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嵘面露不满,再一次强调:“那可是……”
顾宣琅打断:“那只是一把伞。”
宋嵘急了:“什么叫——只是?还要我重复几遍,伞就是蘑菇的保命符!很重要!”
他生性胆小又怕死,刚来到槐安市时,不管躲哪儿都惴惴不安,第一件事就是去垃圾堆里翻找人类扔掉的旧伞,好不容易找到一把,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专业拾荒人士给抢走了,他没办法,只能趁着夜色下池塘偷偷去摘荷叶……
好巧不巧,被周稷安执行公务时撞见。
特管处处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小妖怪要轻生,当即将宋嵘“救”上岸,带回了特管处,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那些事。
顾宣琅顺着宋嵘的话往下说:“既然知道很重要,那为什么还轻易浪费……”
声音戛然而止。
宋嵘眨眨眼:“浪费?谁浪费了?”
顾宣琅错开目光:“没谁。”
隐隐有些心虚,末了才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把伞上,遇到危险该躲就躲,该跑就跑,不要轻易使用重生的术法……还有,你应该惜命,不要为了别人而‘开伞’,你的保命符只有这一张,用掉了,就没办法保护自己了。”
对于蘑菇来说,“开伞”是散播孢子、延续生命的方式,而对于蘑菇妖怪而言,借助一把伞完成的“开伞”则更像是一场生命的重置仪式:自己的孢子可以顺着伞骨飞散到别处,躲避灾难的同时,萌发新一代的菌丝,慢慢地新塑身体,最终实现一场重生。
不过,菌类的这一种特殊能力虽实用,一生中却只能“开伞”一次,所以要格外珍惜。
这些事都是宋嵘告诉顾宣琅的,眼下反倒成了他对自己说教的底气。
当事菇不满地抬高分贝:“顾宣琅,你少看不起人……”
想起曾经“因为没用而被驱赶”的经历,脑袋又有点痛了,宋嵘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咬着牙,用很笃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就是看不起我。”
电梯恰好停在面前。
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折返火锅店,顾宣琅却大掌一挥,不容分说将人推进电梯,按下二十六层:“杂物间里有一把伞,你先拿去用。”
只好如此了。
宋嵘心下妥协,嘴上却道:“我就想要自己的那一把……”
顾宣琅冷不防哼出一个急促的气音:“因为是‘关系最好’的‘室友’送的吗?”
听出某些字句加了重音,宋嵘哑然:怎么又绕到项寻身上去了?
随着电子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大开,他机械地跟着顾宣琅往家的方向迈步子,半晌才回过神,嗔怪着顾宣琅的小心眼,彻底断了回去找伞的念想。
不想让人误会自己和项寻的关系。
特别是不想让顾宣琅误会。
开门进屋。
玄关换鞋。
方才那段不和谐的小插曲令情侣间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又凉了个透,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人非常默契地进入了“冷战”模式。
一个洗手,一个喝水,脚步声轮流响起,交替穿梭在客厅与厨房之间。
没有人说话。
仿佛屋子里多出来的另一个人是空气。
这套公寓与昨天住进来时并没有区别,但宋嵘的身份从“借宿者”变成了“合租人”,心态便不一样了,不仅开始留心家里的电器位置和陈设,还打开冰箱将食材清点了一遍,只可惜顾宣琅搬进来也没几天,除了蔬菜和鸡蛋,什么都没有买。
看样子,明天的早餐得靠外卖了。
提高预算,多买几样。
至少不能比顾宣琅今早准备的少。
宋嵘暗暗给自己布置了任务,打算进屋钻研外卖APP优惠,然而,刚走了两步便停下来,不确定地看看主卧,又看看次卧。
顾宣琅瞧看穿他的犹疑:“你睡主卧,省得再折腾了。”
宋嵘不明白,自己没带任何行李,从主卧搬去次卧睡哪里折腾了?
但既然“原住民”如此谦让,那他就恭敬不如从命。
驻足在次卧门外,他忍不住转身。
“那个……”
“那个……”
没想到顾宣琅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口,又在同一时刻顿住。
“你先说。”
“你先说。”
再次同时说话、说一样的话,碰巧得像是排练过。
世界安静了两秒钟。
宋嵘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大度地示意对方先说话。
顾宣琅碰了碰缠着纱布的右臂:“今晚还得麻烦你帮我……”
然而,想起某人昨晚一系列“自扣血条”般的连锁反应,说到一半又咽下去:“算了。”
宋嵘琢磨着应该是洗澡擦身那档子差事:“你自己能行?”
