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5. 第五章 照见
    无影远远看着那头报平安的两人。忽然,他的目光在明远身上顿住了。明远怎么还歪着身子,方才被伞扫到的那几处,他动一下还隐隐皱一下眉。无影心里掠过一丝不解。

    伤口,该好了吧。

    不过是几处淤青,这点伤搁在永夜,便是血脉最浅的人也禁得住。就说寻密罢,那家伙血脉浅得很,这么点淤青顶多大半个时辰自个儿就消干净了。

    可明远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歪着还疼着。下一瞬,无影猛地醒悟过来。

    明远,是人。

    明远没有永夜人那一身愈合的本事。人的伤是不会自己长好的,得慢慢养,得疼上好些天。方才那几下于无影不过是一会儿就好的小事,落在明远身上却是实打实的,要疼好一阵的伤,他这会儿还忍着痛,强撑着去给村民报平安。

    一股比方才更深的愧疚漫了上来。而愧疚底下,是一个无影头一回这样真切看清的东西,明远是个会受伤,会疼,伤了得慢慢养的凡人,脆弱得很。再往深一层,那个他方才念着寻密时碰到过的,冰冷的东西又隐隐浮了上来,他是凡人,会受伤会疼会老会死,不像无影,伤了能愈合,活得那样长那样久。

    这道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竟是从这一处迟迟不消的淤青上,第一回这样真切地硌进了他心里。不多时,明远那头安顿好了村民,闭了一夜的门户次第开了,他一瘸一拐踱了回来。

    无影看着他歪着的身子,那声抱歉又一次轻轻出了口。

    明远一愣:「咦,方才不是道过了?」

    可一抬眼,撞见无影脸上那点愧疚,那点素日绝不会有的无措,明远忽然就明白了,无影是真真切切地把他这几块淤青放在了心上。这位冷面兄台竟为着这点小伤这般在意他,明远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嗨,」

    明远咧开嘴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这点淤青算个什么,养它几天自己就消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养几天。

    这几个字落进无影耳里,反倒把那点心绪坐得更实了。原来人的伤真要养上好几日才好,不似永夜人,大半个时辰便干干净净。于是接下来这一路,便多了一桩奇景。

    夜路上约莫每过半个时辰,无影便要凑到明远身边一本正经地问上一句:「淤青消了吗?」

    无影也是没法子,永夜人的伤大半个时辰便好了,这是刻进身子里的惯例,再加上他实在太把那几块淤青放在了心上,太想让他快些好,理智上明知他是凡人要养上几日,行动上却还是忍不住,掐着这个点儿一遍遍确认。

    头一回头两回,明远感动得不行,老老实实答:「还没呢,不打紧。」

    可问到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明远渐渐就有些撑不住了。

    明远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张认真无比的脸,终于又一句淤青消了吗递过来时,他实在憋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拦住:「我的兄弟诶,你这话都问了不下十遍了,这淤青得养个三五天才能消,你半个时辰问一次,问到明年它也还是这个速度啊。」

    无影这才隐约弄明白,原来人的伤竟要这么久,三五天,于他都快赶上一桩正经事了。在永夜,伤了三五日还好不了那是要上医馆的。

    于是无影顺着这个理认认真真地问:「那我们要去医馆吗?」

    顿了顿又补一句,「夜仙的事情,迟几天也行。」

    这话一出,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医馆。

    明远先是不敢置信,就这么几块淤青上哪门子医馆。可这念头还没转完,他便反应过来,无影是真把他这点伤当成了天大的事,更要紧的是后头那句,夜仙的事迟几天也行。

    明远心里猛地一震。那夜仙是什么分量他清楚得很,那是无影千里迢迢心心念念奔来的事,是这一路最放不下的念想,无影竟愿意为了这几块连大夫都不必请的淤青,把那么要紧的事往后推上几天。

    一股热流狠狠撞进明远心口。

    「不不不,」

    明远急忙摆手,「淤青真不用上医馆,养养自己就好。你那夜仙的事才要紧,可万万不能为我这点皮外伤给耽误了。」

    无影摇了摇头否了他的劝:「夜仙都在那里两年了,不急。」

    无影说得理所当然,那东西存在两年了又跑不掉,迟上三五日于他算得了什么,他有的是时间。

    「倒是你的淤青……」

    这后半句无影没说完,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夜仙能等,他这淤青却非得管不可。明远彻底没辙了,他张了张嘴想再推,却发现一个字也劝不动,无影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这几块连大夫都不必请的淤青看得比那心心念念的夜仙还要紧。

