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光穿透层层林叶,碎金般洒落在神头泉简陋的木棚之内。
经历昨夜噬心蛊反噬一劫,整片泉域尚笼罩在淡淡的阴滞气场中。棚屋之内静得落针可闻,灵姝盘膝端坐于木榻之上,脊背挺直,双眸轻阖,正静心调息,缓缓梳理昨夜被蛊毒啃噬受损的经脉。
她面色依旧残留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偏淡,肌肤透着一种透支过后的剔透虚弱。可唯独一双眸子,睁开时清亮锐利,沉淀着风雨过后的冷静与通透。
一夜静养,她体表的伤势已然愈合大半,紊乱的气血重新归位流转。
但真正的异变,不在皮肉,而在本源。
腹中三灵胎自昨夜吞噬尽数噬心蛊后,并未如往常一般温顺沉寂,反倒始终处于一种隐隐躁动的状态。往日温润柔和的灵光,此刻掺着一层极淡的暗红戾气,在她丹田之内缓缓盘旋、起伏不定,似是饱腹之后仍未尽兴,隐隐透着一丝贪食、躁动、野性难驯的欲望。
灵姝敛神静气,神识沉落体内,细细探查三灵胎异变根源。
下一瞬,她敏锐捕捉到一丝极细微、近乎缥缈的牵连。在三团暗红灵息的最深处,各自牵引着一缕细如发丝、幽绿透亮的无形丝线。丝线极淡、极隐蔽,若非昨夜蛊毒因果缔结、灵胎吞噬蛊力残留羁绊,寻常神识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蛊师与蛊虫之间的本命精神纽带。
噬心蛊虽被尽数吞灭、形神俱消,可蛊虫源自母蛊、连着蛊师心神,这一层因果羁绊并未彻底断裂。反而借着吞噬相融之机,反向牵连,将对方的位置、气息、阴毒气场,尽数映照在灵姝神识之中。
灵姝眸光骤然一凝,心底瞬间清明。
昨夜那名吹笛蛊士暴毙,不过是前线执行者。贺浑的毒手小队,从未只靠一人行动。真正炼蛊、育母蛊、囤积毒蛊器具、潜藏蓄力的完整毒巢大本营,依旧藏在暗处。
而这一缕残存的蛊丝羁绊,就是老天送上门的线索。
顺着这缕幽绿丝线延伸而去,她的神识穿透棚屋、穿透山林、穿透层层雾霭阻隔,一路跨越洪涛山纵横交错的沟壑岩脉。山川轮廓、阴寒气场、淤积瘴气、封闭山谷……一处全然避开村民视野、远离驻军巡查、阴气淤积的背阴死谷,清晰显化在她识海之中。
谷内无风无阳、常年阴冷,瘴气浮沉,山洞幽深封闭,正是最适合饲蛊炼毒、藏身蛰伏的绝佳毒巢。
“找到了。”
灵姝缓缓睁眼,眸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冷光。贺浑藏在暗处的最后一张阴毒底牌,终于被她彻底揪出踪迹。之前投毒、封山、蛊袭,层层歹毒算计接踵而至,步步都是奔着让她无声殒命、死无对证。隐忍退让,只会换来对方愈发肆无忌惮。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接招。
“阿渚。”灵姝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去请叔孙将军即刻过来。”
阿渚见她神色肃穆,知晓必有要事,不敢耽搁,即刻快步出棚传讯。
不多时,叔孙建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剑利落收束,大步踏入棚屋。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灵姝身上,见她气色虽虚、神志却清明安定,稍稍松了口气,沉声询问:“殿下唤末将前来,可是体内蛊毒余孽未清,身子尚有不适?”
