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妍端坐在沙发上,小心的为伍宝儿整理发间的雪粒子。
身边是双眉紧蹙的姜宝怡,对面是她那个便宜老公周闻渡。
直到现在,她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眼,打量着那个男人。
整五年,他似乎没过过什么苦日子,身上的西装是高定,手表是奢牌,皮肤保养似乎也没落过,周身散发着矜贵气息。
仿佛这五年他没消失过,一直还过着周家大少的奢侈生活。
神秘,真是神秘。
孟妍倒是对他起了好奇心。
说来,她和周闻渡并没感情,家族联姻,结婚前一个月才见的面,到婚礼那天拢共也就见了三次,结果第三次就履行夫妻义务。
婚后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三天后,他车祸离世的消息传到她和姜宝怡耳中。
她对这个老公了解不多,对他的一些往昔事也都是从姜宝怡那里听来的。
高知、冷淡、无情眼,也是她从姜宝怡的话中提炼出来的几个关键词。
如今见面,她细细打量,倒还真贴合。
尤其是无情眼,那双狭长的眼,没有一丝情意的双眸,看什么都无情无义,瞧什么都冷淡至极。周身的气质冷的像能冻死人,仿佛对面坐的不是他的母亲和妻子,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至于高知,孟妍暂时没看出来。
不过她还是看明白了,这个男人,不能轻易招惹。
她尚还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注意到伍宝儿已经到男人身边了。
一声“叔叔”,唤的是周闻渡,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孟妍。她一把将伍宝儿拽回自己怀里。
伍宝儿而今五岁,周闻渡却没陪伴过他一天,两个人无异于陌生人,周闻渡认不认他还是未知数呢,他就去拽他的裤脚。
实在是鲁莽。
孟妍十分警惕。
抬眼看他时,果然,男人眸中没什么温度,在看向她们母子时。
这么看来,她那个等姜宝怡去世手握周家资源、金钱、人脉的计划,应该算彻底落空了。运气好点,他们离婚,周闻渡还能多给她点;要是运气不好,周闻渡看她们娘两不顺眼,使些手段让她净身出户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她现在家道中落,也没有什么值得周家利用的了。
也就这几年她在姜宝怡膝下妥帖照顾,才让她心软没赶她们两离开。
哎,只是,孟妍她非常不甘心啊。
她那升官发财死老公……哦不对,死老公后升官发财的剧本呢?谁给她偷摸换了的!
谁能给她个解释!
但解释她大概率是等不到了。她瞄着周闻渡,她只能等着周闻渡,等他对自己和伍宝儿怎么发落。
周闻渡并不知道孟妍那些小心思,他只是望着那个端坐如莲的女人,以及她身边那个五六岁大却和自己长得极像的小孩。
然后开口:“这是我们的孩子?”
声线没有一丝起伏。
冷血!无情!
孟妍抱着伍宝儿的手更紧了,明面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他的问。
他继续:“叫什么名字?”
“周清澜,你叫他伍宝儿就好。”孟妍说。
清澜……清澜……
周闻渡呢喃回味了两遍,倒是个好名字,只是怎么都是三水旁。
孟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紧接着便为他的答疑解惑:“伍宝儿出生时,妈带半仙儿来算过,说伍宝儿命里缺水,名中水多才旺。”
周闻渡点点头。
他弯腰,眉眼稍微柔和了些,朝着伍宝儿伸出双臂:“伍宝儿,来我这。”
伍宝儿不动。
他又叫了两声。
伍宝儿依旧不动。
周闻渡只得收起手,但被人这样拂了面子,多少会有些不悦。
孟妍看出了他的不悦,身子动了动,将伍宝儿挡了一半在身后。
还是姜宝怡发话:“你五年不曾回来,同伍宝儿不熟,他不乐意听你话也是正常。你也是,五年了,没死没失忆,为何不多来汀园瞧瞧?”