“问题不大。”
“也是,我看你今天会议室核对文稿、菜市场摘蘑菇、火锅店拿筷子涮肉……都活动自如。”
顾宣琅耐着性子等他说完,眼角浮出破有深意的喜色:“你看我看得倒是挺仔细。”
宋嵘眼皮一跳。
所幸,顾宣琅没有继续揶揄这种“窥视”行为:“你呢?今天还有流鼻血吗?”
这一整日两人虽然同处一室,但始终在扮演最熟悉的陌生人,就连午休时间吃盒饭都没坐一张桌,还被不知情的同事们调侃成“刚官宣就避嫌”。
宋嵘摸摸鼻尖:“没再流血了。”
顾宣琅颔首:“那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非要说哪里不舒服……”宋嵘提了一把快要掉下来的裤子,“这裤子还是太大了,等等我要用一下洗衣机和烘干机,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
“这裤子,我改的腰围不合适?”
“是啊。”
顾宣琅蹙眉:“我以前也给你改过裤子腰围,不会记错尺寸……”
宋嵘咬了咬唇:“顾宣琅,我们已经两千多年没见过面了。”
这句话里有委屈,也有埋怨。
被点名的男人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用视线将恋人从头到脚仔细描摹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你瘦了很多,我离开大靖后,你一个人……”
渐渐地,又没了声音。
也不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
见对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嵘有种感觉:顾宣琅似乎不愿多提当年的事。
可当年吵完架就一走了之玩冷战的是他,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肯好好道歉的也是他……明明错全在他,他怎么还有脸回避问题?!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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嵘气得攥紧拳头,捏了又捏,最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
*
手机闹铃比日常生物钟还要提前一小时。
第二天,宋嵘早早起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和裤子。
按照昨晚精挑细选罗列出的清单,他点了不少外卖,家里的大门开合四次才全部拿齐,满满当当摆了桌子,随后才独自在桌边坐下,挑了个加足了料的蛋饼大啃特啃。
没叫顾宣琅。
宋嵘承认这里面有赌气的成分,但那家伙只让准备早餐,又没说非得一起吃;再说了,洗漱完毕肯定就会来餐厅吃早餐的嘛,要是自作多情跑去叫人家起床,反而会被误认为多体贴、多关心、多离不开他似的……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
顾宣琅还没出来。
早餐放凉就不好吃了,想到这茬,宋嵘将最后一口蛋饼塞进嘴里,起身想去叫人,可视线扫一眼紧闭的次卧房门,扶着椅背绕了个圈,又稳稳当当坐了回去。
他决定硬气一回。
顾宣琅吃不上热乎的,那是他活该。
坚定决心后的宋嵘抓起碗里的芝麻球“啊呜”咬下一大口,想了想,又把对方爱吃的茶叶蛋剥开一颗,冷着脸吃掉。
临出门前,他推门进了杂物间,里面确实有一把晴雨伞,折叠款,青绿底带白色花纹,就连伞柄都雕着考究的图案,看起来就是高级货。
宋嵘琢磨着可能是葵青前辈的,继而羡慕起那些天生带毒的蘑菇,见手青,毒蝇伞,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带“保命符”也没关系,不像他……
除了好吃,一无是处。
宋嵘取了伞,幽幽叹气。
电梯很快下至一楼。
还没走出小区大门,宋嵘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顾宣琅发来的消息:你人呢?
宋嵘:出门上班了。
唯恐顾宣琅找理由让自己等他,便又扯了个谎:已经快到单位了。
顾宣琅似乎并没有怀疑,而是质问道:怎么不叫我吃早餐?
顾宣琅:也不跟我一起出门?
宋嵘:谁让你睡懒觉。
顾宣琅:没有睡懒觉。
顾宣琅:你开门拿外卖的动静那么大,我早就被吵醒了。
这样无疑是曝露了自己的作息时间,果不其然,占据道德高地的宋嵘立刻开始指责对方:那你干嘛还赖在里面磨磨唧唧不出来?
敲完。发送。
顾宣琅像是在反思,许久都没有回复。
视线停留在聊天界面开始复盘,宋嵘却越看上一句话越觉得不对劲:类似的责问自己以前也对顾宣琅说过,而且还不止一次,嘶,是在哪里说的呢?
想起来了,每次都是在事后……
宋嵘的脸被瞬间变得滚烫,赶紧敲字找补:我是在说今早的事。
顾宣琅这时候倒是不干脆果断了:不然呢?
顾宣琅: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你嫌弃我——赖在里面磨磨唧唧不出来?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宋嵘气呼呼地按灭手机塞进裤兜,然而,当大腿感受到新消息送达的震动后,又迫不及待将手机查看消息。
顾宣琅:下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