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先回来。
林晚睁开眼时，屋里没有白灯，也没有电脑屏幕。木窗半掩，天色压在纸窗上，灰得像没洗净的纱。她躺在昨夜那间小屋里，袖口干着，指腹上没有墨。
门外有人急促敲了三下。
不是李玄。
敲门的人力气小，节奏却乱，像一路跑来，连喘气都没顺过来。院里的小厮被惊醒，低声骂了一句，趿着鞋去开门。
门缝刚开，一只手先伸进来。
那只手很瘦，指节冻得发白，腕上沾着泥。
“求你。”门外的女声压得发颤，“让宋娘子进去。她只要把东西交给能留字据的人，就一盏茶。”
小厮立刻要关门。
“这里不收人。”他说，“参军吩咐过，天亮前不许惹事。”
林晚已经站起来。
她走到门后，看见门外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侍婢，头发被雨气打散，怀里抱着一只药包。药包外层浸了水，角上露出一点暗红，不像药汁，更像干了又湿的血。
街上还没亮透。远处有人叫门，声音从坊墙之间压过来。
小侍婢往后看了一眼，脸色一下白了。
巷口有几个人转进来。
最前面的是个年长妇人，穿青灰色窄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走得不快，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却把路堵死。再后面，有个年轻女子扶着墙站住，肩膀微微起伏。
林晚只看了她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那张脸比无影灯下年轻。
皮肤有血色，眼睛是活的。她的发髻歪了一点，唇色发淡，右手按在袖口里，像在压着什么不让它掉出来。颈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痕，被衣领遮住一半。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却用手背抵住胸口，忍得太熟。
她没有先看追来的妇人，先伸手把小侍婢往自己身后拨了一寸。那只手按过药包湿透的边角，确认里头的东西还在，才重新压回袖口。
林晚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住，短暂地失了焦。
无影灯下的那张脸是闭着眼的，皮肤被时间和泥土压成另一种颜色，所有表情都已经退干净。眼前这个人却在呼吸，咳嗽时肩头会缩，挡住小侍婢时手腕还会用力。
同一张脸，一边在现代检查台上沉默，一边在这条湿巷里把证据往袖里藏。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看见了过去。
她看见的是一个人正在走向她后来验过的结局。
宋宅那个女人。
林晚还没听见她的全名，却已经知道她是谁。
不是因为资料。
因为她见过这张脸死后的样子。
年长妇人在几步外停下。
“宋娘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夫人念你年小，让你回去说清楚。你跑到外头，是要把裴宅的脸面也带出去吗？”
宋娘子把小侍婢往身后挡。
“薛嬷嬷，我只是去请人。”
“请谁？”
宋娘子没有答。
薛嬷嬷的视线落到她袖口。
“请医，还是请官？”
小侍婢急声道：“娘子没有偷东西，她只是想把沈娘子的旧账……”
话没说完，薛嬷嬷身后的婆子一步上前，一巴掌把她打得偏过脸去。
药包落在地上。
纸层散开，几片药草滚进泥水里。
宋娘子终于变了脸色。
她弯腰要去扶人，薛嬷嬷先踩住药包边缘。
“小孩子嘴不稳。”薛嬷嬷说，“回去教一教就好了。”
林晚往前一步。
小厮伸手拦她，声音压得很低：“娘子，别出去。”
“她受伤了。”
“这不是咱们能管的伤。”
林晚没有看他。
宋娘子颈侧的浅痕不像普通擦伤。边缘不齐，位置偏高，颜色被晨光压得很淡。她胸口起伏浅，咳嗽时右肩会先收一下，像在避开某处针刺后的疼。右手更奇怪，拇指总是扣向掌心，反复压着袖中硬物。
她的鞋也湿透了。
泥只沾在外侧，脚尖却很干净，说明她不是一路乱跑出来的。她避过积水，贴着墙根走，知道哪一段路会有巡人，哪一段路能少留脚印。她不是突然害怕才逃。她准备过。
可她还是没能走出这条巷子。
林晚的目光停在她颈侧、右肩和按住袖口的手上。
这些本该在尸体上沉默的痕迹，此刻还跟着呼吸动。
她不是在看一具待验的尸体。她在看一个还会挡住侍婢、还会忍痛、还会把证据藏进袖里的人。
薛嬷嬷已经走到宋娘子面前。
“把针囊拿出来。”
宋娘子抬眼。
“我靠这个吃饭。”
“你靠这个害死主母也说不定。”
巷子里一下静了。
宋娘子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林晚听见自己呼吸慢了半拍。主母。沈娘子。医女误治。几个词没有解释，却已经把一条绳索绕到宋娘子颈上。
宋娘子说：“沈娘子不是我害死的。”
“那就回去说。”薛嬷嬷道，“夫人愿意给你机会。你若再在外头乱跑，等京兆府问起来，就不是误治，是畏罪私逃。”
宋娘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几乎没有起伏。
