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撕开薄雾时,神头泉外的官道上,终于传来了不同于寻常巡山士卒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沉、极密,混杂着铁甲摩擦的铿锵脆响与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层层叠叠压碎了山间清晨的宁静,裹挟着朝堂独有的凛冽威压,步步逼近整片泉域。
灵姝放下手中微凉的粗瓷碗,指尖轻轻拂过碗沿,目光穿透虚掩的木门,遥遥望向官道尽头。连日守泉耗损心神,她眉宇间仍萦绕着淡淡的倦意,神色却沉静安稳,不见半分慌乱。
阿渚也敏锐捕捉到了外头的肃杀动静,心头一紧,下意识起身便要合上木门阻隔外力,却被灵姝轻轻抬手稳稳拦住。
“不必。”灵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历经风波后的笃定从容,“该来的,总会来。躲无用,亦不必躲。”
不过片刻,一队身披玄铁重甲的平城骑兵,整齐肃杀地出现在泉边青石道尽头。他们没有贺浑残部的鲁莽戾气,却带着皇家禁军的森严冷酷,齐齐在护泉石圈外勒马伫立,马蹄踏地,扬起漫天浮沉,气氛骤然凝重。
紧随其后,一辆雕纹描金、垂着双层青纱帷幔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驻在骑兵阵列前方。车帘被侍从恭敬掀开,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太监缓步走下。他面皮白净无须,眉眼狭长阴鸷,一双鹰眼锐利冰冷,扫视神头泉山水草木时,眼底翻涌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审慎,全然无半分安抚之意。
“咱家奉旨宣诏,拓跋灵姝何在?”
尖细尖利的嗓音刺破微凉晨风,裹挟着久掌权势的傲慢,响彻整座泉域。
叔孙建早已统领麾下羽林军列队戒备,守住石圈要道,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线沉稳有力:“公公慎言。殿下乃大魏嫡公主,奉皇命镇守神头泉、稳固地脉,劳苦功高,绝非待罪之人,无贸然接旨之理。若公公是奉旨慰问,末将自当通禀;若是问罪追责,还请公公出示完整圣旨,末将依大魏律例行事。”
太监闻言嗤然冷笑,宽袖一拂,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只随意握在手中晃动,并未展开核验:“圣旨在此,何须多做赘述?叔孙将军镇守马邑不假,可咱家奉的是平城中枢皇命,将军切莫本末倒置,贻误圣意。”
叔孙建身姿挺拔如松,寸步不让:“公公既知末将职守在此,便该通晓规矩。神头泉为天下地脉关键,机关暗藏、灵气盘踞,未经殿下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此举既是守泉规,亦是保公公与全军将士周全。”
“周全?”太监仿佛听闻天大的笑话,面露讥讽,“咱家身后三千御林军护卫森严,铁甲镇野,何惧这荒僻山野的隐患?”
话音落地,他骤然抬手厉挥。
唰——
三千骑兵同时拔刀出鞘,凛冽刀光映着晨光骤然亮起,森寒杀气瞬间席卷整片泉域,压得周遭风露都凝滞几分。
“咱家没空拖延!拓跋灵姝,即刻现身接旨!若敢迁延,便是抗旨不遵,一律格杀勿论!”
石圈之内气氛瞬间紧绷至极致,羽林军将士尽数手按刀柄,眸光凌厉,周身戒备,只待将领号令,随时准备迎敌。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素净清冷的身影,缓步从简陋棚屋中走出。
灵姝一身素色布衣,未施粉黛,病后初愈的面庞依旧带着浅浅苍白,身形略显单薄。可她一双眼眸澄澈如泉、沉静似渊,纵使面对千军威压,也无半分怯色,从容迈步至石圈边缘,越过肃立的叔孙建,淡然望向盛气凌人的钦差。
“本宫在此。”
清浅声线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落于每个人耳畔,稳住了纷乱紧绷的局势。
太监眯起双眸,细细上下打量灵姝,心中满是诧异。他原以为贺浑兵败身死、泉域动荡之后,这位失势的公主必然心力交瘁、惶恐不安,见圣旨必定俯首屈膝、狼狈顺从。可眼前的拓跋灵姝身姿笔直、风骨凛然,眼底无半分卑微惊惧,仿佛他手中象征至尊皇权的圣旨,不过是寻常废纸。
“殿下既已现身,为何不跪接圣旨?”太监语气阴恻,带着施压之意,“圣上知晓你守泉艰辛,特命咱家前来安抚,召你回京静养。殿下识时务,便该感念圣恩,莫要自误。”
“回京休养?”灵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目光通透锐利,一眼洞穿本质,“公公口中的休养,怕是深宫软禁、隔绝世事吧?贺浑兵败殒命、尸骨未寒,朝廷便迫不及待遣人前来收网,倒是好快的速度。”
太监面色骤然一变,厉声呵斥:“殿下休得妄议朝政、妖言惑众!贺浑谋逆作乱、兵败伏诛,乃是咎由自取,与朝廷毫无干系!咱家奉旨秉公行事,殿下再敢胡言,休怪咱家无情!”
