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跟他们算不上熟络,但总比跟陌生人拼桌强。

    宋嵘刚坐下,穿花衬衫的男人就冲他挤了挤眼:“正式介绍一下,我叫佘鸣,这位是常月桂——感觉我们三个肯定能合得来。”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妖怪之间有时会因为本体的契合度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宋嵘在介绍完自己后,顺着佘鸣的话往下说:“冒昧问一句,你的本体是……”

    佘鸣没说话,只是从唇瓣间吐出一条灵活的信子,眼眸也瞬间变成了金黄色竖瞳。

    是蛇啊。

    宋嵘面露恍然。

    按照特管处内部纪律,这种贸然展露出本体特征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展示对象是同事,也就不会被科责了。

    只是宋嵘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条蛇会认为自己与蘑菇合得来……

    直到他低头瞧见常月桂头顶上冒出来的兔耳朵。

    蛇。

    兔子。

    蘑菇。

    是要组成一条完整的食物链吗?

    没等宋嵘想出答案,佘鸣指指自己,又指指常月桂,开了个地狱玩笑:“潮广的蛇,川都的兔,再加上你,云城的菇,嘿,中华必吃榜。”

    宋嵘:“……”

    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五分钟交流过后,他的微信里除了“黄埔菌校”宿舍群外又多出一个三人群聊:中华必吃榜。

    宋嵘一边捣鼓新手机,一边听佘鸣和常月桂解释当年是如何从各自的故乡辗转去到了蜀中生活,刚打算说说自己,就看见顾宣琅走了进来——那家伙同样第一时间四处张望,似是在搜寻什么。

    看见宋嵘已经找好了位置与同伴,他先是一愣,随后,冷着脸走向最里面的座位。

    宋嵘飞快瞥开视线。

    控制不住又用余光偷瞄,继而发现顾宣琅今天穿了件黑色无袖帽衫,右手手臂缠着好几圈绷带,白色纱布上隐隐透露出碘伏或是伤药才有的黄色,颧骨上也横着贴了块创口贴,但没贴好,边缘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那家伙的脸色也要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还有没睡好的乌青,只是神情依旧镇定、动作依旧从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宣琅……受伤了?

    宋嵘形式化地咒骂了一句“活该”,手指却鬼使神差点开了和顾宣琅的聊天界面,想要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佘鸣冷不防出声感慨:“这个顾宣琅有点儿东西啊!只挂个顾问的文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有一种预感,行动组那边迟早会来档案组抢人的。”

    宋嵘愈发揪心:“他、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佘鸣耸耸肩:“你不知道?”

    回话的是常月桂:“论坛上还没出通告呢。”

    言下之意是宋嵘不知道也很正常。

    说罢,又耐着性子解释:“监管科行动组在市中心那边有特殊任务,昨晚顾先生正好路过,协助他们抓捕了一只危险等级为S的电鳗妖怪。”

    电鳗?

    宋嵘想起前几天那场尚未定性的骚乱:“那次的大面积雷击,难道也是……”

    常月桂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都是他干的。”

    同样知晓内幕的佘鸣忍不住揶揄:“因为被就职十年的公司给优化了,一时想不开,于是当街释放灵力报复人类撒气……这种脑子有泡的家伙最后肯定会移交到我们生存援助科并且成为重点帮扶对象,想想就要命!”

    常月桂跟着他一起重重叹气。

    既然有爱上班的人类,那一定也有爱上班的妖怪。

    宋嵘不理解但尊重。

    转而又起了个念头:所以,顾宣琅昨晚是觉察到了危险才故意赶他走的?

