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是石子就好了。
石子没有心,石子不会疼,石子即便粉身碎骨也从不惧怕。
但是她只有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心,会彷徨迷茫……
会想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看见那张来自袁四郎手笔的密信后,她就一直考虑要不要这么做。
直到萧临对她说出这句话后,她才真正决定下来。
萧家、崔家、谢家就算是同气连枝的世族,并不会轻易被拔起推倒,但是大风摧枝,伤筋动骨又岂是她所愿?
翌日清晨,萧临轻手轻脚起床离去,崔兰因睁开眼。
陈媪一般还要晚上半个时辰才会过来看她醒没醒。
崔兰因今日没有睡懒觉,是因为彻夜未眠。
她的脑子从未如此活跃过,每一步都被反反复复盘算、推敲。
最后她起身坐在桌边,铺开一张纸,往砚台里添水,用磨条一圈圈在里面碾磨出黑色的墨汁,饱沾墨汁的笔尖在白宣纸上写道:
“夫君见信如晤。
事情闹至此,缘自我之私怨,见夫君为此烦忧,我心之不忍。
温家大善,遭奸人所害。只恨袁家根深枝茂,非我之力可撼。石帮安危存亡之际,曾受温家之助,帮主义勇,愿协我查明真相。现身陷囹圄,唯恐大难到头。
……我知此计仓促有诸多错漏,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夫君比我更明白。
如若出有纰漏,夫君念在我们夫妻一场,请允我带发入观……
写完,把信纸折了三叠放进信封里。陈媪带着婢女走到门外,崔兰因叫她们进来,照常梳妆打扮。
时间一日日过去,小蛾偷师学来的琥珀樱桃脯已经制作好了,味道很是不错。
崔兰因特意将一部分装成小罐,让小蛾帮她送人。
给阿姐、给公主,还有一份特意带给陆娘子。
小蛾身手好,这件差事也做得好。
没有惊动太多人就把东西送到了,同时还给崔兰因传了话。
除办这件事之外,崔兰因在屋里一直安安分分看书,偶尔逗逗蒙蒙玩,很让人省心。
这日中午,崔兰因饭后照常要午睡,只让小蛾进屋陪着。
春日风软,让人困乏,玉阆院里奴仆也被特许可以在未时歇上一个时辰。
因为崔兰因平时若无事都会睡到申时正。
陈媪今日吃得过饱,脑袋发晕,躺在床上就睡得天昏地暗不愿醒来,等门外婢女来敲
门时已经到了申时末。
她领着婢女们再回到主屋前准备伺候崔兰因起床但屋内半晌没有有应答。
小蛾向来警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转此刻竟也没有声音她不由奇怪推不开门
“陈媪屋里没有人!”
突然豆蔻慌慌张张提着裙跑来压低声音告知她这个重大发现陈媪大惊失色跟着豆蔻过去看。
留下的那扇窗正好对着院墙院墙过去是一片竹林竹林外就是府墙。
小蛾经常从这里出府陈媪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次居然连崔兰因也不见陈媪差点昏厥。好不容易扶着豆蔻稳住心神先进屋搜罗一番里面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桌面上还在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两封信。
一封给长公子一封是给陈媪。
陈媪拆开给自己的那封。
信上只有一句留言:“傅母我带小蛾出门逛逛若长公子提前回来就把信给他。”
陈媪没有被崔兰因画在信纸后边那朵笑眉笑眼的花打动。
她还没见过比崔兰因更难缠对付的小女郎她真要跟你下绊子时真的会凭空长出八百个心眼子。
就好比中午那餐饭崔兰因先是表示自己想吃外边如意楼的酱鸭又要点掬月楼的罐闷鹿肉等几样买回来陈媪才发现她又在府里要了好几样菜。
长公子最近对她无有不应吩咐上下除了不放她出府之外其他的要求都尽量满足她。
菜摆了满满两条案五个崔兰因都不可能吃完陈媪也受崔老夫人的影响颇多养成了节俭的性子不忍看见浪费努力帮她分担这才把自己吃撑了。
她年纪大吃多了消化慢人也变得十分困乏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以至于耽误了时辰。