“无碍,蛊毒已尽,伤势无碍。”
灵姝轻轻摇头,抬手指向摊开的简易山川舆图,指尖落在洪涛山另一侧无人踏足的隐秘山坳死谷位置。她条理清晰,缓缓开口:“昨夜催动蛊音害我之人,只是毒巢外围执行者。贺浑麾下毒手小队,全数潜藏在此处背阴幽谷山洞之内。昨夜噬心蛊与我灵胎缔结因果羁绊,他们的本命蛊丝牵连着心神行踪,如今——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息一动,尽数在我感知之内,无所遁形。”
叔孙建闻言,双目骤然迸发出凛冽战意,连日来被对方阴毒偷袭、暗处暗算、防不胜防的压抑与怒火,尽数翻涌而起。这些藏在暗处、不与正面对决、只会饲蛊毒杀的阴邪死士,最是卑劣阴狠,昨日险些让殿下殒命,此仇不共戴天。
他当即抱拳躬身,嗓音铿锵,战意凛然:“殿下放心!末将即刻挑选十名身经百战、擅长夜战潜行、近身突袭的羽林军精锐死士!趁夜封山、趁黑潜行,避开所有外围暗哨,直捣毒巢!定将这群饲蛊奸徒,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不留一人!”
灵姝静静看着他,眸底冷意深沉,轻轻颔首。
“去吧。”
“动作要快,要静,要绝。”
“贺浑屡次暗下杀手、不择手段。今日便让他彻底明白——但凡敢伸手害我、害神头泉百姓者,伸手,必被剁。”
军令既定,再无回转。白日山间守军密布、暗哨错落,不宜行动。叔孙建耐心蛰伏整备,悄然挑选精锐、配齐短刃、禁声夜行装备,只待夜幕彻底笼罩群山。
……
入夜。
浓墨夜色倾覆整座洪涛山脉,乌云掩月,山林漆黑如沉渊。白日喧嚣尽数褪去,整片山野死寂压抑,连惯常夜鸣的虫豸都隐声蛰伏,风声穿林,只剩簌簌阴响,透着生人勿近的森冷。
叔孙建率领十名黑衣精锐,尽数敛去所有甲胄反光,短刃贴身,步法轻盈,如同夜行鬼魅,穿梭在陡峭崎岖的山林密道之间。全程由灵姝神识远程引路指引。哪里有贺浑布下的外围流动暗哨、哪处树下藏有监视岗点、哪段山道设有隐蔽绊索预警,灵姝尽数提前告知,一一避开。
整支小队无声潜行,步步精准,不触发半点预警,不惊动半分风声,悄无声息逼近那处背阴死谷。
越靠近山谷,周遭气场越是阴寒诡异。草木枯败、瘴气浮沉、空气潮湿腥臭,混杂着毒虫腐秽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谷中常年不见日光,地气阴浊淤积,的确是饲蛊炼毒的绝佳恶地。
山洞入口隐在巨大的垂落岩瀑之后,被藤蔓荒草严密遮掩,寻常人即便路过,也绝难发现此处暗藏巢穴。洞内隐约透出摇曳火光,伴着细碎低语、虫豸爬动的沙沙异响,断断续续传出。
叔孙建抬手,做了一个噤声止步的手势,身后精锐瞬间定格站位,屏息敛气,蓄势待发。
洞口之内,毒手残余数人尚未察觉灭顶危机将至,依旧松弛懈怠。昨夜前线蛊师莫名反噬暴毙,让他们满心惊疑不安,围坐石火旁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忌惮与怨气。
“昨夜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师兄操控蛊音好好的,怎会突然蛊崩反噬、七窍暴毙?”
“那公主古怪得很,不仅能净水化毒,竟能逆断蛊师心神纽带,邪门得很。”
“将军下令不惜代价噬杀她,可如今连母蛊损耗、蛊力紊乱,再耗下去,我们怕是也要出事。”
几人一边低声抱怨,一边随手拨弄坛罐中的毒虫蛊卵,全然不知,死亡已然贴门而至。
“杀。”
一字低喝,冷冽破空。
叔孙建身形如暗夜惊雷,骤然掠入洞内,长刀出鞘,寒光炸裂昏暗洞府。毒手众人猝不及防,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想要抓取蛊罐、催动毒虫反扑。可山洞狭隘封闭、周转不开,最擅长暗中偷袭、放毒饲蛊的毒手死士,一旦被近身肉搏,优势尽失。羽林军精锐皆是沙场浴血、近身搏杀的老手,招招利落狠绝,不留余地。
短兵相接、利刃破肉、寒光翻飞。洞内惊呼和惨叫此起彼伏,却被精锐提前封堵洞口、压制声量,半点传不出山谷之外。这是一场碾压式的清缴,毫无悬念。不过半柱香时间,洞内所有毒手成员尽数倒卧血泊,再无活口。
洞内满地蛊罐、毒皿、炼蛊石槽、腥臭粘液、纷飞残虫,触目惊心。
叔孙建收刀立定,眼底冷厉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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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沉声下令:“全数彻搜!母蛊、蛊卵、毒蜂、毒虫、炼蛊残卷、配方笔录,所有物件尽数带走封存!一寸不留,根除后患!”
