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忽然落下来的,轻轻的砸在眼球上,本应是死物的人偶突然转了转眼睛。
他的身体还是不能动,或者说身体这个概念本身就还在刚刚出现的仪式中打着旋儿,人偶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缓慢的成型,关节是僵死的,手指维持着一个微微卷曲的姿势,那是他的手心。
对了,他的妈妈没有给他使用关节手,毕竟小尺寸使用关节手实在是没有手型更加美观。
他的尺寸很小,好像都可以坐在妈妈的手心。
雨越来越大了,小人偶试着闭上眼睛,他的睫毛细细密密,此刻沾上水,沉甸甸的压下来,带着他完成了第一次的眨眼。
再次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了,应该是被雨水遮住的缘故。
雨好讨厌。
小人偶用力的眨了几次,模仿着刚刚的动作,很快,视线成功聚焦。
紧接着他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却只能看见一片压得很低的灰白色的云层,层层叠叠的,透不出光。
妈妈呢,妈妈在哪里?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记得,妈妈的手很小很软,每次看见自己都会轻轻的抚摸他的脑袋。
手指避开脸颊,拆开后脑勺,熟练地更换眼珠假发娃衣,把他打理的漂漂亮亮。
虽然总是抱怨着蝴蝶结不好打,丝带不好拿,纽扣不好扣,但是做的时候,又只会重重深吸一口气,紧接着皱着眉头带着十足的耐心将小人偶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再把他放在支架上,摆出一个可爱的姿势。
这套流程最后的步骤是把他摆在隐蔽的,不会被太阳直射的柜子上,但那里却是妈妈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那样的小人偶就像一个小王子一样,被精心的爱护,但是现在的他却躺在泥水里,雨水从天空落下,毫不留情砸在他的全身。
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对小人偶来说是很新奇的感受,或许该挠一下,但是他的身体就像生锈了的机器一样,完全不带动弹的。
这样好像是不对,好像又对。
作为一只人偶,他本来就不能够摆弄自己的身体,刚刚眨眼的举动已经不符合自己脑袋的结构了。
他的树脂脑袋并没有设置眨眼这样的小机关,眨眼的话应该是小布,可他是bjd。
而身体的摆动更是需要妈妈掰动他的关节,他只需要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好了。
现在的情况怎么都不对吧?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呢?雨水将他和世界隔开,声音噼里啪啦的听久了,反倒觉得安静。
只不过真的好冷啊。
热热的东西从眼角涌了出来,混在雨水里,小人偶还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记得妈妈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神情,他也记得妈妈抚摸自己脑袋时柔软的手指,然后他被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被盖上盖子,一片黑暗,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呢?关于妈妈更多的东西是什么?
塔子……她叫做塔子……
记忆像泡了水的纸一样,软塌塌的粘在一起,沉重的糊成一团。
太乱了。
小人偶拥有一张轻轻微笑着的脸,妈妈看了几次素头之后还是觉得他很可爱才选择将他接回了家。
——在稀少的记忆中,他扒拉出了这样的信息。
于是他没有动自己的表情,可在雨里,这笑显得格外荒唐。
但就在这时,一个影子笼罩了他,毛茸茸的,是一条尾巴,蓬松又宽大,像是一把伞挡在他的脸上,将雨截断在半空。
非人的属于狐狸的眼睛中倒映出小人偶狼狈的模样。
“咦?”
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凑近他的脸嗅了嗅,他想要避开,他记得妈妈说过,脸不可以频繁和别的东西产生摩擦的。
但是这个东西的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洋洋的味道,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这样令人眷恋的感觉让他停住了微小的动作。
“灵力……好强的气息。”
那个东西围着他转了两圈,爪子踩在泥水里,毛茸茸的脑袋歪着思考片刻,最终,它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叼住人偶的衣领,侵入布料的泥水在牙齿间微微溢出。
泥土腥腥的,狐之助皱了皱眉。
身体悬空的感觉人偶感受过很多次了,他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路边的小草晃动着,地面的石头变得模糊。
雨仍旧斜斜的落下,好像比之前变小了许多,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叼着他在雨中奔跑起来。
他被晃的有些头晕,本就老旧的关节现在更是完全不听使唤了,一时间小人偶就像一个快板一样,在空中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小人偶被带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好像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与好奇。
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和男人讨论了些什么,紧接着,那个人靠近了过来,有人在摆弄他的拐杖,他整个人被拆开换上新的线,新的铝,就连原本的树脂身体也被拆开来细细打磨。
这人的手艺似乎比妈妈曾经所说的手作娘还要更加厉害些,泛黄的肤色完完全全恢复到原本的白皙,脸上的妆容被卸下,他皱眉想要反抗,他记得这个妆容是妈妈亲手画的第一次成功的妆容,但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带着令人眷恋的温暖,那只毛绒绒的小东西也凑到他的身边来,细软的尾巴尖在空中轻轻摆动,很快就勾走了小人偶的心。
柔软的笔尖在脸上滑动,小人偶的一切被重新塑造,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
身体似乎活了起来,或许这个形容不太对……小人偶在脑海中努力搜刮这些词语,但仅仅只有一些偶尔被妈妈轻轻摆弄的日常,和那些在自己面前碎碎念的话语,他的脑袋里并没有储备太多东西。
甚至这些都显得模糊。
“试着动一下手指。”
小人偶照做了,他弯了弯食指。
做完这个动作,他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了些,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惊讶的表情。
固定的手型……竟然也可以这样吗?