这是其一。
再则长公子最近回来都很晚无一例外今日也不太可能会提早回来若崔兰因只是被关得闷了想出去散散心也不会不带上景澄还特意留下这封信不可能没有别的用途。
这是其二。
若陈媪是那种只注重名声生怕崔兰因闯祸坏规矩而一心想帮她瞒着的人或许会如她所言就忐忑地坐在屋里等她回来。
这是其三。
可现在陈媪心里全是不安的突突跳。
她思考再三还是更担心崔
兰因要干什么傻事,揣上信,马上提起裙摆出去喊景澜。
/
东市。
戴着帷帽的女郎坐下,勤快的伙计搭着抹布,上前殷切询问她的需要。
女郎点了一壶茶几样糕点,看样子是打算久坐,伙计很有眼力见,没有多来打搅。
不多会,又一名女郎上门来坐在她的对面。
“没想到崔二娘子还会找上我,账簿我已给了二娘子,也信守承诺,对任何人都只字未言,按理来说与我也再无干系才对。
陆娘子放下帷帽,端起桌上的冷茶泼到一边,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
“账簿是账簿,那日我与公主舍命相救,怎么能不算一个恩?崔兰因把薄纱挂在帽沿,露出那张微笑的脸。
陆娘子笑道:“看来传闻也不见得全是无稽之谈,只崔二娘子这狡狯性子就假不了。
她笑完,言归正传:“你要的潘娘子我已带来,下面有一辆犊车,人在里面,喝了点酒,已经昏睡过去了。
那语气平静的,仿佛不过在潘府抓了只鸡出来。
崔兰因果然没有料错。
这陆娘子胆大心细,也不是什么十足的好人。
这样的事情,寻常女郎怎么可能帮她做?
崔兰因笑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牵连,过后就把潘七娘全须全尾还给你。
陆娘子道:“全须全尾我倒不是很在乎,只是好奇崔二娘子要她是做什么?
崔兰因也托起下巴道:“我也好奇陆娘子和公主有什么恩怨。
“这件事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互不相问了。陆锦儿提醒道。
崔兰因道:“我还听人说,你与二皇子齐蛮也有往来,难道你是要做皇子妃了?
陆锦儿冷笑下,“他也配。
崔兰因被她这语气给镇住了,本来只是好奇问一句,现在是真的好奇起来。
陆锦儿走后,小蛾才闪身出来,告诉崔兰因已经把潘七娘安顿好了。
崔兰因起身:“那我们再去晃晃。
几日前,袁四郎就把信送到木料铺,说是抓到了石帮之人,也就是当时被崔兰因招进铺子,方便帮她行事的两人,在成功弄倒袁四郎后,他们功成身退,就离开了建康城,只是迟迟没有回信报平安。
原来是被袁四郎抓了。
袁四郎以此“要挟崔兰因见一面。
他以为是要挟,但是崔兰因却不这么认
为。
阴谋家嘴里有个词叫“引蛇出洞”。
在道上还有一个把戏叫“仙人跳”,其实都大差不差。
崔兰因刚从萧家出来后,就有小乞丐把另一封信传到她手上,要她在东市里多转悠一会。
她明白,这是袁四郎还想看看她身后有没有跟着尾巴。
可见他也是害怕她联合萧临或者其他人,给他下套。
崔兰因如他所愿,在东市随意逛着,她带着帷帽,旁边人也不知道她身份,还在那儿大谈特谈世家的小道消息,殊不知他口里的“骗子”就在他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听见与石帮有关的话题时,女郎才会在后边拧了拧眉头。
不多会,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往崔兰因手上塞纸条。
崔兰因看完后就捏成团塞到袖子里的荷包中,递给身后的小蛾,自己转头走开几步。
小蛾到旁边的摊子上把荷包推过去,买了两张胡饼,摊主一摸,荷包里有碎块状的东西,还有揉皱的纸条。
“潘府。”
小蛾低声吐出两个字,手指竖起来比划了一下,那在做饼的摊主连连点头,心领神会收下。
里面的碎银是给他的报酬,纸条是要他传递的消息。
建康有不少摊贩都是一边做着正经生意,一边兼顾赚点传话递消息的小活,小蛾对他们相当熟悉。
小蛾拿着胡饼转身的同时,摊主的儿子已经拿了荷包一路小跑,去传话了。
城门现在被严防死守,袁四郎即便隐名埋姓躲起来,也没有办法离开建康。
所以他能把崔兰因约去的地方也逃不过建康郭城的范围内。
只不过是偏僻些、冷清些。
