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荞歌大婚这日,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
姜家门前从一早起便车马不断,红绸从檐下垂到石阶,喜乐声一阵接一阵,热闹得像是整条街都跟着要出嫁似的。可满京城的人心里也都清楚,这些人来喝喜酒固然是真的,来看热闹却也半点不假。毕竟关于姜家这位病美人的婚事,京里已经翻来覆去嚼了许久,几乎嚼得连味儿都快没了。
姜荞歌是谁,京中无人不知。
姜家幼女,自小娇养,生得是真好,肤白如雪,眉眼清润,站在花树底下时,连花都要被她比得失了几分颜色。可她那副身子也是真弱,见风便咳,受寒就病,太医来来去去看了这些年,开的方子怕是能装满一只箱笼,最后也不过含糊留下一句“先天不足,须得仔细将养”。这话说得客气,京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却不客气,私下里连“活不活得到二十”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于是姜家养女儿,养得不像女儿,倒像在养一枝搁在暖阁里的花,风大了要挪一挪,天凉了要护一护,连多走几步路,都怕她下一刻便要蹙着眉咳起来。
偏偏皇帝一道赐婚,将她许给了镇北将军谢凛。
谢凛又是什么人?那是北境杀出来的人物,战功赫赫,性情冷硬,一身的刀兵气还没进城门便先传进了京城。京里那些贵女平日里爱看的,向来是诗书风流、眉眼温润的世家公子,最好还能在席间慢条斯理吟上一两句诗,叫人听了心口都跟着发软。谢凛这种人高马大、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便像半堵墙似的糙汉将军,显然并不在她们的审美里。
更别说,他入京没多久,还闹出过一桩把几位贵女吓得险些当场落泪的事。
那日长街上人多,有个小贼趁乱偷了几位贵女的香囊玉佩,刚窜出去没多远,便撞上了骑马经过的谢凛。众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出的手,那小贼便已经被掀翻在地,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活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惨叫声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几位贵女哪里见过这阵仗,瞧了一眼那条胳膊,脸都白了,回去后惊魂未定,私下里传来传去,只觉得这位谢将军不像是来抓贼的,倒像是顺手把人骨头也一起料理了。
后来才知道,那小贼不过是脱了臼,胳膊接回去便无大碍。可冲击已经造成了,谢凛在京中闺秀口里的名声,也从“不好亲近”一路蹿成了“极不好惹”。甚至还有人暗暗发愁,说谁若倒霉嫁给了谢凛,只怕将军府的规矩还没学会,胳膊便得先被拧上一回。
所以赐婚旨意一下来,满城都觉得荒唐。
一个太娇,一个太硬,一个像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一个却像常年提刀握缰,手上那层茧都能磨出火星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过到一起的人。有人说皇帝是拿这桩婚事安抚谢凛,免得他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叫朝中那些人夜里睡不踏实;也有人说,这其实是借姜家的门第替谢凛抬一抬身价,毕竟他虽战功赫赫,到底父母早亡,族中又无人得势,在这世家盘踞的京城里,总归少了些根基。说来说去,众人只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这门婚事实在不像门正经好姻缘,倒像是皇帝顺手下的一步棋。
这些闲言碎语,姜荞歌不是没听过。
此刻她端端正正坐在妆镜前,由着嬷嬷替她戴上凤冠,金钗珠翠一层压一层,颈子都被压得微微发酸。铜镜里映出一张极白净的脸,连胭脂都要多点两回,才显得出几分新嫁娘该有的好气色。姜夫人站在她身后,眼圈红了几回,到了最后,满腹的话竟只剩一句:“去了将军府,别逞强,若不舒服就立刻歇着。”
寻常人家出嫁,母亲多半叮嘱的是如何侍奉公婆,如何拿捏夫婿,如何稳住正妻体面。到了姜荞歌这里,却只剩别强撑。姜荞歌听着,鼻尖也有些发酸,却还是弯起唇轻轻应了一声“好”,声音软软的,像怕惊着谁似的。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
这桩婚事固然说不上好,可若她不嫁,将来多半也不会落到什么更好的去处。她这样的身子,这样的名声,真要换一门亲事,也不过是从一个不得已,去另一个不得已。与其被送去配那些笑里藏刀、心里装满盘算的人,倒不如嫁给谢凛。至少这个人冷是冷,硬也是真硬,可瞧着不像会在背后使什么阴招。
她第一次见谢凛,便是在宫里。
那日他奉旨入宫领婚旨,她穿着一身水色裙裳,随家中长辈一道进殿。殿中金砖明亮,人也很多,她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谢凛。那人站在那里,玄色朝服穿在身上都像未卸尽战甲,肩背挺括,眉目冷峻,整个人像是北境风雪里立出来的一截铁。她听见身旁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不知是惊于他的威势,还是惊于皇帝竟真把她许给了这样的人。
而谢凛也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姜荞歌便知道,他对自己没什么惊艳,也谈不上喜欢。他看她的目光很平,很淡,像是在看一道突然落到自己头上的军令,心里头大概只闪过了两个字——麻烦。姜荞歌倒并不觉得难堪,反而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心来。毕竟这世上有些人笑得越温和,心里越未必干净;谢凛这种把麻烦两个字几乎写在脸上的,反倒叫人放心些。
只是那时殿门外吹进来一阵风,她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谢凛明明已经收回了目光,却还是极轻地皱了下眉,像是本能般往侧边挪了一步,恰好替她挡掉了正迎面吹来的风口。
动作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可姜荞歌记住了。
所以今日出门时,她心里纵然忐忑,却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样害怕。她只是累。盖头压下来后,外头的人声、乐声、道喜声,一层层裹着她,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推着往前走。她被扶着上轿,下轿,跨火盆,迈门槛,一整套礼数走下来,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的嫁衣简直比药匣子还沉。她一路咬着牙没露怯,只觉得自己像只被簇拥着往前送的瓷娃娃,表面看着还体面,里头却已经快撑空了。
直到轿帘掀开,面前伸来一只手。