    「唉,你呀,」

    明远又好气又好笑,末了长叹一声举手投降,「我算是服了你了。成成成,那你说我这淤青你打算怎么办?」

    只是这非管不可的劲头底下,无影其实自己也没多少底,他压根不懂凡人的伤该怎么料理。

    「这淤青得看看,三五日都不好,别损寿元了。」

    在永夜,伤病拖上三五日不愈是要折损寿元的大事,无影是当真担心他这淤青久不消伤了根本。

    「你们……」

    话头刚起,无影却猛地顿住,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他差点就说出口了,你们这里的人本就命短。话到唇边才惊觉这话太失礼了,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命短,在永夜这是顶顶冒犯的话。

    可这咽回去的半句底下,藏着的是那个他不愿去碰的事实,明远不过是个凡人,几十年的寿数搁在他两三百年的活法里本就短得像一瞬。那道横在两人之间,方才才硌过他一回的鸿沟又无声地浮了上来,他只是把它咽了下去,没让它出口。

    明远没听懂那句没说完的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损寿元?」

    明远先是被这说法逗得一愣,随即又拧起眉盯着那张突然噤了声的脸,「你们怎么了?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明远追到了无影刚刚咽下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关于寿命的鸿沟。

    不妙。

    无影心里警铃大作,这臭嘴差点闯下大祸。

    无影手忙脚乱地往回找补:「你们……你们每天打打杀杀的……」

    无影把那句要命的本就命短硬生生掰成了打打杀杀,话说得磕磕绊绊,一双眼睛还不由自主左顾右盼,活像在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来救救我吧。

    无影心里哀嚎着,他不过是个永夜语文课差点没及格,压根不会读空气的笨永夜人罢了,镇得住满堂高手,除得了害人凶物,偏偏在好好把一句话说圆这件事上一窍不通。

    这般窘态全落进明远眼里。明远先是憋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这位高冷得像座雪山,能一招退敌的前辈,这会儿圆起场来竟跟个做了错事,心虚得不行的孩子一模一样。

    可笑归笑,明远到底是个会看眼色的,他瞧出无影藏着句没说出口的话,又实在不擅圆谎,便没去拆穿,反倒顺着那笨拙的台阶往下接:「对对对,咱们这世道是不太平,刀里来剑里去的受点伤难免,你这么一说我可得好好养这淤青了。」

    明远大大方方给了个台阶,心里头却悄悄记下了两桩,这位兄台藏着话,还是个嘴笨,不会读空气的可爱家伙。那道无影咽回去的鸿沟,就这么被他笨拙地遮了过去,被明远善解人意地放了过去,暂时谁也没去碰它。

    无影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圆过去了。提着的心刚放下,他本想再开口问问淤青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被后知后觉地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淤青消了吗他像复读机似的问了一遍又一遍,这好像也挺失礼的。

    这个不会读空气的笨永夜人总要慢上半拍才察觉自己哪里又逾了矩。

    于是无影又一次郑重其事地开口:「失礼了。」

    明远先是一愣,又道歉,这都第几回了,待反应过来他是为反复问淤青赔不是,实在绷不住了:「我的好兄弟诶,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道歉,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失礼呀。」

    明远摆着手满是无奈的纵容,「你那哪儿是失礼,你那是关心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遍遍地问,我心里头暖着呢,半点没嫌你,往后啊你可别再为这个道歉了。」

    明远把那份笨拙的,生怕逾矩的真心稳稳接住,又轻轻抚平了。淤青的事也算这么揭过去了。可此刻,无影无比想念寻密。在永夜,每逢他说错了话,失了礼,那个家伙总会慢悠悠地替他撂下一句:这个人血脉浓度十三。

    几个字便够了,满座的人立时换上一副原来如此理解了的神色,血脉浓度十三的永夜人本就这样,强归强,却也嘴笨,不会读空气,慢上半拍。无影那一身罕见的强和这满身的笨原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寻密那一句所有人便都懂了,再不与他计较。

    在那里,无影的笨拙是被人懂得,被人接纳的。可这里没有寻密,没有那个替他圆场的家伙,没有人懂血脉浓度十三是什么意思。在这世道,他每一句说错的话,每一次失的礼,都得自己笨拙地察觉,笨拙地圆,笨拙地赔不是。

    无影又想起那个再也见不着的家伙了,心里头沉沉地低落了下去。身旁的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方才还在为道歉的事跟他拌嘴,这会儿怎么忽然就蔫了出了神。

    明远不知无影心里在想谁,想着什么,却懂得这是他不愿被人翻看的地方,便没多问,只默默放慢了脚步与他并着肩,把那点安静的陪伴轻轻递了过来。

    明远不懂血脉浓度十三,也不知寻密是谁,可这一路他给台阶,替他圆场,宽慰他别道歉,说那是关心不是失礼,他不正是在用自己的法子做着寻密做过的事么。

    只是此刻沉在思念里的无影,或许还没顾上发觉,这异乡的夜路上已经悄悄地又有了一个愿意懂他,护他的人。那点沉甸甸的思念,在这份不远不近的陪着里竟也慢慢缓了一些,寻密是没了,可身侧到底还有个人。