“无情?”灵姝轻声一笑,视线缓缓扫过他身后列阵的御林军与华贵马车,眼底清冷无波,“公公率领三千铁甲奔赴山野,声势浩荡,只为区区安抚?还是在公公眼中,凭这朝堂兵马,便能轻易踏平神头泉、撼动此地地脉根基?”
“踏平此地?”太监仰头放肆大笑,满脸鄙夷,“殿下太过自负!这神头泉不过荒郊僻壤,唯有几汪泉水、乱石草木,无兵无城、无险可守!咱家奉劝殿下,乖乖随咱家回京复命,免得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取祸端!”
灵姝不再争辩,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静得让人心生畏惧。
须臾,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掌,轻轻覆在身侧那条悄然延展、扎根大地的地脉脊线上。
“公公说,这里除却泉水草木,一无所有?”
她的声线轻柔低沉,裹挟着淡淡的地脉灵气,暗藏韵律。
就在掌心轻拍大地的刹那,惊天异变骤然迸发!
轰隆隆——!
低沉浑厚的地底轰鸣骤然炸开,整座神头泉域的大地剧烈震颤,仿佛沉睡千年的地底巨鳌苏醒翻身,磅礴厚重的大地之力席卷四方。
太监脸上的张狂笑容瞬间僵固,血色褪尽,满脸惊恐地低头望向脚下土地。只见原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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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坚实的滩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隆起、节节攀升!
那条沉寂已久的地脉脊线,似苏醒的土龙挣脱束缚,顺着地脉走势疯狂蔓延拔高,土石翻涌、灵气奔涌,气势磅礴。转瞬之间,一道丈余高的厚重土石高墙拔地而起,横贯整片石圈之外,牢牢将钦差与三千御林军隔绝在外,寸步难入!
“这……这是什么邪异之力?!”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手中紧握的圣旨不慎脱手落地,沾染尘土。
一众御林军更是军心大乱,战马受地底轰鸣与灵气震慑,惊慌嘶鸣、人立而起,骑兵们手忙脚乱勒控缰绳,整齐的军阵瞬间溃散,一片狼藉。
灵姝静立土墙之内,望着墙外众人狼狈慌乱的模样,声线清冷淡然:“公公方才言此地一无所有?这天地孕育的地脉脊线,便是神头泉的规矩。不经本宫应允,外人不得擅入半步。这,便是本宫对朝廷的答复。”
太监望着巍峨稳固、坚不可摧的土石高墙,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灵姝,嘴唇哆嗦良久:“你……你竟敢公然抗旨!忤逆圣恩!”
“何为抗旨?”灵姝淡淡开口,眸光坚定澄澈,“本宫镇守泉域、稳固地脉,护一方百姓安宁、保大魏地脉安稳,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公公若执意率兵强闯,大可一试,是朝廷三千铁甲锋利,还是这神头地脉坚固。”
太监看着眼前无法逾越的高墙,再望着军心涣散、惊惧不安的将士,心知今日根本无法逼迫灵姝回京,更是无力踏平神头泉。他咬牙切齿,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狠狠瞪向墙内的女子,满眼怨毒:“好!好一个拓跋灵姝!咱家记下了!即刻回京复命,定要让圣上严惩你这忤逆之人!”
说罢,他狼狈转身爬上马车,厉声嘶吼:“全军撤退,即刻回京!”
一众御林军如蒙大赦,慌忙调转马头,跟着马车仓皇撤离,方才的森严霸气荡然无存。
漫天尘土缓缓落定,泉域重归寂静。
叔孙建伫立原地,望着眼前拔地而起、壁垒森严的地脉土墙,眼中满是极致的震惊与由衷的敬佩。他素来知晓神头泉地脉玄妙,却从未想过灵姝竟能随心引动地脉之力,造就这般天然天险、护泉屏障。
“殿下……”他上前一步,语气满是动容,欲言又止。
灵姝轻轻抬手,示意自己无碍。她静静凝望眼前巍峨的地脉脊线,心中却无半分击退强敌的喜悦。
她心底清楚,今日以地脉拒钦差、公然回绝皇命,看似守住了神头泉的安宁,实则彻底与平城朝廷撕破脸面、斩断了最后一丝缓和余地。
自此,神头泉不再是朝廷漠视的荒僻边地,彻底成了朝堂眼中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她从未有半分悔意。
这道横贯泉域的地脉高墙,护住的不止一方山水,更是她死守此地、护泉安民的赤诚决心。
地脉永存,神头泉便永存。
她身在此地,神头泉便无倾覆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