“夫人若真愿意给机会，就不会让人守在侧门。”
薛嬷嬷看着她。
“侧门是防贼的。”
“防我？”
“防你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出去。”薛嬷嬷说，“也防你把裴宅的病气、晦气、闲话，一并带到外头。”
两个婆子上前。
宋娘子后退半步，背抵到墙边。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把右袖往身侧压得更死。林晚看见袖口内侧露出一点纸边，颜色发暗，不像普通方子。
半片账页。
她不能确定，却知道那东西足够让人冒险，也足够让人灭口。
薛嬷嬷伸手。
宋娘子忽然把针囊扔到地上。
针囊是青布的，边角绣着莲纹，滚到泥水里时，里面几枚细针撞出轻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引过去。
宋娘子趁这一瞬，把袖中纸片往小侍婢怀里一塞。
动作很快。
但薛嬷嬷看见了。
她没有去抓宋娘子，反而低头看那只针囊。
“原来还舍得。”
她抬脚，踩下去。
青布裂开，竹片和细针一起折断。莲纹被泥水压平，一枚断针从边缘弹出来，滚到林晚脚边。
林晚低头。
针很细。
细到可以刺入胸口而不留下明显撕裂。
她抬眼时，薛嬷嬷已经抓住小侍婢的手腕，把那半片纸从她怀里抽出来一角。
宋娘子扑过去。
“别碰她。”
薛嬷嬷反手扣住她的腕。
宋娘子疼得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松手。她的颈侧旧痕在衣领下露出更多，林晚看见那道痕迹边缘有一点暗紫，像曾经被什么细而软的东西勒过，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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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足够让她记住。
小侍婢想把纸片往回塞，手抖得厉害。
薛嬷嬷只看了她一眼。
“你阿娘还在浆洗房。”她说，“你弟弟上个月才进外院。你今日替她多说一个字，明日他们就都知道，是谁教出了吃里扒外的丫头。”
小侍婢的手僵在半空。
宋娘子低声道：“别听她。”
“宋娘子自己都保不住。”薛嬷嬷道，“还要保别人？”
那半片纸在三个人手中皱起来，暗红边缘露出一点，像旧伤口重新裂开。
“住手。”林晚说。
她已经跨出门槛。
巷子里的目光一下都转过来。
薛嬷嬷看她，先看衣服，再看脸。
“这位娘子又是哪家的？”
林晚没有回答。
她蹲下，捡起地上的断针，用袖口隔着，没让指腹直接碰到。断针一端有新鲜折痕，另一端细得像发丝，针身上沾着泥和一点暗褐色。
“她胸口疼多久了？”林晚问。
宋娘子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
是警觉。
薛嬷嬷冷笑：“病家女眷，也懂诊脉？”
林晚看着宋娘子。
“你咳的时候先护右肩，说明疼点不在喉咙。颈侧有旧压痕，袖里藏纸，针囊里少针。你现在跟她回去，下一次别人看见你，未必还能开口。”
薛嬷嬷的脸沉下来。
“娘子慎言。”
她转头看向巷口那些探出来的人，声音却放稳了。
“听见没有？外头的人已经替她编好死话了。宋娘子好端端站在这里，她们就敢说下一次见不着人。等她真出了事，裴宅还要背这口脏锅？”
“我说的是伤。”
“裴宅的伤，也轮不到外人认。”
林晚把断针放到掌心的袖布上，针尖朝外。
“这种针不该断成这样。它被踩断之前，少过一枚。”
宋娘子的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
可她下意识看了自己的胸口。
小侍婢捂着脸，眼泪一下掉下来。
宋娘子却没有动。
她盯着林晚。
“你是谁？”
林晚刚要开口，手腕被人从身后扣住。
力道不重，却正好压住她继续往前的动作。
李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衣袖还带着晨雾的凉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针囊，又看了一眼宋娘子袖中未完全藏好的纸角，眼神沉了一瞬。
“林娘子。”他说，“退后。”
薛嬷嬷听见这个称呼，眉梢动了动。
宋娘子也听见了。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很奇怪。
像震惊，又像终于等到某个不该出现的人。
“林……”她低声重复。
林晚看着她。
李玄的手仍扣在她腕上。
“不要当街说她会死。”他声音很低，只有林晚能听见，“你会害死她。”
林晚这才注意到，巷口已经有人探出头。卖炭的、挑水的、裴宅外院的仆役，都在听。薛嬷嬷不用拔刀，只要让这些人记住一句“医女畏罪”，宋娘子就很难再把自己说清。
而她刚才差点把另一句更重的话递出去。不能在这里，也不能现在。
宋娘子却已经往前一步。
她不再看薛嬷嬷，也不看李玄，只盯着林晚，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