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至今记得，三周目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姑姑出事的新闻词条接连登顶热搜，词条后面缀着深红色的“爆”字图标，明明不是饱和度很高的颜色，却扎得人眼睛疼，将一堆高考出分的热点议题都压到了后头。
中间一度出现你姑姑已经去世的假新闻，事后你父母将那几家媒体连带着造谣的营销号一起告上了法庭。
你姑姑的工作室出来澄清，并且说明情况。虽然还是有人不满，说一个戏子的死活居然能比高考出分还重要，谴责现代社会娱乐至死云云，但大致的舆论风向还是偏向你姑姑。
然而再多同情和祝愿，都没办法换回姑姑健康如初的身体。
你出发那天，天空乌云密布，雨越下越大，路上还塞车，好在你提早四个小时出门，没有错过检票发车。
你怀疑命运在吓唬你。
【你姑姑在剧情中的占比并不大，她的剧情应该比你的剧情好改一些。】阿七说。
“希望是这样。”你戴着耳机，别人听见你自言自语，也只会以为你在和谁通话。
你背着包找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你低头看看手机上的电子车票，抬头看看行李架上标注的座位信息，确定，一个陌生人占了你的位置。
那是个衣着过分考究的成年男性，闭着眼睛在你的座位上睡觉。
你把对方叫醒，对方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问你是哪里人，言语间满是对下城人的轻蔑，挥手要你坐别的位置去。
你叫来了乘务员，然而那男的像是长在座位上了，任由乘务员怎么说，他都闭着眼睛，双手环臂坐在你的位置上，不肯起来。
你：“……”这也是命运的手段吗？
很快乘务员又叫来了乘警。
面对乘警，陌生男人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他说自己就要坐这里，就喜欢坐这里，叫一个下城人给他让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乘警从耐心说明到厉声呵斥，周围的旅客们早已拿起手机，就连隔壁车厢也有人来看热闹。
听男人一口一个下城人，你有些烦，开口反问：“这么了不起，怎么不订商务座的票？”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男人的痛楚，他的从容霎时间荡然无存，站起身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一个下城人懂个屁，说你这辈子只能在下城打转，无非是旅旅游才能去一趟上城，待超过一个星期就要被遣送回下城。
“当然，你也可以去上城打黑工，像只老鼠一样被社区管理员追着跑，反正你们这些下城人，这辈子就这样了。”男人无差别扫射的歧视性言论惹怒了看热闹的群众。
这趟列车虽然途径两座上城，但还是下城乘客更多。
不知道谁扔了一个水瓶，砸到男人身上，水瓶盖子没盖好，飞溅的水打湿了他那身硬挺的西装。
男人气急，叫嚣着要报警，让扔水瓶的人付出代价。
乘务员：“我们已经联系了警方，下一站他们会上来带你下去。”
“呵！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男人正要对阴阳怪气的乘务员发火，你的视线随着掉落的水瓶转到男人脚边的皮箱，上面的logo你见过，于是你又抬头，看了看对方的衣着手表，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姓胡？”
男人一下愣住：“什么？”
“古月制药，曾负责精神力增益剂原材料供应，是吗？”
“你是……？”男人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猜测你是上城谁家的千金小姐，出门坐二等座是为了体验生活。
你：“去年R779增益剂被爆出原材料有问题，导致使用者出现精神力紊乱，出问题的那批原材料就是你们家提供的。”
这事在去年闹很大，因为能用得起增益剂的大部分都不是普通家庭，所以想压都压不下去。
古月制药是家族企业，不止做原材料供应，却因为原材料供应出问题得罪了一大票人，被彻底断了活路。
一家子亲戚进去了一大半，剩下的还在四处奔走苟延残喘，听说他们的高层为了博取同情与谅解，还刻意营造过吃苦耐劳的亲民人设，想必这就是眼前这位胡先生戴着价值百万的手表，出现在二等座车厢的原因。
无论他们在上城过得有多举步维艰，面对下城人还是非常有底气的。
不过你知道，他们撑不过今年了。
三周目的胡家后续又爆出了其他问题，彻底在上城待不下去。
你故意道：“都来和我们下城人抢二等座了，我想你搬到我们下城也是迟早的事情。”
“下城和上城不一样，我们这边的社区不会遣返上城来的人，希望你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列车减速进站，你仿佛恶魔低语一般，笑着对他说：“下城欢迎你，胡先生。”
与你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一圈面色不善的下城乘客，男人在你的话语和周围人的注视下打了个冷颤，随即恼羞成怒，想对你动手，被乘警制服。
早已在站台等候的警察上车，将男人带走。
#
你原来的座位被瓶子里洒出的水打湿，乘务员替你换了个位置。
从青城到绎城需要八个小时，为了打发这八个小时的时间，你特地下了一部没看过的电视剧，消磨时间。
阿七和你一起看，时不时便要妙语连珠地吐槽几句。
因为吐槽的很到位，你没让他闭嘴。