    夜路接着赶,这一程接连走了两夜。可越是往伏龙庙的方向靠近,沿途的光景就越不对劲。一个村子比一个村子死寂,辟邪的符贴得一家比一家密,桃枝铜镜狗血,凡是能驱邪的村民们全用上了。

    柳书生一路打听下来脸色越来越沉,那夜里入魔害人的凶物绝不止无影除掉的那一个,越是接近伏龙庙这类东西出没得越频,害的人越多,这一带俨然成了凶物盘踞的鬼蜮。

    而真正叫人心头一凛的,是柳书生打听来的另一桩。

    「夜前辈,」

    柳书生声音压得极低,「小的越问越觉着邪门。这些入魔的凶物,是大约两年前才开始闹起来的。两年前可不正是那夜仙在伏龙庙现身的时候么?」

    时间对得严丝合缝,源头也都隐隐指向那座庙,那个夜仙。无影心里那点盼头骤然蒙上了一层寒意,那个他千里迢迢奔来,心心念念盼着是同类的夜仙,竟与这一地害人无数的入魔凶物,在时间与源头上牵连得这般紧。

    它出现,凶物便起。那不害人的夜仙和这些害人的凶物之间究竟藏着什么,他盼着的同类会不会竟是这一切的根源。越来越近的伏龙庙下,这个揪心的谜沉沉压上了他的心头。

    无影心里有了决断,与其在这儿对着这越来越深的谜瞎猜,不如趁着夜色自己去会一会那夜仙,看它究竟是何物。夜是他的主场,这种事他独自去最快,也最稳妥。

    无影把这意思一说,明远头一个不干:「我跟你去,那地方又是凶物又是夜仙的,凶险得很,你一个人……」

    「你跟不上。」

    无影打断他。

    这是实话,无影瞬影一掠数十丈,明远一个凡人如何跟得上。何况那庙里凶物盘踞,他那副会受伤,伤了要养好些天的身子,无影绝不能带他去涉险。

    无影让二人寻个安稳的村子等着,独自一人没入了夜色。

    明远到底没拗过他,只在身后高声嘱咐:「千万小心,天亮前必得回来。」

    无影应了,身形展开。瞬影连闪,四十里山路于他不过片刻。荒山野岭在他眼中亮如白昼,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伏龙庙很快便到了眼前。庙宇残破,断壁颓垣,蛛网尘封,早没了半分香火气。

    头顶一弯残月,不是月圆。按那传闻,夜仙今夜本不该现身。无影正要四下探查,蓦地浑身一凛。他那双永夜人的感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座本该空无一人的荒庙里此刻有一个存在。

    非月圆之夜它却在。一股气息幽微古老,正从那残破的庙宇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竟说不清那是凶物,是夜仙,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无影循着那气息一步一步向庙宇最深处接近。

    转过那尊缺了头的神像,无影看见了。那个存在就在那里。

    「你到底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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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无影已将暗能尽数附于伞上。这一击他没有半分留手,伞尖裹着幽暗的暗能全力刺向那神像后的阴影。那东西竟也不慢,没有硬接,身形一晃堪堪避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刺。

    这一下便露了底,它绝不是那些失了神智,只知扑咬的入魔凶物,它有意识,懂闪避,能与他对峙。被这一刺逼出了藏身的阴影,它现了形。

    无影浑身一震。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一身夜行的装束在残月下幽幽泛着冷光,与那夜仙的传闻分毫不差。可真正叫他脊背发凉的,是它和他那诡异的,说不清的相似,那苍白,那夜行,那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竟与他有几分像,像得仿佛照见了另一个他。

    可这相似底下又分明透着那些入魔凶物身上才有的嗜血邪气,那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的气息,与他和他族人截然不同。它像他又不是他,透着邪性却又比那些行尸般的凶物多了一分清明的神智。

    它幽幽的目光也死死锁在他身上,显然也认出今夜撞进这荒庙的绝非寻常猎物。两个夜色里的存在隔着那尊缺头的神像遥遥对峙。它是无影苦苦寻找的同类,是这一地凶物的根源,还是某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答案就在这咫尺之外与他对望着。

    无影向那东西探去一缕感知。

    没有。

    那一缕感知落了空,他与族人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温热的呼应,在它身上半分也没有。它不是族人,它不是他的同类。无影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千里追寻,暗藏的那一点世上或许还有一个像我的盼头,就在这一刻碎了。它生得像他,却终究不是他。而它没有给他伤怀的工夫。几乎在他心沉的同时那东西暴起了。

