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隐娘那句“给还没来的人备着的”落下后,纸扎铺外的灯火暗了一下。
李玄先动。
他把柜上的铜钱收回袖中,另一只手按住林晚手里的旧验尸签。
“走。”
林晚没有松手。
那个“林”字被她指腹压得发疼。卢隐娘低头拨灯芯,没再看她。裴宅小厮已经从棚外走过一次,鬼市这种地方,消息比雨水还会渗。
这枚签不是墓牌,也不是药铺分包号,更像给碰过尸身的人留下的旧凭记。正因为它只剩一个姓,才更不该落在她手里。
她把木签塞进袖中。
两人从废寺后墙绕出去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雨停后的长安像被洗过一遍,街石湿亮,坊墙上挂着暗水。李玄走得比来时快。
“你要带我回去?”
“回去。”
“回哪里?”
“离宋宅远一点的地方。”
林晚停住。
李玄也停住,回头看她。
“你刚才也看见了。”他说,“裴宅的人已经找到鬼市。”
“所以他们也会回去查宋照水。”
“他们一直在查。”
“不一样。”林晚看着他,“现在他们知道,有人问过陪葬木牌。”
李玄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有一声门闩落下的响动,天快亮了,坊里开始有人起身。这个时辰最危险。夜禁刚松,人声还少,谁被带走,谁被堵在门后,都可以说成家事。
“我不能让你进裴宅。”李玄说。
“我不是去裴宅。”
林晚抬手指向巷尽头。
那里通往宋宅后巷。
李玄看了她很久。
“你现在过去,薛嬷嬷要找的人就齐了。”
“她找的是左臂受伤的女医。”林晚把斗篷往下压了压,“那就让她找不到。”
李玄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真不像个惜命的人。”
“惜命的人不会在三日前买一块陪葬牌。”
这一次,李玄没有拦她。
宋宅后巷比前两日更静。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把门关得更紧。墙内传来水桶碰地的声音,很快又停了。林晚走到侧门附近时,看见门槛边有一团被踩烂的药渣,里面混着半片青布。
莲纹。
她蹲下,用袖口隔着拨开泥。
青布边缘被撕过,不是自然掉落。泥里还混着一点干涸的红褐色,像血,也像被药汁染过。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哭。
很快被人捂住。
林晚抬头。
李玄的脸色也沉了。
下一刻,侧门开了一条缝。
阿梨被两个婆子架出来,头发散了一半,半边脸肿得比昨夜更厉害。她怀里抱着一只空药篮,篮底被拆开了,竹篾一根根翘着。
薛嬷嬷站在门内。
“小孩子不懂事。”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巷口两个挑水的人听见,“谁让你往外递东西?”
阿梨摇头。
“没有……”
婆子反手拧住她胳膊。
阿梨痛得吸了一口气。
薛嬷嬷笑了笑。
“没有?那就是有人教你撒谎。”
林晚的手指一下攥紧。
她往前半步,被李玄按住手腕。
“现在出去,她就真的完了。”李玄低声说。
“她已经在挨打。”
“裴宅还没决定把罪写到她身上。”
林晚看向他。
李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出现,薛嬷嬷就有了证人。左臂受伤的女医、鬼市问木牌、阿梨递竹签,全能串成一条线。”
门内,薛嬷嬷忽然抬眼,朝巷口看过来。
林晚立刻后退半步,斗篷遮住左臂。
薛嬷嬷没有看见她,却像已经闻到了什么。
“去告诉宋娘子。”她慢慢道,“她若还想保这个丫头,今日就把账页和断针交出来。”
阿梨猛地抬头。
“嬷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娘子知道。”
薛嬷嬷转身进门。
侧门关上前,林晚看见门后站着一个瘦削身影。
宋照水。
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喊阿梨。她站在门内阴影里,脸白得像一张折过的纸,右手按着袖口,眼睛却一直看着林晚藏身的方向。
她知道林晚在。
门合上了。
巷子里只剩阿梨被带走时拖过泥水的脚印。
林晚转身就往另一条巷走。
李玄跟上来。
“你去哪?”
“找宋照水。”
“她被禁足了。”
“禁足也要有人送水送药。”
李玄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一块小木牌递给她。
“后厨侧墙有个送炭口。进去之后,半刻内出来。”
林晚接过木牌。
“你不拦了?”
“拦不住。”
“那你帮我?”
