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女仙途 > 33. 山洪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

    二丫从村北回来的时候,呼家坳已经醒了大半。有人举着火把在巷子里奔走,有人站在院门口大声招呼左邻右舍,有人把家里的老人孩子先往高坡上送。

    雨还在下,但人们已经顾不上衣裳湿不湿了。山里的规矩简单,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人,都听说过山洪是什么东西。

    虽然没见过,但只要有人牵头,都是会信几分的。

    村东陈猎户家的房子地势高、地基稳,他婆娘连夜把堂屋和灶房腾了出来,铺上干草和席子,让房子不结实的人家先住进来。

    村南周木匠家的正屋是石头砌的,地势高又牢固得很,他就把院子里码成垛的木头都搬进了屋里,又把屋顶加固了一遍,腾出了两个房间。

    赵兰带着几个妇人挨家挨户地收粮食,把怕潮的米面油盐、衣裳被褥都统一搬到陈猎户家堂屋,拿麻袋和油毡布包得严严实实。

    男人们则去搬粮,搬各家储存的肉类皮毛,去牵牛,去背老人,去拆门板,把不能带走的家什尽量往高处堆。

    孩子有人抱,老人有人扶。

    雨幕里到处是油灯和火把的光,沿着巷道流成一条条光的溪流。有人家的狗被拴在院门口冲着天汪汪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也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息,整个呼家坳的村民就像是在逃荒一样。

    可也有不信邪的。

    二丫和呼金豹去村东头何家敲门,敲了快半盏茶的工夫才有人应。

    何大壮披着件单衣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说:“山洪?我何大壮活了快四十年,发大水见得多了,哪次把房子冲走过?你们要折腾折腾去,别耽误我睡觉。”说着就要关门。二丫还想劝,何大壮已经“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里头传来他翻身躺下的动静。

    呼金豹气得在雨里踹了门一脚,被二丫拉着走了。路上二丫说,何大壮不信,咱们就先把信的人安顿好了再说,不管他了。

    何家隔壁的丁家也是,说雨都小了还闹什么闹,宁愿守着自己家。

    二丫没再费口舌,转身去了下一家。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跟人耗,有那么多条命要救,她当然只能先救她一伸手就跟她走的那一些。

    村子西北边有一片高坡,坡上是一片平平整整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这里离村子有半里路,地势比村里最高的屋顶还要高出好几丈,从前是放牛的地方,今晚被村民们当成了临时的避难点。

    男人们把砍来的松木杆子扛上高坡,在地上打洞,再用藤条和麻绳把木杆捆绑成三角架子。

    妇人们去搬干草,去抱孩子,去煮姜汤。干草没有太多,就得先紧着孩子和老人。

    有人在坡上支起了几口大锅,灶是用石头现垒的,柴火是男人们从家里抢出来的。到了坡上,火便升起来了。橘红的火光在细雨中跳舞,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二丫更是没闲着。

    她把喂过奶的自家孩子交给呼母抱着,自己就去找了把斧子,蹲在地上帮着削桩子。

    男人们往地上打洞的时候,二丫就过去把削尖的木桩拿起来,两手抱着往地上一戳,再抬脚一踩,那木桩就能进去半尺。

    她再拔出来,重新对准位置,这回连踩都不用,直接用手按下去,木桩便牢牢地钉进了土里。

    她一口气打了十几根,动作快得像是在菜地里插秧。

    旁边几个男人本来还觉着这新媳妇是来凑热闹的,看着看着就都不说话了。

    有个小伙子试着把二丫插好的木桩拔出来,使了吃奶的劲儿,那桩子纹丝不动。他回头冲自己爹吐了吐舌头:“我的亲娘,呼家二嫂这是吃什么长的力气?”

    这话被旁边的人听了去,一传二二传三,不过半个时辰,在坡上的人就都知道了。呼金豹那个从林家村娶回来的俊媳妇,不光人长得好看,力气也大得吓人,插的桩子连壮汉都拔不出来。

    等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二丫已经帮着搭起了十来个草棚。那些棚子虽然搭得粗糙简陋,但也确实能遮风挡雨。

    住在村南的张寡妇抱着儿子坐在棚子里,看着二丫扛着一根比她身子还长的松木杆从雨中走过来,肩膀一歪,木杆稳稳当当地落在棚架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孩子往毯子里裹了裹,起身走过去,把自己熬好的姜汤舀了一碗,塞进二丫手里。

    二丫愣了一下,张寡妇低声说:“喝吧,你忙了一夜,自己衣裳还湿着呢。”过了一会儿她又止不住羡慕地补了一句,“这雨这么大,也不知道我家屋子还能不能撑住,哎,我要是有你那么大力气就好了。”

