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女仙途 > 6. 加钱
    赵小石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腰撞上了石桌,那盒点心被碰翻在地,油纸散开,露出几块碎成渣的绿豆糕。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点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那不行啊婶子,你聘金都收了!”

    “那就把聘金还你!”林有田把锄头拄在地上,两手交叠压在锄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眯着眼看赵小石。

    他这个人平时对闺女不怎么样,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欺上门来的外人面前,他的护短劲儿就上来了。

    况且,他现在也有底气。

    “这亲必须退!”林有田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不下雨。

    赵小石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就要退亲!”刘翠兰接话接得飞快,“我们二丫现在可不比从前了。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昨天她出去转了一圈,多少人夸她俊!李婶子今早上还来跟我说话,说她娘家侄儿想托人来说媒呢。你以为我们二丫还是那个丑丫头,非你不可?”

    这话不假。

    昨天二丫被大丫扶着出去走了一圈,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王婶子逢人就说林家二丫摔一跤脸长开了,现在模样俊得像年画上的仙女。

    村里有点稀奇事,传得快着呢,到晚上已经有两家的婆子上门来探口风了,一个是村东李婶子的娘家侄儿,一个是村西刘木匠家老二。

    虽然都还没正式提亲,但刘翠兰觉得这事靠谱,腰杆自然也就硬了。

    赵小石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风向转得这么快。昨天那个在村道上还低着头的闷葫芦二丫,一转眼就成了别人惦记的香饽饽。

    他想起二丫那双清冷冷的眼睛,想起她站在太阳底下的模样,白得跟藕似的,越想越舍不得。

    “叔叔,婶子。”赵小石的舌头打了个弯,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软得近乎低声下气,“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我认错,我改。”

    林有田哼了一声。

    “真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赵小石举起三根手指,朝天比划着。

    “我对二丫是真心的,天地良心!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回头让我掉河里淹死,让野猪拱死,让……”

    “行了行了。”刘翠兰不耐烦地打断他,“嘴上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我闺女嫁过去是要过日子的,不是听你赌咒发誓的。”

    赵小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叔,婶,聘礼的事,我可以跟我娘商量。”

    林有田的眉毛动了动。

    “原先不是说好十两吗?”赵小石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数,“我再加五两。十五两。我娘最疼我,我去求她,她肯定答应。”

    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丫站在鸡窝旁边,看见她爹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是算账的眼神。她的心往下一沉。

    刘翠兰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架子还端着:“十五两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你嘴上说说可不算。”

    “我今晚就回去跟我娘商量!明天就给准信!”赵小石拍着胸脯,又恢复了那股子赌咒发誓的劲头,“我赵小石对天发誓,一定好好待二丫,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有田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回去跟你娘商量吧。商量好了再说。”

    这就是松口了。

    赵小石如蒙大赦,又点头哈腰了一番,走的时候还不忘朝西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二丫!我明天再来看你!我再给你带好吃的!”

    西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小石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林有田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刘翠兰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提刚才那句“退亲”了。

    大丫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盒碎成渣的绿豆糕,只觉得一阵恶心。

    十五两银子,她妹妹的一生,就值十五两银子。

    西屋的门被推开了。

    二丫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却不太好。她走到院子里,站在爹娘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嫁赵小石!”

    刘翠兰正弯腰捡鸡蛋,闻言手一顿,直起腰来看着二丫,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最后落在她那张越来越好看的脸上,嗤笑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嫁赵小石!”二丫不知这对父母什么时候又会给她一顿打,但也只能咬牙又重复了一遍。

    林有田的脸霎时沉下来。他坐到石凳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二丫看,目光冷冷的。

    刘翠兰也拉着脸把鸡蛋放进篮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二丫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她的肩膀:“觉着长好看了,就翅膀硬了是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那好看是怎么来的?是摔了一跤捡来的!底子里你还是那个丑丫头,没了赵小石,谁要你?”