他明明记得这是关节手才会有的能力。
是在什么时候被替换的吗?被伺候得迷迷糊糊的小人偶这么想着。
那个人好像轻轻笑了一声:“很不错,再试试动动手腕吧。”
非常顺利,也很丝滑,就好像变成了骨节一样。
那个人很高兴,又说了一些话,可是小人偶没有心思去听他的思绪,只捕捉到了来自那只毛茸茸声音中的“罗真大人”。
大概是那个帮他保养的人的名字。
这样的话自己需要让妈妈向对方支付金钱才行。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妈妈呢?
小人偶静静的,没有指令也不再动了。
他的思绪已经完全被那场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损坏的雨覆盖。
他好像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他的妈妈将他丢弃了。
这些人给他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小人偶眨了眨眼睛,拒绝了这件衣服。
他身上还带着些伤痕,或许是因为这些破损实在太大了,简单的保养并不能将其完全去除,成功通过比划得到长袖衣物的小人偶扯了扯袖子,将那些痕迹遮住。
这件衣服是他自己换上的,一股突如其来的委屈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瞬间放弃了做哑巴。
“我要妈妈。”
他的声音太小了,就像他的外形一样,又细又软。
一直守在旁边的狐之助几乎以为是幻听,但是对上小人偶透彻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是它瞬间支愣了起来,几步靠近。
“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它光顾着兴奋和不可置信了,并没有听清刚刚的内容。
小人偶歪了歪头:“妈妈。”
狐之助一惊,连忙倒退几步:“狐之助生不了小孩的!”
小人偶慢吞吞地补充后面几个字:“……在哪里?”
“咳咳,原来是这样啊。”
狐之助清了清嗓子,尴尬的走回来,身后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地面扫了两下,它试图恢复自己的专业性,严肃道:“我找到您的时候并没有在周围看到活着的生物。”
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别说人类了,就连个猫儿狗儿都没有。
也正是如此,发现这么一个带着新生的意识,还拥有强大灵力的小人偶脏兮兮的呆在泥土草堆里的时候,它才会把人直接叼起来带走。
简称“我捡到一只小人偶,他想跟我回家.jpg”。
不然乱拿别人东西这不是搞笑呢吗,它狐之助还是很有道德的。
小人偶可不管那些,他固执:“我要妈妈。”
他指着狐之助,睁大圆溜溜的软声软气地控诉:“你就是人贩子。”
狐之助被小可爱一顿冤枉,如遭雷击。
“我不是啊,你不要乱说啊!”它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是看你无家可归才把你带回来的,才没有那种恶毒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我无家可归?”小人偶面对成语直接现学现用,“明明妈妈马上就要来接我了,你个人贩子。”
他死死的把人贩子的名头按在了狐之助身上。
他被弃养了,狐之助把他带走了。
可是狐之助看起来不是会养他的人,小人偶只觉得天塌了。
在这句话之后,转头拒绝和狐之助交流。
狐之助也不是真的想拐卖小孩,虽然看到小人偶有天赋的时候它确实起了一点让人来工作的想法,只不过现在的样子,别说勾引人工作了,它只要靠近就会被小人偶面无表情地盯着。
简直是在用脸骂人!
狐之助凄凄艾艾地离开了。
它才不要管这个冤枉好狐的坏小孩了!
狐之助愤恨地蹲在之前见到小人偶的地方周围,它连续蹲守了一周,却完全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和小人偶有关的存在。
小人偶身上的因果浅淡,和他染上因果的存在自然也醒目的不行,只不过它真是完全没有看见呢。
完全没有!
狐之助气鼓鼓地回去告诉了小人偶这个结果,小人偶一脸不信,还是不理它。
狐之助没招了,一边念叨着不管了它又去蹲了一周。
但最后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小人偶这次没有再用脸骂它了,反而一瞬间就瘪了嘴,眼睛也变得湿漉漉的,一整个要哭不哭的样子,本就只有人类巴掌大的小孩,脸又长的软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任谁来看都不忍心对他说重话下狠手。
现在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更是让许久没有和人类小孩接触的狐之助慌了神。
它试图去哄,但是大大的狐狸脑袋一靠近就会被小人偶举着手臂扒开。
毕竟就狐之助随便就能把他叼起来的体型,突然靠近还是很可怕。
狐之助使劲全身力气也哄得很失败,但最后结果是好的,总归是没有哭了。
小人偶委屈地缩成一团,任凭狐之助在自己身边怎么扒拉也不肯抬头。
狐之助没招了。
没想到它一只完美的管狐,审神者最强大的助手,世界上倒数第一让人能忍住不撸的毛茸茸,竟然输在了哄小孩上!