是一处被大火烧过、只剩下些许残垣断壁的行宫。
租车行的车夫给她们介绍,说这里曾经爆发过疫病,被圈禁过,当时里边的人要不活生生饿死,要不到最后也被火烧死。
快速斩断疫病传播最好的办法不是一碗碗汤药,而是一把大火,古往今来都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这是大晋皇城,又是皇室行宫,也不知道当时里面被困住的是什么人。
“两位娘子为何要来这种地方,这可不是什么玩闹之处……”
小蛾冷冷打断他,“用不着你多问,拿了钱就走吧。”
“欸!欸!”车夫钱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了,点头哈腰坐上车,驾车离开。
崔兰因掀开薄
纱,抬眸望上去。
行宫原本建在一个小土坡上,旁边应该遍植林木,但是被大火波及,只留下十来根焦黑的木桩零星分布在山坡上。
绿油油的野草像一块绿色的地毯从坡底铺到坡顶,坡顶被铲平,砌了地砖,上面横七竖八倒着残破的梁柱、琉璃瓦,半片精美雕刻龙形饰纹的瓦当躺在地上,彰显着此处原本的不凡。
小蛾警惕地扫视四周,袁四郎选在此处的好处也是因为这里通透,不太适合躲人、也不适合埋伏。
“啪——啪——”两声不紧不慢的拍掌声把两人的目光吸引到西北角上。
只见袁四郎正翘着腿坐在一红色镶钉的柱墩上,在他的身后还立着两名形容猥琐的男子,一身地痞无赖的气质,并不像是世族会选用的侍卫。
崔兰因按着自己的左手臂,她的手臂上绑着一只上了箭的袖弩,箭上还沾上从公主那儿拿来的迷药,只要擦破了皮,至少能让一个人失去行动力。
“盈盈果然是个勇敢的女郎,悦儿经常在信中夸你,说你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
悦儿便是温娘子的小名,猛然听见从袁四郎口中吐出来,崔兰因手都在发抖。
温家出事后,她曾见过袁四郎,就在卢府。
卢七郎不行后,他那些莺莺燕燕关在后院都快憋疯了,一听说府里有年轻的世族郎君上门都想方设法要去见一面。
因为在世族之间,妾和家伎并没有多大区别,只要客人能看上,主家大方一点也是会很乐意送出的。
她们还年轻,不想给卢七郎守活寡。
崔兰因就被热心肠的“姐姐们”拉着一块去见见世面,往往也有一个被看重,连带着要走好几个的情况在,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可能。
崔兰因一张脸稚。嫩娇妍,惹人垂怜。
她们对她寄以厚望。
果不其然,当那位郎君在林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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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朝她们的方向扫了一下,忽然就改变方向,走上前,笑着就对崔兰因道:“盈盈?”
那时候崔兰因并不认识他,但他张口就说出自己的名,让她万分惊恐。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与温娘子有关。
崔兰因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比起袁四郎你这样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四处躲藏,我当然能算得上勇敢了。”
“哼。”袁四郎冷嗤了声,眼睛阴恻恻盯着她,“但是爱管闲事就是你最致命的弱点,温家没了,你还活着,
甚至活得比那时候还要好了,你摇身一变就成了崔家的女郎、萧家的新妇,有什么不好吗?”
“还是安稳的日子你不稀罕不想过,你把我们都弄成一团糟,把我拉下来,你得了什么好处吗?无非是让崔家为你头疼,让萧家以你为耻辱,你的那好夫君为了你的事只能与潘家一斗到底,哈哈。”
他面无表情地笑了两下,意味着崔兰因太可笑了。
崔兰因道:“你为一己之私杀了那么多人,该羞耻的人是你,可笑的人也是你。你得不到报应,我心不安,即便要伤你一千自损八百又如何,我也并无悔意!”
