒展开了。
明远哪里知道,旁人来求他未必肯动一动,偏是他开了口,无影这杆秤便毫不费力地偏了过去,这点分别他这会儿光顾着高兴还没品出来。
「就柳书生方才去的那村子!」
明远一把扯过缩在旁边的书生,「在哪儿?快同夜前辈说!」
柳书生让他这一拽结结巴巴比划起来:「就,就在这岭子东边,顺着山脚的小路,约莫七八里地。死,死人是在村东头的打谷场边上发现的,今早才抬走。」
天已经黑透了,夜风一起林子里凉浸浸的,正是无影这副身子最舒坦的时辰,那双眼睛,那身暗能也都缓了回来。
「带路。」
无影说得敷衍,脑仁还突突地疼,昨夜那场失控,一上午的日晒,后劲这会儿全压上了脑门,查案理线索这些费神的勾当他一概懒得碰,横竖有人领他跟着走便是。
明远也没多想只当他乏了,痛快应下:「成,这事交给我!」
明远难得能在他跟前派上用场,腰背一挺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于是这一行又上了路。夜色浓,无影走在当中由着前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引路,他这副脑子不想使,身子半懒着的模样跟平日那个洞察分毫的夜前辈判若两人,可这黑沉沉的山路于他到底还是如履平地,纵是不动脑子脚下也半点不差。
七八里山路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见着那村子的轮廓了。果然如柳书生所言,天一黑家家闭户,门上窗上又是新贴的黄符,整个村子缩在夜里静得发慌,连那点怯怯的灯火都比先头那村子还要少几盏,一桩昨夜才落的命案把这地方的胆又惊碎了一层。
柳书生不敢往里走,只远远抬手指了指村东:「打,打谷场就在那头,死人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无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打谷场空荡荡的,月光底下隐约可见地上一片暗色的痕迹,昨夜那人便是死在那里,血迹未干多半还在。他那刚压下去没多久的老毛病,离那片血腥又近了一步。
无影没往前去,那片打谷场上的血他离得越远越好,头还疼着,那老毛病也才将将压下,犯不着自己往那血腥味里凑,查看的事远远交给那两人便是。
无影寻了村口一截断墙靠上去,抱着伞懒懒地看他们忙活。明远和柳书生壮着胆摸到了那片暗痕跟前。明远蹲下身借着月色细看,地上那一大滩早已发黑的血凝在打谷场的土里,血痕还往场外拖出去老长一道,像是那东西得了手又把人往别处拖了一截。
明远顺着那道拖痕往黑处望眉头越皱越紧,痕迹尽头没入了村东那片荒地,再往远便是黑沉沉的,往岭子去的方向。
「这血……拖出去这么远。」
明远低声嘟囔又扒拉了两下地面,「还有些印子,可瞧不真切。说是脚印吧,又不大像人的。」
明远到底是个凡人,这点痕迹辨得吃力瞧不出个所以然。也就在这当口,他一回头撞见无影还远远靠在那截断墙上没挪地方。寻常的无影遇上这等蹊跷断不会缩在一旁干看,那个一眼洞穿满堂,一根筷子使得出神入化的夜前辈怎会在命案跟前没了兴致。
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丢下手里的活几步奔了回来:「无影?你还好吗?」
明远凑到跟前借着夜色端详他的脸色,眼神是清明了,可那张脸比平日还要白上几分,「你脸色不对,是不是还没缓过来?」
「头疼。」
无影应了一句。
明远一听那查案的心思立时让到了后头,他想起他这一日一夜遭的罪,失控,日晒,硬撑着,这会儿还头疼可不就是没歇够么。
「那你靠着歇,别动!」
护着他的口气又重了几分,「这边我来看,你瞧着就成。」
嘴上这么说,明远眼睛却又忍不住往那拖痕,那辨不清的印子上瞟,他看不懂,可心里清楚,这场子里这点蹊跷真要理出头绪眼下还得指望无影那双眼睛。
那道拖向岭子方向的血痕,那串不像人的印子,明远查得一头雾水正卡在那儿。无影没挪地方,只把那一缕感知远远朝那片打谷场探了过去。不必近前不必费神,他这一身感知本就比旁人灵透百倍,那片暗痕里头藏着什么丝丝缕缕都映进了他的觉知里。
可无影也只读得出这么多。
「是两个人的血迹。」
无影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一句,「剩余的,我也不知道。」