抵达绎城已经是晚上，你打电话给黎今云报平安，黎今云让你到了旅馆再打一次，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然而在你到旅馆之前，你提前收到了黎今云发来的信息，问你今天在高铁上是不是位置被人占了。
你眼皮一跳，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给你发来一条链接，说是同事发给她的。你点进去，页面跳转短视频平台app，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正是那个姓胡的男人。
有人把他霸占别人座位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其中自然也有他那番歧视下城人的言论，和你对他的反击。
视频热度很高，不一会儿就被搬运剪辑。
原视频下面热度最高的几条评论里，一条扒出了男人的身份。
一条是对此男的鄙夷，通过ip和语气不难看出，发评论的也是个上城人。
还有一条，点赞不是最多的，但回复最多：【果然，对上城人的有效辱骂就是诅咒他们去下城】
评论乱成一锅粥，有人趁机挑起上下城的矛盾，有人呼吁反歧视。
有人支持你，说你怼得好。
也有人觉得男人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还有人嘲讽，说作为家大业大的上城人，即便形势不好也不会轻易沦落到下城，就像视频里的你也注定只能以旅客或者非法劳工的身份来上城。
你坐在前往旅馆的车里，路灯的光照在你脸上，你打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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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黎今云：【不重要，别管他们。】
到了酒店，你给黎今云打电话，黎今云再三确认你没被今天的事情影响，让你记得明天中午查分数。
你明天中午有要紧事，找了个借口让黎今云帮你查。
“好吧。”黎今云无奈。
“你那边什么声音？”你好像透过手机，听到了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动静。
黎今云：“……没事，是拖把掉地上了。”
这是拖把掉地上的声音？
黎今云：“那就这样，明天要我打电话叫你起床吗？”
你：“不用，我定了闹钟，你明天上午不是不用上班吗，多睡会。”
黎今云应下，匆匆挂了电话。
你对着息屏的手机想了想，跟阿七说：“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们早点回家。”
【我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感觉去哪都挺有意思的。】
阿七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太过直白真诚，以至于你不解地拧起了眉头：“发什么骚？”
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阿七沉默片刻，光明正大说你坏话：【油盐不进。】
第二天一大早，你背上背包，从旅馆出发。
你拿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走，拍第一段的时候你就说明了自己要进行拍摄的原因：“这座城市好像克我，我得拍一下，不然说出去都没人信。”
命运不负你所望，让你拍下了许多倒霉的场景，比如差点踩到坏掉的井盖，又比如自动售卖机收了你的钱不出货。
还比如临时封路，原本随处可见的共享单车一辆没有，你只能靠双腿绕一大圈。
原本你想去三个景点，因为遇到坏掉的井盖和售卖机，你又是打政务电话，到附近找警示牌将井盖周围拦上，又是打自动贩卖机报修电话，重新找一家便利店买水喝。
再加上绕路，一上午就逛了一个景点。
唯一的好消息是你吃上了三周目姑姑给你推荐的绎城美食——虽然你不是很理解，国内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方，把各种蔬菜沙拉当成本地的特色美食。
吃完继续逛，最终，你来到一家名叫“来晨”的酒店外面。
来晨酒店门前是一大片开放的喷泉花园，你坐在花坛边歇脚，在距离你几十米远的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停下。
你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一分。
幸好你预留了足够多的时间，所以没有错过关键时刻。
十一点四十，你喝了口水，站起身拿出手机，对着来晨酒店的花园进行录像。
你一边拍一边说话，像是在拍vlog那样。
“来晨酒店，听说很多明星都住过这里。不知道里面怎么样，花园是挺好看的，对称设计，中间是模纹花坛，看起来应该是龟甲冬青和矮叶石楠……如果能从楼上往下看，应该可以更好地看清花坛图案，可惜酒店应该不会让不住这的人随便上楼……”
你当年能陷害李观晏，足以证明你是有演技的，更何况你本人没有出现在镜头里，只是说话，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不刻意，这对你来讲并不难。
说着，你将镜头转向道路两边，“好巧不巧”拍下了两个头戴鸭舌帽和口罩的人从面包车上下来的一幕。
镜头一顿，赶紧转开。
你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好可疑。”
安静两秒，镜头开始移动，你说：“我跟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