    二丫顿了顿手,把姜汤喝了。

    汤很辣,但真的驱寒。

    她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灰白,像是一块脏抹布被水慢慢洇开了似的。

    雨又大了起来,从细密的小雨变成噼里啪啦的暴雨。

    高坡下的溪流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浑黄泥汤,连树冠都被淹没了一半。

    雨声、水声、风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在黑暗中叫孩子的名字。呼金豹找到二丫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一个棚子下面,帮一个老妇人包扎腿上戳出来的伤口。

    他蹲到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睡得正香的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天快亮了。”二丫侧过头,看着呼金豹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

    呼金豹“嗯”了一声,然后又急忙道:“你可不准再乱跑了,让我好找。我跟孩子可都离不得你的。”

    二丫被他慌张的样子逗笑了,刚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见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照出了山坡上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也照出了远处那片浑浊的洪流。

    就在那光即将破开云层的时候,她听见了远处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像天边滚来的雷,又像是山在一起一伏地呼吸。

    她看见高坡下,村子的方向,有一道灰黄色的巨浪正从北面的山谷中卷出来,裹挟着断木、石块和整块的草皮,贴着地面奔涌而下,像是什么巨兽张开了嘴。

    何大壮家那间土坯房就在村北头,被巨浪卷住的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块泥片被水冲走了。

    二丫只看见一片浑黄,和几根被卷上浪头的椽木。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水势太大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转向了呼金豹,夫妻俩依偎着靠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耳边是山洪的咆哮、人们的尖叫和远处不知是谁在喊的何大壮,那一声接一声的喊叫,都被雨吞掉了。

    树木尖锐的断裂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刺破了雨幕,它们被折断、被连根拔起,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裹挟着往山下冲。

    山坡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孩子都停了哭。

    浑浊的水势中,看不清水下发生了什么,但那轰隆隆的石头撞击石头的声音,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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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从所有人脚底下碾过去的,已经足够吓人。

    有人在哭,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远处山顶的方向,腾起了一片灰蒙蒙的水雾,像是整座山都在冒烟。紧接着,又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闷响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直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轻微颤抖。

    几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踮着脚往山坡下看,有人捂着嘴,有人腿肚子打转。

    山洪又来了一波。

    那滔天水浪裹挟着断木和石块的泥浆,像一头从山腹中冲出来的灰色巨兽,顺着上游的沟壑咆哮而下,将沿途的一切都吞了进去。

    水头所过之处,残余的树木最终什么也没留下,被连根拔起,又折断卷走。

    那几户没有听劝的人家,在巨兽面前几乎来不及有任何挣扎,就被泥浆吞没、冲垮,屋顶和墙壁像碎纸片一样散了架,随着洪流翻卷几下便没了踪影。

    山坡上的人们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轰鸣声在回荡,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山洪才渐渐过去,天色也亮了起来。

    人们站在高坡上往下望,只见原来的沟壑已经彻底变了样,浑黄的泥浆灌满了整个谷底,断木和乱石横七竖八地插在泥里。

    有两户人家的房子还能看见半截屋脊,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更多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紧跟着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替自家损失的,有替亲友担忧的,也有劫后余生不由自主的后怕。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哭声在灰蒙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赵桂英第一个跑到二丫面前,抓住她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痛快:“二丫,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这一村子的人今晚都要喂了山洪!你是个有主意的,你是个有良心的!大伙儿都记着你的恩情!”

    她这么一喊,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有往二丫手里塞鸡蛋的,有把自家孩子往她面前推让她摸一下的,也有岁数大的老人颤巍巍地朝她作揖,嘴里念叨着“活菩萨”。

    二丫被围在人群中央,浑身湿透,头发散乱。也有些手足无措,但脸上却一直带着温顺谦和的笑,该应的应,该扶的扶,一点也没了平时寡言少语的清冷样子。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今天把她当恩人,是因为她救了他们的命,还帮着这些人干了不少活。等日子安稳下来,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但没关系,至少这些人此刻对她的吹捧,她也是真的很受用。

    虽然她依旧还是想不通,救村里人、和那女人说的把事做的漂亮,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又能对她有什么用。但她的能力、她的判断,还有她豁得出去胆识和力气,从昨夜开始被人看见了。

    她还挺享受这种被人看重的感觉的。

    这是她以往从未有过的体验。

    呼金豹抱着孩子在人群外站住了,没往里挤。他只是看着被人们围在中间的二丫,她的背影单薄,却秀丽的好像鹤立鸡群,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家二丫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他想起昨夜二丫非要拉上全家,通知村里人山洪的事,又想起她把木桩一寸一寸打进泥地里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女儿又裹紧了些。幸好,真是幸好回村办满月酒了。

    也幸好他娶了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