血是两个人的这一点无影笃定,再往下,那痕迹怎么个走向,那东西是个什么路数,它把人拖去了哪儿,这些要动脑子去拼去想的勾当他是真不擅长也懒得碰,他只把感知到的那点实在东西撂出来,余下的自有那爱操心的少年去琢磨。
「两个人?」
明远猛地抬头脸色变了,转头看向柳书生,那书生也懵了连连摆手:「不,不能够啊,小的方才在村里听得真真的,昨夜就死了一个,今早在这场子上只发现一具尸首啊!」
只死了一个,血却是两个人的。
这一下连明远都品出不对了,明远心里飞快一转脸色越发凝重:「那……另一个人呢?」
明远霍地站起身,目光顺着那道拖向荒地,拖向岭子的血痕望进了沉沉的夜色,昨夜怕不是死了一个,是被那东西拖走了一个,村里至今蒙在鼓里,那第二个人是死是活,被拖去了何处谁也不知。
一桩昨夜的命案眨眼间又多出一条不知死活的人命,藏在那拖痕尽头的黑里。
「无影,」
明远回过头声音紧了,「这血痕是往岭子那头去的,跟你昨夜那座庙一个方向。」
那道拖痕,那第二个下落不明的人,那条直指伏龙庙的方向,几桩线隐隐要往一处缠去了。可无影头还疼着,循着这血痕追下去便意味着离那血腥越来越近,那老毛病的隐患也越来越大。
「嗯,我跟着。」
无影应得有气无力,这查案追凶的热闹爱谁闹谁闹去,他脑仁是真疼半点不想沾,明远要领头那便由他领,他只消缀在后头把这副疼脑袋拖着走便算尽了力了。
明远得了这句立时来了精神,寻了根没烧尽的柴火就着村口人家门缝漏出的那点光点着了,明远和柳书生这两双凡人眼夜里到底得靠这点火光。
「跟紧些!」
明远举着火把当先开路又当回了那个领头的。于是这一程又是先头那桩好笑的光景,明远擎着火把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柳书生缩在中间,无影这位本该最得力的反倒抱着伞,垂着眼懒懒坠在最后,旁人哪知道这会儿走在最末,最没精神的偏是三人里唯一能在这黑夜里如履平地的那个。
那道拖痕顺着村东的荒地一路往岭子方向蜿蜒,血痕断断续续,有时浓有时只剩零星几点,可方向始终未变,直直指着岭子,指着他昨夜那座庙。
荒草越来越深人烟越来越远,夜风裹着草木的腥气吹得那点火光忽明忽暗,柳书生跟得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约莫走出二三里地,明远忽地顿住了脚。
「那是,什么?」
明远举高了火把。
前头不远的草丛里,那道拖痕的尽头横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那形状分明是个人,蜷在荒草里一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昨夜被拖走的那第二个,是死是活,火光照不真切,只照见一团模糊的,瘫软的轮廓。
明远的脚钉在原地握火把的手紧了紧没敢贸然上前,明远到底是凡人,夜里,荒地,一具来路不明的人形,瘆得他头皮发麻。无影立在最后头看着那一团瘫在荒草里的人影,心里不期然地又转过那个念头。
才几天。
无影落到这世道拢共才几天,这几天里他眼见的,手沾的死,客栈里那两条劫镖伤的命,草坡上那具被吸食的尸首,伏龙庙里他亲手了结的东西,打谷场上的一个,连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又一个,零零总总竟比他在永夜整整一年里听说的非自然死的人还要多。
在永夜一年到头难得有一个横死的,那地方安稳得近乎沉闷,长寿,无争,避光而居,死是件极慢极远的事。可在这里死像是不要钱似的,今日这个明日那个,刀光一闪爪子一挥一条命就没了,旁人提起来竟也稀松平常。
这世道把命看得太轻了。
也不知是这念头催的还是别的什么,鬼使神差地无影冲前头那举着火把,正要上前的少年开了口:「小心别死了。」
话一出口无影自己都微微一怔,他素来懒得管旁人的死活,方才还说这村子的命案与他无关,偏偏对着明远这一句竟没经过什么思量就自个儿溜了出来。
明远握火把的手一顿,回过头借着火光看他,他那张脸还是惯常的清淡,话也说得平平,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小心别死了落进他耳里分量却不轻。
这位嘴上说着与我无关,懒懒缀在最后的兄台,临到他要上前涉险,到底还是把他的死活搁在了心上。