    “李大娘不是来说她侄儿——”

    “人家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刘翠兰的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过来,“李婶子她侄儿也不过就出十两银子!再好能比得过赵家十五两?村里丫头有几个能收十两以上聘金的,够有面了你,你还挑三拣四……你以为要嫁给谁?嫁县太爷?你有那命吗你!”

    二丫被她羞辱得往后退了半步,又白着脸站住了。

    然后林有田也跟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刘翠兰的尖声叫骂更让人心寒:“十五两银子。你大哥说了门亲事,人家要十两聘金。你二哥也快了,少说还得十两。你弟弟还要念书。这些钱从哪来?天上不掉,地上不长。你嫁谁我不管,谁出得起更多的银子,你就嫁谁。”

    “赵小石要是出十五两,你就得嫁他。”刘翠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你要是能找个出更高价的男人来娶你,我跟你爹二话不说也答应,可你找得来吗?这十里八乡,有几个能拿出十五两的人家?拿得出来的人家,又凭什么看得上你?”

    二丫站在院子里,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她看着面前这对父母,只感觉他们比故事里的恶鬼还恐怖。

    从小到大她挨了他们多少打、听了多少骂,她以为是自己干活少了,长得丑。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是他们从没爱过她,她长好看了,也只不过是从赔钱货变成了能卖上价的东西。

    大哥林大宝从屋里晃了出来,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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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剔牙,显然是听了半天热闹了。

    他比二丫大四岁,长得跟林有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呸”的一声把牙缝里的菜叶子吐在地上,慢悠悠地说:“二丫,你别不识好歹。人家赵小石肯要你,你就烧高香吧。换别人家的丫头,倒贴钱都没人要。”

    二哥林二壮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半个红薯,嘴里也说:“就是!你不嫁赵小石,我娶媳妇的钱谁出?你出?”

    两个哥哥说完都笑了,笑得理直气壮,好像二丫嫁赵小石换钱给他们娶媳妇,是天经地义的事。

    二丫站在院子当中,目光从爹的脸上转到娘的脸上,又转到大哥、二哥的脸上,最后落在脚下那块被踩得光溜溜的石板上。

    石板缝里长着一棵小小的野草,被踩了不知道多少脚,叶子都烂了,根还死死地抓着那一条缝。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那种累,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了。

    她转身往西屋走。

    “你去哪?话还没说完呢!”刘翠兰在后面喊。

    二丫没有回头。她走进西屋,在关门之前,隔着门缝对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会给自己找个好男人的。一定让他给的彩礼比赵小石高。”

    说完,门就关上了。

    刘翠兰愣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口气倒不小。”她转头对林有田说,“你听听,长本事了。”

    林有田没当回事,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让她做梦去。”

    院子里的人各自散了。

    大哥回屋睡午觉,二哥钻回灶房找吃的,刘翠兰提着鸡蛋进了屋,林有田蹲在门槛上卷旱烟。

    没有人把二丫那句话当真。

    西屋里,二丫却倚在门边,站了很久。

    她听见院子里的人散了,听见爹娘在堂屋里说话,听见大哥的鼾声从隔壁传来。然后她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水盆映着皎洁的月光,能照出个人影。

    她鬼使神差地盯着盆里自己的模样,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镜子里的脸真的很好看。

    好看的人总是能被人另眼相待的。

    二丫心里那些出格的念头,就止不住的,又开始疯涨。

    她现在不算大美人,也远没到话本里写的那种“绝色”,但确实不一样了。

    眉眼舒展了,鼻梁挺了,嘴唇轮廓也秀气了许多。最关键的是皮肤,白得像新蒸的米糕,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干干净净的。

    她撩起袖子看了看胳膊,才发现不止粗糙的手掌变修长了,其实胳膊也细了,骨肉匀称。

    还有皮肤上那些常年晒出来的黑印子和冻疮疤也都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打磨了一遍。

    她梳洗一番,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把这些年见过的、听说过的、本村的、邻村的,一切能想起来的未婚男子,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太穷,出不起聘礼……

    那个太老,太难看……

    还有那个谁……家里有恶婆婆……

    就这么挑来挑去,最后只剩下昨日见过的那两个身影。

    周砚书和呼金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