害得大家都以为你没了。
周闻渡没说话。
他大抵是有苦衷的,孟妍瞧见了,在姜宝怡说他五年不曾回来时,他眉眼间有愧色。
不过,这些和孟妍没关系。
她只祈求老天爷,祈求周闻渡,能不能看在她这五年来照顾他一家老小的份上,多给点钱让她花花。
也不要什么几世富贵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就行。
但,周家人并没将目光多分给他们母子几分。
亲生儿子回来,姜宝怡必然会将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一些,但到底有五年不见的隔阂,没法那么快亲近。
何况姜宝怡也不是善茬,突然回来一个长得和她儿子一模一样的人,那就真是她儿子了?周家这两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培养一个整容怪来顶替也不是个难事。
不过这也挺虚浮的,有这时间、财力和毅力,说不定周家早就被吞并了。毕竟那些旁支可不是真心实意运营周氏的,周家实权如今还在姜宝怡手上,他们花尽心思在内部培养暗线。
周氏现在也就剩个如日中天的壳子,内里其实早就坏死了。
这周闻渡要是真的,能去整顿整顿倒也不错。但要是假的,谋权篡位那也是轻而易举。
总而言之,她还得观望观望。
姜宝怡捧着茶抿了一口:“而今你能回来肯定是好事,但这其中却也藏了不少麻烦。公司很多事务都是旁支在管理,你想拿回公司权利,可非易事。”
到此,她瞥了一眼孟妍,才继续:“这几年你不在,都是小孟在照顾我,如今,我已将她当成是一家人。”
被点到的孟妍非常知书达理的弯了个笑。
姜宝怡提公司提家,周闻渡却一个不回应,他只道:“这些年我的确很多地方做的不妥当,如今回来,只想在母亲膝下照料,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
是姜宝怡没料到的回答。
只意外了一瞬,她又面色如常,说:“那也好,日后,这汀园里有你、有小孟照顾我,又有伍宝儿陪着,我也能安度晚年了。”
姜宝怡还想问周闻渡两句这五年来发生的事,却被他用一些敷衍至极的话挡了回去。
说来也是怪,这母子两,久别重逢,竟然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感人的认亲场面。就这么在沙发上坐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打太极。
孟妍不懂,也不敢吱声。
好在没一会儿,周闻渡借口去收拾行李,上了二楼。
她想着带伍宝儿离开。佣人刚才说他衣领子里进了不少雪,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清理,再不弄,明天又得感冒了。
刚起身,却看到姜宝怡向自己示意了一个眼神。
孟妍立马会意,柔声同伍宝儿说让他先去房里等着,妈妈过会儿再去,便放他先走了。
同时,姜宝怡屏退周围所有的佣人,直到客厅里只余她们婆媳二人。
孟妍凑近了些姜宝怡,好奇:“妈特意将我留下,可是有话想说?”
这些年,她跟姜宝怡最近也最紧,姜宝怡的那些想法,孟妍看一眼便能猜出七八成。
就像现在,她不仅知道姜宝怡有话对她说,她还知道对方想问的问题是关于周闻渡的。
果然,姜宝怡开口:“你觉得,他是否真的是闻渡?”