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那笑里又是暖,又有点想打趣他:「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把这句话悄悄记下了。明远还不知道,无影这轻飘飘一句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无影头一回这样真切地认清,明远是个会老,会死的凡人,是那道一闪而过的鸿沟又无声地硌了他一下。
那一团人影还瘫在前头几丈远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无影没跟上去,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步子懒懒地缀在后头。走着走着那钝钝的疼竟一点点褪了下去,夜风一吹,脑子里那团搅了一日一夜的浆糊慢慢散开,眼睛,神思都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到底是入了夜他这副身子正一寸寸往回缓。
人一清醒方才那句话便后知后觉地浮了上来。
小心别死了。
无影怎么又说了句这种话。他心里咯噔一下,在永夜这可是顶顶失礼的话,冲着一个人说别死等于当面点他会死,命短,经不起事,在那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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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争的地方这跟指着人鼻子骂一句你这短命的脆皮东西没什么两样。
继那句生生咽回去的你们本就命短之后,这一回无影竟把那冒犯整整齐齐地说出了口。偏生明远非但没恼,方才还咧着嘴一脸被他暖到的模样,欢欢喜喜应了句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无影算是又一次结结实实领教了,他那套永夜的规矩在这世道根本对不上,他以为是失礼的人家听着是关切,这份错位他又默默咽了一回。而前头明远已经摸到了那团人影近前。
明远蹲下身火把凑过去:「这人……」
声音陡然一紧伸手就要去探那瘫软的身子。
无影皱了皱眉。
明远那只手就这么直直探向那具瘫软的,沾满血污的身子,明远不觉得脏么,那上头沾的是血,是泥,是一个昼夜的死气,无影光远远看着便觉膈应,换作是他是断断不肯赤手去碰那样一团东西的。
可这话无影没说出口,人家一片热心要救人,他这点子讲究说出来反倒不合时宜,他只把那点不以为然连同皱起的眉一并按了下去,静观其变罢。
说来也是桩好笑的事,无影能一伞洞穿那嗜血的凶物眼都不眨,偏对着这具脏污的尸首竟生出几分不肯沾手的洁癖来。
前头明远的手已经搭上了那身子,明远探了探,本以为触手会是一片冰凉的死气,可指尖一搭上那人颈侧整个人猛地一僵:「还,还有气!」
声音都变了调,「这人没死,还吊着一口气!」
火光底下那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约莫是村里人,半边身子被血浸透,肩头,胸前几道狰狞的抓痕深可见骨,正是那凶物的爪子留下的,他被拖到这荒草里竟没被当场吸食干净,硬生生吊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只是那口气眼见也撑不了多久了,气若游丝人事不省。
「无影,这人还活着!」
明远急急回头唤他,他那侠义心肠又上来了,可一个濒死的重伤之人他一个凡人束手无策,救还是不救,能不能救,他眼巴巴望着无影。明远那一声急唤落进耳里,无影却有些发懵。
救,怎么救,这事无影压根没学过。在永夜哪有这般情形,他们那副身子伤了能自愈,血脉再浅的吊着一口气也慢慢缓得回来,一个人伤成这样搁在永夜养些时日自个儿便好了。
可眼前这汉子是凡人,凡人伤重了是会真真切切地死掉的,这道理无影方才才隐约懂得,真到了跟前他却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该如何下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翻出那么一点可怜的,新学来的东西。