“说的好。”袁四郎又大力拍起了自己的手,又讽道:“你损的不但是自己还有崔家、萧家的名声,你不过是在慷他人之慨罢了,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
他话音一顿,又说道:
“我与你不同,我看重我的姓氏,我的家族!我父亲的要求非常严格,因为他曾经有两个优秀的儿子,正直、宽厚、仁慈,就和他一样,仿佛是那莲座上镀上一层金光的菩萨。他们做事就好像喝水一样简单,升官、名声、父亲的信赖,得之容易。可我呢?千辛万苦才能做好一件……”
崔兰因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千辛万苦就是千辛万苦想出一个阴谋诡计,再千辛万苦去欺骗一个天真无辜的女郎,最后换取他想要的夸赞和名声。
袁四郎站起身,展开手臂往前走了几步道:“我是对不起温家,可我也救了很多灾民,像你的夫君,萧神玉当年不也是做出这样的选择吗?舍少保多!对啊,长公子若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你也会用这种怨恨的眼睛看着他吗?”
小蛾上前半步,护住崔兰因。
她袖子里还有那把摩得锋利的剔骨刀,若袁四郎敢冲上来,她肯定能够把他脑袋割掉。
崔兰因愣了下,随即又道:“温家的确是有抬高粮价,可那也是因为想让周边的商贾把粮食想尽办法运来,他也用了高价买了那些粮食,随后又用极低的价格把粮食卖给百姓……他们本就是为了救民,可被你断章取义,抹去了后面,你捏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了无辜之人,你与萧临所做根本不同,如何相提并论?!”
袁四郎哈哈哈癫笑,眼泪都笑出来,他捧着肚子,断断续续道:“好啊,就、就长公子一人、高洁如月,我、我就臭烂如泥?”
半晌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站直身道:“你会到这里来说明你还是在乎长公子的名声知道若与石帮捆在一起大家都不会好过吧……”
言归正传崔兰因的面色总算变得凝重了。
袁四郎愈发得意“你过来我就告诉你我把那两人藏在哪里了你很想知道他们的下落不想捅到皇帝面前吧?”
崔兰因露出为难、犹豫的神色。
袁四郎噙着笑对她伸出手“照我的话做我对萧家并没有仇怨可以放他们一马……”
“盈盈别听他的话。”小蛾拉住她。
崔兰因脸色苍白很是无助地喃喃道:“可是他说的对我不想为此连累萧临……”
袁四郎继续鼓动她“来啊来啊……”
崔兰因边挣着小蛾的手
看着他最痛恨的罪魁祸首艰难地一步步迈进属于她的炼狱看她挣扎、看她痛苦多么美妙的事啊。
耳边响起了闷雷的声响仿佛是他心脏在疯狂擂动。
“是马!是好多马!有人来了!我们被骗了——”
最开始发现端倪的是袁四郎身后的男子他听见不正常的响声走到平台边沿往外看却发现数百匹马正在往这里疾驰。
就像是冲着谁的命来。
袁四郎蓦然醒转仔细倾听果然听到是马蹄的声音浩浩荡荡的马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他面目狰狞地看着崔兰因。
那个脸色苍白、满脸害怕的小女郎已经在脸上换上了一张狡猾的笑脸。
同时她抬起的左臂上还有一明晃晃的箭簇对着他无声地警告:再敢靠近一步扎你哦!
他后知后觉崔兰因刚刚一直都在蒙蔽他拖延他的时间。
或是愤怒或是害怕全是这女郎在装模作样!
他勃然大怒道:
“你不要石帮的那两人了吗?你不管萧临的名声了吗?”
崔兰因平静道:“石帮早就散了他们不过是有着忠肝义胆的游侠你若是能从他们身上问出具体的证据来也用不着在这里诓骗我。”
小蛾趁袁四郎心神大乱她飞身而出把那两个慌得团团转的地痞无赖果断敲晕了先拖到一旁藏起来。
晚点还可以拷问他们一些事情。
而面对袁四郎的崔兰因还在无奈叹气道:“我只是想要你死可你总是躲着让我为此很是烦恼。”
这下轮到袁四郎脸色一白汗如雨下他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你把谁叫来了?”
“当然是也想你死……”的潘侍中。
最后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一支羽箭挟着雷霆之势尖啸而过一声惨叫袁四郎被大力贯到了地上胸口正插着那支摇晃的羽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崔兰因也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匹熟悉的大马奋力跃上石阶驮着那面色铁青的郎君朝她奔来。
崔兰因突然紧张地抿了抿唇。
但愿陈媪没有提前把信给萧临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