“我帮的是半刻。”
他说得很清楚。
半刻之后,若她出不来,他未必会再救。
林晚把木牌收进掌心。
宋宅后厨的送炭口很低,里面有一股湿柴和药汤混在一起的气味。林晚钻进去时,左臂伤处被墙沿刮了一下,疼得眼前发白。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
院里没人。
或者说,人都被支到前院去了。
宋照水的屋门外多了一道锁,锁挂在外面,门却没有完全合死。林晚推开半寸,先看见地上一只碎碗,再看见窗下坐着的宋照水。
她身上还是那件旧衣,领口比前两日更高,遮住颈侧痕迹。右手搭在膝上,掌心里压着一片暗色纸角。
“你不该来。”
这是宋照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林晚关上门。
“阿梨被带去问话。”
宋照水闭了闭眼。
“我知道。”
“薛嬷嬷让你交账页和断针。”
“她不敢立刻杀阿梨。”宋照水声音很轻,“阿梨太小,昨日又在巷口露过面。她们会先吓她,饿她,停她阿娘的活,让她自己说出她们想听的话。”
林晚听得背脊发冷。
宋照水不是猜。
她太熟悉裴宅怎么折人。
“沈令仪不是病死。”林晚说。
宋照水抬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避开。
“不是。”
屋外有脚步声经过,两人同时停住。
脚步远了。
宋照水把膝上的纸角展开一寸。
那是半片账页,边缘被血浸过,墨字断在中间。林晚认不全唐人的账目格式,却能看出几处重复出现的田亩、绢、银器和陪嫁字样。
“沈娘子死前一日,还在让人核嫁妆账。”宋照水说,“她要把裴循带回沈家暂养。长房田产、她自己的嫁妆,还有沈娘子母亲留下的两间铺子,都不能交给裴夫人管。”
林晚看着那半片纸。
裴循。
幼子。
田产。
嫁妆。
这些词从宋照水口中落下来,带着纸页翻动的轻响。
每一项后面,都像压着一枚指印。
林晚的目光落到宋照水颈侧。古尸那道被压过的浅痕忽然贴回来,账页上的字像一枚枚细扣,最后都可能扣到一个人的喉咙上。
“然后她死了。”
“当夜急病。”宋照水道,“薛嬷嬷说她喘不上气,叫我入内施针。可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眼睛一直看着帐顶。她手里攥着这半片账页。”
林晚想起古尸胸口那个细针孔。
“针不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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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的。”
宋照水点头。
“那针会让人一时发不出声,胸口像被石头压住。沈娘子不是第一次被扎。前几日她就说夜里醒来喊不出人,丫鬟却都被调到外间。”
林晚盯着那半枚断针,指尖发凉。
这不是一次失手。
是一次次试到刚好能让人闭嘴。
“断针呢?”
宋照水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青布。
莲纹针囊的残片里,夹着半枚细针。针身断口很新,尾端有一点被药汁浸过的暗色。
“薛嬷嬷踩碎针囊时,我故意让你看见。”宋照水说,“但这枚不是那天才断的。沈娘子死后,我从榻边缝里找到它。她临死前抓过帐沿,把针折在里面。”
林晚低声问:“你为什么不交给京兆府?”
宋照水笑了一下。
不是讥讽,是疲惫。
“我去过。”
林晚看向她袖口里的账页。
“夜禁簿那一行?”
宋照水没有直接回答。
“我递过话,求见过,也把账页摹了一份。第二日,替我递话的人被换差,开门的小厮被打断一只手,阿梨的娘被停了活。”
她看向林晚。
“你以为我还剩几条路?”
林晚说不出话。
宋照水把账页和断针重新收回袖中。
“三日后,沈氏族人入城。裴夫人必须在那之前让京兆府认定两件事:沈娘子是病死,我是误治或畏罪。只要我活着,沈家就能问我。只要我能说话,账页和断针就能把她们拖出来。”
“所以她们要你三日内死。”
“或者活着也不能说话。”
宋照水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把自己的死法一条条摆过。
林晚忽然站起身。
“跟我走。”
宋照水看着她。
“走去哪?”
“离开裴宅,离开宋宅,找李玄,找金吾卫,找京兆府之外的人。”
“你又想替我选一条活路。”
“这是活路。”
“是你的活路。”
宋照水这句话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来。
林晚僵住。
宋照水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那道薄茧很浅,却清楚。她的拇指按在茧上,像按住常年研药留下的一点旧痛。
“你见过我的尸身,所以你以为你比我更懂我的命。”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在按死人的结果推活人的路。”宋照水看着她,“你知道我会死,所以你要把我从所有地方拖走。可是我若走了,阿梨怎么办?沈娘子的账怎么办?裴循怎么办?沈氏族人入城后,只会看见一个畏罪逃走的医女。”
屋外忽然传来薛嬷嬷的声音。
“宋娘子,夫人要见你。”
林晚和宋照水同时转头。
门外有人停下,钥匙轻轻碰到锁孔。
宋照水立刻把账页和断针塞进林晚手中。
林晚一惊。
宋照水却按住她的手背,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不是给你带走。”
钥匙转了一下。
宋照水低声道:“记住它们长什么样。若我拿不出去,你要让我的尸身说出来。”
林晚看着她。
账页边角硌在她掌心,断针隔着布刺出一点冷意。
宋照水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已经把活着送证和死后成证,都算进去了。
门锁开了。
宋照水收回账页和断针,起身挡到林晚身前。
薛嬷嬷推门进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宋照水脸上,又慢慢移向屋角的阴影。
林晚屏住呼吸。
薛嬷嬷笑了。
“宋娘子屋里,”她说,“怎么有两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