医馆。
上回明远那几块淤青无影说要上医馆,明远笑他小题大做养几天自个儿就好,那是小伤不必去,可眼前这个胸口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淌了一地气都快没了,这总不是小伤了吧。
照着这点对照无影试探着开了口,问得不大有底气:「是不是,要去医馆?」
无影拿这世道唯一懂的那么一星半点去套眼前这桩他不懂的事,上回不必去这回总该去了吧。明远抬头看他一眼,那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他听出来了,无影是真把上回那桩淤青记在心上,认认真真拿它来比对这一桩,这位不通人间生死的兄台正笨拙又努力地想搭上这条他全然陌生的人命。
可明远终究顾不上细品,一边手忙脚乱解下行囊翻出一小包金疮药,一边声音发紧:「医馆?医馆在村里头,来回十几里,他这血淌成这样气都吊不住了,根本撑不到!」
明远飞快往那汉子胸口敷药,死死按住,「我先替他止血,可这伤……太重了,我没把握。」
明远那点江湖人粗浅的救伤本事对上这要命的重伤实在杯水车薪。火光底下明远满头是汗地按着伤口,那汉子的气还在一丝丝往外漏,医馆太远去不得,凭明远这点本事又未必救得回,一条人命眼见就要在他们手底下断了。
无影往前走了几步。不是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脚下不由自主地挪近了些,那个嘴上说着与我无关的他到底没能真杵在原地不动。
可走近了又能如何。无影低头看着那汉子,看着明远满头大汗地按着他的伤,看着那一丝丝往外漏的气,脑子里空空的,救人的法子他一样不会,安慰的话他一句不会,便是这世道里寻常人见了都会做的那点手脚,递个水,压个伤,唤两声,他也全然没经过。
无影站在那儿伞抱在怀里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那就当个摆件吧。他心里竟生出这么个又好气又好笑的念头,他这镇得住满堂,一伞洞穿凶物的夜前辈,临到一个凡人的生死跟前全身的本事竟一处也使不上,他能要人的命偏偏不会救人的命,此刻立在火光边上他这一身能耐还真就只配杵着当个不碍事的摆设。
也好过添乱。
就在这时那汉子的眼皮忽地颤了颤。
许是明远那一通施救起了点作用,又许是这人临去前回了一线光,他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瞳仁涣散着茫然望着头顶的夜,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破碎的字眼:「……不是,人……」
他气若游丝,「夜里……它……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他没能说完,那点回光眨眼又黯了下去,眼皮重新阖上,那口气比方才更弱了。
明远凑到他嘴边急急追问:「还有什么?老人家,你说啊!」
可那汉子再没什么回应,只剩一丝悬着的,眼看就要断的气。不是人,还有,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叫这桩命案又蒙上一层。那害人的他亲眼瞧见了说不是人,而那句没说完的还有,是还有别的凶物,是还有别的死者,谁也不知道。
那汉子的气越来越弱了。明远急得没法回头望他,救不得,问不出,实在没辙了。那汉子的气到底断了,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停了,明远按在伤口上的手也跟着僵住,他什么都没能留住。
火光摇曳照着那张终于不再痛苦,彻底松弛下去的脸。
人就这么没了。
无影怔怔看着。
这是头一回,头一回有一个人在他眼前断了气。他杀过那两头嗜血的东西,可那是凶物,了结了便了结,他心里半分波澜也无。这却不一样,这是个人,一个他方才还听见他喘气,听见他说话的人,就在他这双眼睛底下一点一点没了。
在永夜死是桩极慢极远的事,无影活了四十年竟从没这样近地看着一条命在跟前熄灭。那被这世道说得稀松平常的死,此刻落到他眼前,原来是这样一件沉甸甸的事。
不知怎的,无影低下头,用永夜的话,极轻地对那汉子,说了一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