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枫以掌对掌,明镜心传他的掌法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不是硬碰硬,是借。借,不是偷,是主人对客人的礼数。借对方的力,往旁边引,往地下卸,往空白处散。他手腕一转,玄色劲装青年那股刚猛的力道就像溪流遇上了圆石,贴着石面滑过去,滑进泥地里,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滴。《虚室诀》里有一句话:‘天地为室,万物为客。’此刻,玄色劲装青年的力道就是客,他要做的,是把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客气地送出门外。‘送’不是推,是引——引到门槛边,轻轻一托,客自己就走了。两人你来我往,转眼拆了十余招。一个攻势如潮,一个守势如渊——玄色劲装青年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戒备。是熟悉。那熟悉不是见过面的熟,是睡同一张床的熟——连被窝里的温度都一模一样。对面这个人的内功,运行的方式,发力的节奏,掌势起落之间的呼吸——怎么那么像他自己?像到什么程度?像一个人洗澡时搓背,左手够不着的地方,右手自然而然就补上去——两只手从来没商量过,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个人在水边行走,忽然看见水里有个倒影,动作和自己分毫不差,连呼吸的间隔一样。
他从出师到现在,跟不下百人交过手,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熟悉到什么程度呢——他出掌之前,对方的手已经开始接了。不是预判,不是经验,是两个人体内的内力在打架之前就已经‘认’了彼此。认得不靠眼睛,靠经脉——玄色劲装青年真气刚涌到‘曲池穴’,慕容枫那边的‘尺泽穴’就已经微微发热,像隔空打了个招呼。内力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记得和自己同源的那股力量。那股力量像一条失踪多年的河,突然在下游重新冒头,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只是河道变了,连河底的石子都一模一样。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疙瘩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爬,爬满整条脊梁。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你知道那根刺是从自家鱼塘里来的。像在陌生的城市里,忽然听见有人用乡音叫你的小名。那乡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骨头里的骨髓都颤了一下。
两人各退半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两片叶子同时飘下来。那声音落进泥土里,被夜色一口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玄色劲装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但皮没破,肉没肿,只是那股热辣辣的感觉一直往骨头里钻。是对面那个人刚才接他第三掌的时候,用的卸力手法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力往旁边引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刁,像斜厥里的‘折钗股’,柔里带刚,刚里藏韧。他忽然想起师父擦刀时说过的话:“流云掌练到最后,打的不是对手——打的是同门。”师父还说,这套‘三叠浪’是师爷创的,只有鸿霄门会使。眼前这个人,练熟了。不是‘学过’那种熟,是‘用过很多次’那种熟。熟到成了身体的本能,像吃饭用筷子,不需要想先动哪根手指。在实战里用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在生死关头——只有那种时候,人才会把保命的功夫用得这么透。
他的掌心还在发烫,但心里已经翻了一个更大的念头: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使鸿霄门的独门功夫?是同门师兄弟?可师父从没提过。是偷学的?可这手法纯正得不带半点杂质。还是说……师父瞒了他什么?这三个问题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海里,拔不出来。钉进去的时候没声音,但钉尖已经戳到了脑仁,一碰就疼。
司灵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她不只看掌,还看气——练武之人内力运转时,身上会有一股‘气’流动,常人看不见,但医家望气,能看出大概。她盯着玄色劲装青年的掌势,眉头渐渐皱起。那掌法带动的不只是风,还有他周身三尺内的气流——气流旋转的方向,跟师傅描述的一模一样。这套掌法,她师傅安济苍跟她讲过。师傅讲的时候,手里捻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油灯的光里晃啊晃,晃出一圈圈光晕,像一枚无声的钟摆。针尖晃动的节奏,跟此刻玄色劲装青年掌势起落的节奏,居然隐隐合拍。
‘流云掌,以云为意,以水为形。能打出这种掌法的人,内力必须够浑厚——浑厚到能把云托起来。’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水汽蒸腾,模糊了师傅的脸。药味很苦,是黄连混着当归,苦里透着一丝腥甜。她问师傅,你见过流云掌的传人吗?师傅没有回答。她当时以为师傅没听见。但现在她知道了——师傅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却答不出来。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她当时没读懂,现在她知道——师傅听见了。那眼神里,是想念。想念像一根针,扎在内关穴上——不致命,但那股酸麻能一直传到心里去。不是想念一个人,是想念一整套功夫,一整段岁月,一个回不去的师门,像一个人站在废墟前,想念一座已经倒塌的宫殿。司灵的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宫殿倒了,砖还在,瓦还在,只是再也砌不成原来的样子。
现在站在杏林里,看着玄色劲装青年一掌一掌打出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喉结往上滚了半寸,又落回去——像是咽下了一口没说出口的话。她把手里的绣花针攥紧了。针尖刺进掌心,一点点疼——疼得尖锐,但清晰,像用针尖在皮肤上刻字,每一笔都痛,但刻出来的字永远擦不掉。疼是真实的,眼前的场景也是真实的。
