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带林晚回到医坊时,正门已经安静下来。
安静不代表没事。
门外的火把退到了巷口,几个人影还守着。医坊门板上多了两道棍痕,灰线被踩乱,门槛边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净玄常用的符圈。
林晚从后墙小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陆蘅。
是阿满。
他跪在后间地上,双手放在膝上,指缝里全是灰。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点,血干在唇角,像一条很细的黑线。
陆蘅坐在他旁边,右手仍藏在袖里。
她没有看李玄,只看林晚。
“他没说。”
阿满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白衣女。”
林晚胸口一紧。
李玄站在门边,没有进屋。
“曹砺的人会再来。”他说,“净玄那边也会来。今晚只是没写成。”
“他们要写什么?”林晚问。
陆蘅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轻松。
“写阿满编妖言,写我藏妖刃,写医坊收了不净之物。”她慢慢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若还缺一笔,就写我这只手。”
灯下,她掌心旧茧很厚,虎口有一道斜斜的旧裂,指腹有被细砂磨出来的白痕。最新的是两处破皮,一处在食指侧缘,一处在中指关节下,红得很新。
林晚蹲下去,没有碰她。
“这不是握刀伤。”
“曹砺不会问是不是。”陆蘅说,“他只要有人信像不像。”
阿满猛地抬头。
“不是阿姐磨的!那布是我藏的,药签也是我见过的,我可以去说。”
“你说什么?”陆蘅转头看他,“说你从后炉偷看?说你听见曹砺和贵客说话?说你把白布包碰过?你一开口,就是妖言源头。”
阿满眼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林晚看着陆蘅。
“你早知道他会被推出来。”
陆蘅沉默片刻。
“知道。”
这个字落得很轻,屋里却像忽然冷了一层。
“阿满第一次看见白布包,不是偶然。”陆蘅说,“是我让他去后炉取药灰。”
阿满怔住。
“阿姐……”
“那时候曹砺盯的是我。”陆蘅没有看他,“我欠药钱,欠铺里两笔铁料钱,还替一个妇人藏过伤药。曹砺拿这些事逼我去认一桩伤,说那伤不是人做的,是妖刃反噬。只要我认,他就不追阿满偷药渣。”
林晚看着陆蘅放在膝上的手。
陆蘅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查曹砺。
她先是在求活。
求阿满活。
“所以你借了异物传闻。”林晚说。
陆蘅点头。
“我说我见过不似唐器的薄刃。曹砺要这个说法,就暂时不动阿满。我以为拖几日,等那贵客走了,事情就过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要传闻。他要能反复用的说法。一个伤口解释不顺,就叫妖刃。一个人不肯闭嘴,就叫妖言。”
阿满嘴唇发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曹砺。”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所以你现在跪在这里。”陆蘅打断他,“这就是我做错的地方。”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阿满跪得太直,像只要脊背稍微弯一下,就会把陆蘅刚才那句话坐实。
陆蘅的右手缩回袖里,袖口却盖不住新破的皮。
若有人现在落笔,纸上只会剩下谁碰过、谁藏过、谁说过。
后院忽然传来杂乱脚步。
一个小药童跌跌撞撞跑进来。
“陆娘子,净玄师父的人在前厅设香灰盆,说要让阿满按手印。按了就算认妖言,若不按,就说是你教他闭口。”
阿满脸色一下白了。
前厅随即传来净玄徒弟的声音。
“手印落灰,妖言自显。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源。”
有人跟着应和:“陆娘子的手也该按一按。她不是说没碰过妖刃么?”
林晚看见阿满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袖里缩。那只手太小,一旦落进那盆灰里,就会替别人把罪名按实。
他缩得太急,指节撞到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前厅的木鱼却还在敲,像已经替他数好了按手印的节拍。
陆蘅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
“我去。”
林晚一把拦住她。
“你去,他们就看你的手。”
“不去,他们就写阿满。”
李玄在门边开口:
“还有一条路。”
陆蘅看向他。
“把阿满送出坊。”
阿满摇头。
“我不走。”
陆蘅没有说话。
林晚听见自己问:
“送得出去吗?”
“夜禁未解,正门不行。”李玄说,“但医坊后墙有排水暗沟,通到染坊废井。刚才曹砺的人在那里说错过话,今晚不敢再搜第二遍。”
陆蘅忽然笑了。
“李录事连这都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保你。”
“我不用你保我。”
她转向林晚。
“你不是想知道真正藏物在哪里吗?”