更何况这个小孩还疑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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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自己惹哭的。
唉,它在这边带小孩,自己带的那一本丸的刀也不知道咋样了。
拉不回来一个审神者就算了,竟然还惹哭小孩,感觉回去了都是会被刀嘲笑然后撸秃的啊!
哦对,本丸……
看着委委屈屈的小人偶,狐之助心虚得重回初心,它清了清嗓子:“我之前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你拥有很强大的灵力,按照我们的规矩是可以做审神者的。”
又是新词语。
小人偶没有抬头,闷声闷气地拒绝:“我不做审神者。”
而且这只大狐狸才没有说过。
他只要妈妈。
bjd怎么可以没有妈妈呢?
如果没有妈妈,他就是一块废弃的树脂。
妈妈会给自己喜爱的bjd化妆,捏毛,换衣服,摆姿势,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只有这样的bjd才是完整的。
小人偶从诞生开始,他的世界就只有那么大,他不明白人类落在bjd身上的情感不会那么重,不会将他认作自己的全世界。
可是对于小人偶来说,妈妈就是全世界。
没有妈妈他无法接受。
没有妈妈,他什么都不是。
这是bjd的规则,他依附妈妈存在,或者说,他依附于“主人”存在。
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妈妈处理。
所以没有妈妈的人偶是失败的,是应该被扔进垃圾桶的。
小人偶十分伤心。
狐之助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沉重的心情,它虽然不懂人偶的执念,但是作为式神或许也有某些共通之处。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绕着小人偶走了两圈,尾巴落下又抬起,似乎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狐之助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新妈妈!”它说,声音瞬间拔高,“我给你找新的妈妈!你想要什么样的?告诉我,我全都能给你找到!”
它本丸那一堆刀,老男成男青年正太,傲娇软萌直球冷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
除了性别不太对,但是谁说的刀子精不能做妈妈!
狐之助它就在此做主,今天开始,刀子精全部拉去变性!
刀子精:?
远在本丸的刀子精莫名打了个寒颤。
眼珠里的光微微晃动,小人偶微微抬起脑袋,只露出两只希冀的眼睛,湿漉漉的。
“真的吗?”小声小气,忐忑不安极了。
“当然是真的。”狐之助看有戏,瞬间凑了过来,趴在小人偶身前,“专业养娃!包你满意!不满意我给你调满意!”
实在不行它给退货也行。
虽然拱手相让给同事很可惜,但是小家伙别一副天下负我的状态更重要。
当然这是下下策!
小人偶被它放到身上坐好,毛绒绒的后背软乎乎的,他伸手抓了抓狐之助后颈的绒毛。
手感很好。
狐之助虽然总是被各个审神者抱在怀里蹂躏,但是对于一只六分的人偶来说,坐在上面反而刚刚好。
或许还有点点大。
跑出去的时候小人偶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有一个又圆又大的太阳,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很喜欢。
新的妈妈也会是这样温暖的女孩吗?
走了一堆手续,小人偶都快等麻木了才终于成功拿到了结果。
现在的他是考察期待入职审神者。
他考察刀子精。
时间最长是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决定正式接手,考察期会强制结束。
小人偶不懂什么叫审神者,也不懂什么叫考察期,更不懂什么叫刀子精。
但是他懂,狐之助说可以给它找到妈妈。
所以他信了。
小人偶的世界里不存在谎言。
因为妈妈从来不会对他说谎。
狐之助驮着他穿过一道光门,他们落在木制的长廊上,一股淡淡的充满阳光的花香瞬间扑面而来。
他的心跳得特别快,手指攥紧了狐之助的毛毛。
他小声问:“妈妈就在里面吗?”
狐之助用力点头:“是的!”
尾巴摇的飞快。
它就不信一把刀都成不了妈妈,要是成不了它非得开启一个妈妈特训班。
刀子精可以成为老师,可以成为父亲,可以成为挚友,可以成为爱人,凭什么不可以成为妈妈——
狐之助绝不信!
前面是本丸大广间,所有付丧神都等在里面。
狐之助直接带着小人偶走上上首,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人。
她们穿着盔甲,戴着防具,身着羽织……唯一相同的是腰间都带着一把刀。
她们向着小人偶弯腰,俯首,声音整齐又震耳欲聋。
好有气势的妈妈们!
小人偶坐在狐之助的背上,被震惊到了。
他只模模糊糊看清些身影就攥着衣服低下了脑袋,鼓起勇气害羞着介绍自己:“你、你们好,我是云初。”
在成为审神者预备役的时候,他按照要求为自己取了一个代号。
他的自我介绍很快得到了回应。
“审神者大人……”
后面的话云初没有听清,明显的男音让他猛地惨白着脸抬起头来,原本的期待变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眼前人的脸。
不是她们,是他们。
小人偶的视线缓缓从这一群人身上划过,眼珠里映出所有付丧神的身影。
忐忑期待的表情全然卡在脸上,软乎乎的小脸僵住。
满眼都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