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夜。距离李思源与江南那边约定的
“月底计划”,还有二十天。但沈逢春已经不打算等到那个时候了。从京兆尹府回来后,她将自己关在值房中整整一个下午,将所有线索摊在桌面上,像拼一幅错综复杂的拼图一样,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李夫人的妆奁中那封提到
“旧例”的信,与京兆尹府档案中那几起
“心悸猝死”案的抚恤金记录,形成了第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李澄从江南带来的茉莉花籽,与李夫人收藏的那只刻着叶片图案的白瓷瓶,指向了一条隐藏在私盐背后的、更加黑暗的产业链。
而土地庙木匣中的账册和信件,则将李思源与江南私盐集团的联系牢牢锁定。
这些证据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将李思源置于死地。但将它们串联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逢春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她知道自己手中掌握的这些线索已经足够向萧煜交差了,但她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个关键的、能将所有线索一击贯穿的核心证据。
她正在思索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院判!”孙太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感,
“下官有要事禀报!”
“进来。”孙太医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他进门后顾不上行礼,直接说道:“沈院判,李府出事了。”沈逢春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今日傍晚,李夫人突发急病,症状来势汹汹——呕吐、腹痛、四肢厥冷,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孙太医语速很快,
“李府派人来太医院求救,指名要您亲自去看诊。”沈逢春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李夫人突发急病?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警惕。
李思源今夜不在府中——按照惯例,他应该在祠堂守夜。李夫人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而且症状如此凶险,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李阁老呢?他知道消息了吗?”
“已经派人去祠堂通知了,但来回需要时间。”孙太医说,
“李府管家急得团团转,说夫人情况危急,请您务必尽快过去。”沈逢春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药箱:“走。”她不能不去。
如果李夫人真的病了,她作为太医院院判,于情于理都应当出手救治。
如果这是一场阴谋,她更不能退缩——因为退缩就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告诉李思源,她心中有鬼。
她跟着孙太医走出太医院,登上李府派来的马车。车轮碾过夜色中的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到达李府时,整座府邸灯火通明,下人奔走忙碌,气氛紧张。管家老赵迎了上来,满脸焦急:“沈院判,您总算来了!夫人她……”
“带路。”沈逢春打断了他的客套,干脆利落地说。老赵连忙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东厢。
李夫人的卧房内,几名丫鬟围在床前,面色惶恐。床上,李夫人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残留着一些呕吐物的痕迹。
沈逢春放下药箱,坐到床边,伸手搭上李夫人的脉搏。脉象细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像是风中残烛。
她又翻了翻李夫人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没有完全消失。她又俯下身,闻了闻李夫人嘴角残留的呕吐物——有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她的手指微微一僵。苦杏仁味。那是***中毒的典型气味。她的脑海中飞速转动——李夫人中毒了。
而且是一种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的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陷入深度昏迷,状如濒死。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或者说,是一场警告。她直起身,面不改色地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丫鬟:“用温水化开,给夫人灌下去。这是解毒的丹药,能暂时稳住夫人的状况。具体的治疗方案,我需要回去查阅医典后再定。”丫鬟连忙接过药丸,依言去办了。
沈逢春站起身,对管家老赵说:“夫人的病情我已经初步控制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今夜不要再打扰她了。我明日再来复诊。”老赵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将她送出府。
走出李府大门的那一刻,沈逢春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她站在夜色中,望着李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目光冷冽如冰。
李夫人中毒——这说明,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而那个下毒的人,很可能就在李府内部,甚至可能就是李思源本人。
她想起那封写着
“按旧例处置”的信,想起那些死于
“心悸猝死”的证人,想起那条用鲜血和白银铺成的灭口流水线。原来,
“旧例”不仅适用于那些可能泄密的下人和账房,也适用于枕边人。她转过身,登上马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宫。”马车启动,驶入夜色深处。
李府的灯火在她的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