麾下精锐立刻分头搜查,将洞内所有饲蛊器具、秘卷、毒蛊母巢尽数清理收纳,铁盒封藏,彻底捣毁这座藏在洪涛山深处的毒蛊巢穴。搜查最后,士兵从蛊笼之中搜出一只双翅残破、气息奄奄、毒性最烈的噬心毒蜂。此蜂乃是母蛊衍生的蛊引,专司传递蛊讯、牵引蛊力,是毒巢最后的活信物。
叔孙建目光一冷,瞬间明白了灵姝用意。他沉声颔首:“带走。”
……
夜半更深,小队悄然撤离死谷,原路折返,全程无人察觉。
回到神头泉棚屋,叔孙建将满满一摞封蛊铁盒、泛黄残卷、毒蛊器具尽数陈列案上,最后将那只奄奄一息的毒蜂置于盘中。
“殿下,毒巢已平,毒手尽灭,蛊毒根源彻底拔除。”
灵姝垂眸看着满桌阴毒物件,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冷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浅弧。“做得干净。”
她目光落向盘中残喘的毒蜂,轻声吩咐:“明日清晨,将此物钉在枣林北大营辕门木桩之上,附赠一字。”
叔孙建心领神会,抱拳领命。这不是挑衅,是清算警告。贺浑一次次越界暗害,次次阴毒绝杀、不留余地,如今他的底牌被连根拔起,便是该让他尝一尝,反噬临头的滋味。
……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枣林北大营辕门肃穆,守卒例行巡岗,忽见木桩上一物,瞬间吓得心惊肉跳。一只翅破身残、黑毒淋漓的蛊蜂,被利刃钉死在木桩正中。旁边插着一张素纸,墨迹凌厉、字字猩红——
再伸必剁。
消息飞速传入中军大帐。夜枭捧着蛊蜂残尸与字条入内,垂首禀报,大气不敢喘。
贺浑凝眸看着那只来自自己毒手毒巢的蛊虫,盯着那四个血色大字,指节骤然死死攥紧。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积压多日的屈辱、挫败、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从鬼哭谷黑鹰卫惨败,到毒泉被当众净化,再到如今苦心养蛊的毒巢被连夜连根端平、底牌尽掀、还被上门警示羞辱。步步算计,步步落空。他手握重兵、执掌一方驻军,竟屡屡被一个养伤弱女子反手碾压、彻底戏耍。
“好……好得很!”
贺浑咬牙低吼,眼底戾气翻涌,杀意滔天,猛地挥手扫落案上茶盏。
“砰!”
瓷盏炸裂,碎瓷飞溅。
“拓跋灵姝……你竟敢如此折辱本将!此仇,本将记下了!”
帐内气压沉郁到极致,所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劝阻。贺浑面色阴沉可怖,心中杀意疯长,原本还留有的三分克制,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
同一时刻,神头泉棚屋之内。
风波乍起,又悄然落幕。外人只见灵姝再破贺浑毒计、大获全胜,唯有她自己,清晰感知着体内潜藏的异变。
毒巢尽除,外部蛊患彻底根除,可腹中三灵胎吞噬蛊毒之后的野性躁动,愈发明显。暗红灵光流转经脉,不再全然温顺可控,带着一丝贪婪的攫取欲、暴戾的吞噬性。它们借阴毒成长、借恶念精进,力量一日强过一日,却也渐渐挣脱纯粹温良的本源。
灵姝静静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的深思。
她赢了眼下这一局,粉碎了贺浑最阴诡的杀招,彻底拔除暗处毒患。可她也清晰知晓——真正的隐患,已从外部杀机,悄然转入自身。
三灵胎护主、救她性命、次次破局。但这般无限吞噬阴毒壮大下去,未来是福是祸,已然难料。
风起泉畔,暗流深藏。山水棋局之间,猎与被猎、控与反噬的博弈,远远未曾落幕。真正的拉锯,才刚刚步入最深、最险的局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