姜荞歌的目光隔着盖头,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都有薄茧,一看就不是京里公子那种养尊处优的手。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那只手只是稳稳托住了她,力道收得很克制,竟比旁边那些嬷嬷还拿捏得有分寸。
谢凛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手,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太细了,也太凉了,像一截没什么温度的玉,稍一用力便能折断似的。他原本觉得成婚不过是奉旨行事,把人娶进门,礼数做足,往后各守各的便是。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接过来的不像个新夫人,倒像个碰不得、催不得、稍微吹点风都怕她当场咳给自己看的小祖宗。
拜堂时,这份麻烦显然体现得更淋漓尽致。
姜荞歌体力本就不好,一整日折腾下来,连站着都已勉强,更别提还要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完成这一连串繁复礼节。一拜天地时她还能撑住,二拜高堂时起身却明显晃了一下,隔着盖头,她自己都知道脚下已经有些发虚。旁边的谢凛却像早有预料一般,握着红绸的手稍稍一稳,步子也跟着慢了半拍,恰好给她留出借力的余地。
外头众人只看得见谢将军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把礼数全做了,只当他果然疏离克制,不怎么待见这位娇气的新夫人。只有姜荞歌自己知道,他虽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没多看她几眼,可也从没让她在众人面前出过半分丑。她每次身形一晃,都有东西极稳地托住她;旁边有人不慎挤过来,也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
于是那一点原本压在姜荞歌心口的惶惶不安,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
她先前总觉得自己是被皇命推着嫁过来的,是被满城人当笑话看着送上花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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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到了喜堂之上,她忽然发现,谢凛纵然冷,却不是故意叫她难堪的人。他不喜欢她,大约是真的;觉得她麻烦,也多半是真的。可他既娶了她,便把她稳稳接住了。
谢凛却没她想得那么细腻。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娶了个麻烦回来。这位姜家姑娘比传闻里还要娇,旁人说她见风便咳,他原先还觉得多少有些夸张,现下看来,京中这回竟难得没传错。别的新妇拜堂,讲究的是端庄得体、柔婉娴静;到了姜荞歌这里,谢凛一边拜一边还得分神留意,生怕她下一个动作就是往旁边一栽,直接把这喜堂变成请大夫的场面。
等礼终于成了,姜荞歌被送回新房时,整个人几乎已经没了力气。
屋里的丫鬟婆子忙着替她卸珠钗、解外裳,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眼前都一阵阵发花。凤冠才摘下来,她便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肩膀轻轻发颤,咳得人都跟着发软。丫鬟唬了一跳,连忙要去端药,姜荞歌却抬手拦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先别拿,外头宴席还没散,叫人听见不好。”
她今日才刚进门,实在不想让将军府上下先记住的,不是新夫人的样貌,而是新夫人的咳声。
屋里静下来后,姜荞歌坐在床边缓了许久,胸口那阵闷意才稍稍压下去些。她想起嬷嬷昨夜红着脸叮嘱过的新婚之夜种种,耳根便有些发热,可很快又被疲惫压了回去。她如今别说洞房,便是再多坐一会儿都觉得脊背发酸,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了。可她还是撑着精神对丫鬟说:“等将军来了,记得叫我。”
谁知这一等,竟没撑住。
姜荞歌才沾了枕,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了。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像是梦里都还在赶今日那场冗长又热闹的婚礼。大约是太累了,又或者是离家出嫁的酸楚终于在无人处悄悄漫上来,她睡着睡着,眼尾竟慢慢沁出一点红,连睫毛都被那点湿意压得低低的,整个人陷在大红锦被里,像一枝被强行裹进喜色里的娇花,好看是好看,却也实在可怜。
谢凛进新房时,夜已经深了。
前头宴席上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嘴里说着贺喜,心里却都各有盘算。有人借酒试探他何时回北境,有人拐着弯问这门婚事到底是不是圣上的安抚之意,甚至还有人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将军新娶的夫人娇成那样,今夜只怕连盖头都不舍得碰得太重。谢凛听得心烦,却也懒得发作,只一杯接一杯地饮了,到后来脸色愈发冷,旁人才总算识趣地闭了嘴。
推门而入时,屋里静得很,只剩下红烛还在燃。
陪嫁丫鬟见他进来,忙跪下请罪,说夫人身子实在撑不住,不是有意怠慢。谢凛没应,只抬眼朝床榻看去。姜荞歌已经睡着了,乌发松松散散地铺在枕上,脸被烛火映得愈发白净,眼尾那点未干的泪痕便也格外显眼。她睡着的时候比白日里还显得小,整个人团在锦被间,真像谁家一时兴起,将最娇最嫩的一枝花搬进了将军府,结果还没来得及养,便先被这一整日折腾得没了精神。
谢凛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头那个“麻烦”又冒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倒没多少厌烦,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白日里便知道她体弱,如今看她这副模样,更觉得那些流言并不算夸张。这样的人,确实不该和他扯上关系;北境风大雪急,军营里日日刀枪见血,哪里养得住这样娇弱的新妇。可偏偏圣旨已下,礼也成了,眼下躺在里头的这位,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吩咐:“别叫醒她。”
丫鬟一怔,忙应了声是。
谢凛又看了眼窗边,补了一句:“炭火添足,窗缝都关严。她若夜里咳得厉害,立刻去请府医。”
说罢,他也没再往里走,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去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