连问题都精准押中。
但她还是做出一副思考问题思考到苦恼模样,约莫过了半分钟,才开口:“说起周闻渡,肯定是您这个当妈的更了解一点,若连你都不知真假,我又怎么敢妄言?不过造假的事成本太高,外人应该不敢轻易尝试,但若您实在不放心,观察几天看看也行。”
“也是,也是。”这个回答,姜宝怡很满意。
她拉过孟妍的手,搭在膝上轻抚:“这个家里,我现在最信的就是你,闻渡那边,你作为妻子,多帮我照看些。”
孟妍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那是自然,这都是我该做的。”
做事肯定不是白做,姜宝怡又说:“你也不用担心这门婚事他不认,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就算我寿终正寝了,也会为你留足够傍身的钱财,为你谋一片好未来。”
孟妍含笑:“谢谢妈。”
她是不会客气的,再说了姜宝怡那些大饼她才不信,她看不到、用不了的钱,就不是她的钱,她要看到实质的。
她不拒绝也是同理,她的生活费如今都是姜宝怡给,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也不少,买她在周闻渡身边当个眼线,也是足够的。
再次拍了拍孟妍的手,姜宝怡起身,也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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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她最后说:“闻渡既然回来了,今夜你们两便好好叙叙旧,重新培养培养感情。”
孟妍没应声,只是目送她离开。
待姜宝怡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才松了口气。
装得聪明又识大体,真的是个很累的事。
周闻渡的事,暂且放一边,现在更重要的还是伍宝儿。
孟妍上楼。
她和伍宝儿的房间是整个汀园最大的,也是周闻渡以前的房间。姜宝怡体谅她丧夫独自带孩子的劳苦,特意许她住的。
整个大房间,衣帽间就占了一半,放满了名贵的包包和首饰,高定礼服摆满了衣柜。
老实说,她在汀园的日子,可不是一般滋润。
好吃好穿好住,每个月零花钱多到花不完,孩子也不用自己带,又奢侈又安逸。
这么想,她还真舍不得离开周家、离开汀园。
但不想不代表不会,她同周闻渡没有感情基础,该来的总会来,所以她得在那天到来之前,为自己早做打算。
出思绪,她已经到房间门口,手落在房门把手上,扭动之前,她隐隐听到里头有动静。
“伍宝儿……伍宝儿……”
是周闻渡的声音。
孟妍匆忙开门。
入眼,是周闻渡捏着个毛绒玩具在逗伍宝儿,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客厅里的谈话,伍宝儿听明白了他们的人物关系,竟对周闻渡再次放下了防备,同他亲近了起来。
也有可能,是父子间的心电感应,让伍宝儿天生对他有好感。
伍宝儿可不是个自来熟的,刚才在客厅主动对周闻渡喊“叔叔”,是个很例外的事。
但这并不妨碍孟妍对他戒备不消。
她三两步到伍宝儿身边,将他护在怀里,又警惕问他:“你怎么在我房间?”
周闻渡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玩具,恢复一贯的冷漠:“这里是我的房间。”
哦对,这是周闻渡的房间。
孟妍有些尴尬,又不愿退让:“现在这房间里都是我的东西,便是我的房间了,而且,这是妈让我住的。”
她说的理直气壮,反正这些都是实话。
而且,这屋里那么多她的东西,要她立马搬走到别的房间,也不现实。
周闻渡大概也是考虑到这点,没有再争论。
但也没走。
他到床侧的茶几前坐下,翘起腿,手搭在桌上,轻敲。
“嗒嗒嗒,嗒嗒嗒。”
目光扫过房间的一切,最后落在孟妍身上。
又轻轻挪了挪,落在伍宝儿身上。
“周清澜。”他念叨了一遍伍宝儿的大名。
伍宝儿迫不及待地应:“唉!”
又被孟妍拦住。
于是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身上。
说来,五年不见,周闻渡对这个妻子已经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叫孟妍,是个千金小姐,性子很是娇纵。
有多娇纵呢?新婚夜,红床前,他不过是弄疼了她一下,她就泪眼朦胧,说他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坏男人。
这事儿,他记到现在,连带着,就对孟妍也有了印象。
而今再见,她倒是有些不一样了,褪去了一些娇蛮任信,更成熟、更稳重,也更……小心翼翼。
但美,还是那么美。
瓜子大小的脸,乌黑秀发和荧光蓝耳饰。樱桃红色的唇,琥珀棕色的瞳孔,蜜桃粉色的脸颊。
倒让周闻渡想起《后汉书》的那句“姿颜姝丽,绝异于众”。
只是,她脊背崩的很直,下颌微收,神色疏离,明显的防备姿态。
是在防备他?
周闻渡无奈:“你不必这样。”
哪样?
孟妍还没问出口,周闻渡先说了:“你是我的妻子,伍宝儿是我的孩子,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你不必对我如此警惕。”
孟妍不信,但她神色还是松了松。
毕竟要帮姜宝怡监视他,闹得太僵并不方便她观察,她也不打算靠伍宝儿去和周闻渡拉近关系。
她只是说:“你真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但我绝对不允许你对伍宝儿动手。”
说这话时,孟妍微昂着头。昂扬的脖颈像只天鹅,立于寒霜上,宁折不屈,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