陆离的折扇停止了转动。扇骨顿住的瞬间,发出‘咔’一声轻响,像齿轮卡进了凹槽。他在师门典籍里读过流云掌的记载。他的师傅文守愚,武功深不可测,阅尽天下武学。他曾听闻过流云掌,在文守愚的武学典藏里有过记录——铁怀远,流云掌创始人,在师承基础上的创新集成,和师门的关系极深。那页纸是淡黄色的,墨迹有些褪色,边缘有虫蛀的小孔。‘不动心’是一种境界——见了不该出手的事,心不动,扇不动。他记得那页纸上还有一幅小图,画着一个使掌的人影,人影周围缭绕着云气一样的线条。线条不是墨画的,是用极细的银粉勾勒,对着光才能看见。心是扇的轴,扇是心的面——心动了,扇才会动。扇面是纸的,心是肉的——纸破了能补,肉破了会疼。
此刻他动了。不是因为这片杏林里有人在打架。是因为这套掌法,他认识。认识不是见过,是骨头里认得——就像胎儿认得娘胎里的羊水。陆离展开折扇,又在第一时间合上了。展开时扇面‘唰’地铺开一片雪白,合上时‘啪’地收成一束,声音干净利落,像刀入鞘。展开是因为确认,合上是因为惊愕——惊愕于这套掌法竟然真的存在,而且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惊愕像一股凉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头皮都麻了半片。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摸了一下——扇骨是镔铁打成的竹节状,微微凸起,摸上去像摸到一个人的脊椎骨。那股凉意从指尖漫上来,让他纷乱的心绪沉了一沉。扇面上刻着三个字,‘不动心’。字是师父亲手刻的,笔画深而稳,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刻的时候师父没用凿子,用的是指甲——指甲磨秃了,字也刻成了。
这是师父给他的要求,不是扇子的名字。要求往往比名字更沉重——名字你可以忘,要求你得时时记着。师父说:‘世间万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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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与你无关。剩下那一成,该你管的,你再动。’他以前觉得这话说得太绝了,绝得不像活人说的话。活人都有好奇心,都有插手欲——师父这话,是在要求他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石头没有心,不会痛,也不会被牵扯着走。
但此刻,看着杏林里的两掌相接,他觉得师父是对的——因为他动了,而他动了之后,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了那么久。因为他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让他动的理由。
打斗中的两人也发觉了异样。玄色劲装青年和慕容枫各自收掌,退开三步。退开的步子很慢,像两个人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涟漪。月光被脚步搅碎,在地上洒下片片亮光。慕容枫看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掌力的余温,那温度不烫,是一种温润的暖,像握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这位仁兄的掌法……我与他拆招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内力。’那内力像一条河,源头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能尝出河水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家乡的味道不是甜也不是咸,是一种混着青草、泥土和炊烟的气味——离得再远,舌头一舔就认得。
司灵也皱起眉头:‘这套掌法,我师傅告诉过我。’她记得师傅说这话时的神情。
陆离折扇一顿:扇骨停在半空,像一只突然收翅的蜻蜓。‘我也在师门典籍里读到过相关的记载。’典籍是死的,记载是死的,但眼前的掌法是活的——活得让他手指发麻。麻的感觉从指尖开始,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肘弯。
三人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对视的瞬间,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撞出一簇看不见的火花。对视的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交换眼神里的意思,但已经足够——默契是不需要时间的。默契像影子,光来了,影子自然就跟上。
司灵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玄色劲装青年的刀尖往下沉了一寸。
刀尖原本指着地面,这会儿斜斜对着自己的脚尖——像被风吹弯的一根芦苇。那沉下去的一寸,就像被这个字的重量压下去的。不是他手抖,是听见那个"流"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没听错,是心里不敢信——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字。
长安城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名字。这名字像一把铜锁,锁住了他二十七年的过往,也锁住了他的师门。钥匙早就丢了,锁眼都被铁锈堵得严严实实。
"云。"第二个字是慕容枫接的,声音比司灵压得更低,咬字却更重。
"掌。"陆离只补了一个字。
这个字落地的分量,玄色劲装青年的膝盖先感觉到了。他膝盖往下一软,像有人在腿弯处轻轻踢了一脚。那一脚踢的不是皮肉,是筋——筋一松,骨头就撑不住身子。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出于戒备。是一种活了二十七年从没体会过的感觉——他被认出来了。
像一只缩在壳里藏了太久的蜗牛,突然有人敲了敲壳,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不是认出了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是更深的——他的功夫被人认出来了。
人活在世上,名字会被人知道,长相会被人记住,做过的事会被传开。可功夫是长在皮肉底下的骨头——骨头断了,从外面看不出来;可骨头被人认出来,那是连骨髓都被人看透了。
功夫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和指纹一样,独一无二。他在长安行走多年,见过他的唐刀、接过他掌法的人不计其数,可从来没人喊出过"流云掌"三个字。今夜竟被三个陌生人,只用三个字就精准地道破了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