林晚看着她。
陆蘅把右手摊开,指腹轻轻按在桌面上。
“医坊西墙旧药柜后面,有一块松砖。松砖里没有妖刃,也没有你们说的那种完整证物。那里藏的是曹砺不要别人看见的半成品。”
“什么半成品?”
“一截刃边,一小团黑油布,几片削过的竹皮,还有买家府牌擦下来的漆屑。”陆蘅说,“阿满当时只抢出一点点。他以为那东西能证明曹砺撒谎,就塞进墙里。”
林晚心头一震。
黑油。
竹皮。
漆屑。
还有刃边。
这些东西不能解释完整手术刀来源,却足以证明曹砺在加工“妖刃”。
也足以和现代无名女尸手部残留形成一条很细的回声。
“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蘅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你们都先要证据。”
这句话把林晚钉住。
陆蘅继续说:
“证据在那儿,阿满也在这儿。你先取证,曹砺发现墙里空了,会立刻知道阿满没把东西交干净。你先送阿满走,我再带你去取。”
“你会不会趁机把东西移走?”
陆蘅笑意淡了一点。
“会。”
林晚一怔。
陆蘅说:“如果你先取证,我会移走。因为你们拿着证据去找能写字的人,阿满还在他们手里。到时候证据越真,他越该死。”
阿满跪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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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阿姐!”
陆蘅没有回头。
她只看林晚。
“这是交易。你先让阿满离开医坊,离开曹砺能立刻拿人的地方。我告诉你松砖怎么开,告诉你哪一片竹皮不是药柜上的,哪一块漆屑能对上鹤纹府牌。”
林晚慢慢站直。
“如果我不答应?”
“那你可以现在去翻旧药柜。”陆蘅说,“翻出来的东西也是真的。可阿满会死得更快。”
屋里静了很久。
净玄的人在前厅敲木鱼,一声一声,像在催人认罪。
林晚看向西墙。
旧药柜就在西墙后面,松砖只隔着一道帘。可木鱼声从前厅传来,阿满的手正缩在袖里。
那盆灰更近。
李玄没有替她说话。
这反而更难。
他已经替她决定过一次,现在把这一刀留给了她自己。
林晚看向阿满。
阿满很小声地说:
“我不怕。”
陆蘅终于回头。
“我怕。”
两个字落下,阿满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林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说:
“先送阿满走。”
陆蘅的肩微微松了一下,但那不是轻松,更像终于把自己推到了另一边。
林晚说完才觉得这四个字很重。它们不是放弃证据,却等于承认她要让证据在曹砺眼皮底下多留一刻。
多一刻,就可能少一块。
也可能多活一个人。
也可能让阿满从那盆香灰前,多退开一步。
“排水暗沟出口有三块青砖。”她说,“左边那块能掀。砖下有旧麻绳,阿满知道怎么钻出去。出去后去找染坊哑婆,她欠我一剂药。”
李玄看向她。
“你安排过?”
“从我第一次听见曹砺说妖刃起,就安排过。”
林晚看向后墙的方向,喉口紧了一下。陆蘅不是临时交出筹码。
她一直在准备一条只能给阿满走的路。
阿满被小药童扶起来,仍不肯走。陆蘅走过去,抬起右手,在他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你记住。”她说,“你没有见过妖刃,没有说过白衣女,也没有替我藏过东西。”
“可是我……”
“你只记住这个。”
阿满哭着点头。
小药童带他往后墙走。李玄跟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林晚。
“我送他一段。”
林晚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阿满会活得更稳,也会更难回头作证。
她没有拦。
阿满回头看陆蘅,嘴张了张,像还想说自己没有怕。
陆蘅只抬手按了一下唇边,让他闭嘴。
等门后脚步远了,屋里只剩林晚和陆蘅。
前厅木鱼声还在。
陆蘅慢慢把右手摊开,指尖朝上。
“松砖我可以带你去。”她说,“但你还要记另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别先找旧药柜。”
林晚皱眉。
陆蘅看着自己的手。
“先看我的指缝。”
灯火在她指尖跳了一下。黑油的气味很淡,不知道是从前厅飘来的,还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
“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陆蘅轻声说,“未必在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