    它的动作快得诡异,不像活物该有的,身形猛地一矮贴着地面,如一道黑影窜射而来,五指箕张,指尖竟泛着幽黑的邪性的光,直取他咽喉。那股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贪婪。

    无影瞬影一闪堪堪让过,可它快得出奇,一击落空身形在半空诡异地一扭,竟硬生生折了方向反手又是一爪扫来。他侧身横伞挡,暗能附着的伞面与它的爪锋相撞,铮的一声脆响迸出一串幽光,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东西的力道远非那些行尸般的凶物可比。

    无影不再守势,瞬影连闪绕到它身侧,暗能贯于伞尖一记直刺它的肋下,它低吼一声险险避开,那声音不似人也不似兽,刺耳得渗人。两道身影在残破的庙宇里交错纵横快得只剩残影,无影的瞬影暗能感知步步紧逼,它的诡异身法邪性爪功凶猛缠斗,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可麻烦的是,这一场缠斗血腥味越来越浓。那东西身上的嗜血之气混着方才迸溅的痕迹一阵阵直冲他的脑海,无影体内那刚压下去没多久的老毛病又被勾得蠢蠢欲动起来,他不得不一面应付这难缠的对手,一面死死压着自己体内将要翻涌的东西。

    一心二用,险象环生。那东西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异样,幽幽的眼一缩,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嗜血,一爪比一爪狠,竟是要逼他乱了方寸。它的利爪带着那幽黑邪光,又一次挟着满腔血腥朝他当胸抓来。

    无影伞柄一旋唰地将伞撑开,暗能尽数灌注,那把损不得分毫的伞面迎上邪爪,轰地一震硬生生将它那一抓挡了回去。可就在这一挡之间,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体内那股翻涌的东西已经收不住了。

    那就,不收了。

    四十年来,无影头一回松开了那把死死压着自己的辖制。刹那间,那双不反光的眼,瞳孔深处那片暗红重新蔓延,迅速烧满了整个眼眶。暗能不再受他压抑,如决堤之水自周身奔涌而出。

    压了四十年的暴躁,破坏欲,那股嗜血的躁动,尽数化作了凌厉的杀意倾泻而出。无影向那个他曾恐惧成为的样子靠近了一步。可这一次他不必再怕。

    这里没有无辜的人,对面这个嗜血食人的凶物正该死,他那汹涌的破坏欲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倾泻,无需愧疚的去处。

    战局瞬间倾覆。

    方才还与他缠斗不下的那东西此刻竟招架不住了。无影的伞化作一片幽芒,暗能裹挟着杀意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瞬影连闪,他已不再闪避,迎着它的爪锋而上,以伤换伤,反正他愈合得快,而它没有。

    伞与爪疯狂相击迸出漫天幽光,那东西的吼声里头一回掺进了惊惶,它打不过了。无影像是另一头被放出笼的凶兽,凌厉疯狂,却又比它多了一身它没有的,霸道的暗能。

    无影一伞扫开它的双爪,暗能贯于伞尖挟着满腔倾泻而出的躁动直直洞穿过去,那东西惨嚎一声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断壁上,幽黑的血溅了一地。

    它挣扎着想爬起,幽光闪烁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畏惧。而放开了辖制的无影杀意正浓,那股倾泻的躁动还远没有平息。一击,暗能贯穿,那东西彻底没了声息。

    无影了结了它。

    这只嗜血食人,险些将他也拖进失控的凶物,死在了他伞下。无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在那满地狼藉里。放开了辖制的激战过后,那股倾泻而出的躁动也随着对手的死,随着这一地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无影疲惫得很,任由那东西的血溅上衣袍也懒得去管。身上那件深蓝的外袍,方才被爪锋割开的几道口子正不声不响地缓缓自行愈合,永夜的衣料到底不是凡物。

    可那渗进去的血却愈合不掉,将他那一身从深到浅的蓝染上了刺目的,大片的血红。无影随手把伞一扔,仰起头望向天上那轮素来眷恋的月。可这一抬头,他才惊觉,月早已低垂到了天际,东方那一线已经泛起了灰白。

    天,快亮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无影这副身子最受不得的就是日头,明远临行前那句天亮前必得回来此刻重重砸进他心里,再不走等日头一出他便寸步难行了。

    无影撑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捡回那把染了血的伞。只是临走前他回望了一眼那具凶物的尸首,心里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这嗜血害人的东西和传闻里那个不害人,月圆才现的夜仙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他杀的究竟是那夜仙本尊,还是真正的夜仙仍藏在某处,而他今夜只除了一只它引来的凶物。

    这桩事似乎还没完。可眼下天光在追,无影顾不得细想,足尖一点,趁着那将亮未亮的最后一点夜色,朝着明远等候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