    他回忆起被粗暴塞进出租车里的情景,回忆起那句“别跟着我”的冷硬语气,也回忆起顾宣琅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原来不是阴晴不定,也不是故意扫兴,而是不想让他涉险。

    默默点开和顾宣琅的微信聊天界面,宋嵘想发个消息关心一下他的伤势,敲字前一抬眼,却发现一群男男女女已经围过去关心他了。

    虽然顾宣琅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向上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那些人的话,显然是不排斥与他们交好。

    其中一个女孩子凑上前说了点什么,他居然笑了起来。

    而那种笑,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宋嵘恍惚间意识到,冷战两千年,很多事都变了,现在的顾宣琅或许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关心。

    他将手机塞回兜里,任由一朵邪恶小松茸疯狂生长。

    算了。

    疼死顾宣琅算了。

    *

    内心再翻江倒海,正事儿也不能落下。

    调查问卷是葵青组长亲自过来发放的。

    那位长年戴白手套的前辈生来就带有诡谲的压迫感,虽然总是和颜悦色地布置任务、下达命令,嘴上安抚性地说着“做不好也没关系”之类的话,但总莫名给人一种感觉:如果真的做不好,一定会被他弄死,然后当做垃圾一般毫不犹豫地丢掉。

    宋嵘起初很紧张,捏着笔,垂着眼,板板正正地坐在那儿,努力辨认白纸上的每一个黑字,生怕自己连题目都读不懂,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好在有佘鸣助阵:“这又不是考试,读不懂题目就空着不写呗。”

    还有常月桂:“这又没说不能交头交耳,有看不懂的、不会答的,直接就问好了。”

    “什么交头接耳啊!这是学术探讨,好不好?”

    “是是是,探讨,探讨,那你快去跟小蘑菇探讨一下,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两位新朋友的帮助下,宋嵘大致理顺了这一份问卷上的所有内容,用那两位的话总结下来差不多就是一些选择题和一些论述题:

    『请描述您生活在‘大靖’时期的人类社会风貌』

    『请例举您生活在‘大靖’时期所接触过的特异物种(可多选)』

    『您曾在那些朝代居住过(可多选)如有未收录的朝代,请额外补充』

    ……

    问题不难答,难的是用文字形式写下来。

    宋嵘调动所有脑细胞,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想到一会儿还有好几份不同类型的问卷要填,便头痛得要命。

    佘鸣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全部问题,扭头去看宋嵘的答案,结果没看两眼就快要笑出原形:“请详细描述您记忆中‘大靖’灭国的真正原因,天灾人锅……哈哈哈,笑死,人锅……人锅是什么?你是想写人祸写了错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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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嵘羞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正提笔欲改,常月桂却插了句话:“天灾?人祸?大靖不是被邻国灭了吗?”

    宋嵘眨眨眼:“啊?”

    没记错的话,自己和顾宣琅就是在大靖一个边陲小镇闹的矛盾,当时一个斩钉截铁要走,一个死皮赖脸要跟,最后,终于爆发……

    或许是吵累了,又或许是顾宣琅对他用了什么助眠的药物、术法,总之,宋嵘记得吵完架后自己倒头睡了很久,还做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梦。

    只可惜梦境并不美好,所以他逼着自己赶紧醒了过来。

    苏醒的那一晚,月色很好。

    但是瞧不见顾宣琅的身影。

    借着皎洁月色,他四下打量,然而目之所及,皆是狼藉废墟:记得两人那几日下榻的客栈后面有一棵松树,树还在,但已经枯了,焦黑扭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穹,活像一只干瘪的手;他们一起躺着看星空的屋顶也彻底没有了,砖裂了,瓦碎了,就连脚下的泥土都是黑乎乎的,只剩下坍塌的墙垣和腐烂的牲畜尸体。

    整个世界像是被焚烧了几天几夜。

    而这场野火,也有可能是因别的灾厄而起。

    记挂着顾宣琅,宋嵘强撑起羸弱的身体向北走了很远、走了很久,依然没有找到顾宣琅留下的半点踪迹,他想,那家伙到底是把自己抛下了……

    真狠心呐。

    那自己也不要再去找顾宣琅了。

    他便在沿途寻了处深山老林,重新变回本体,一边赌气,一边坐看这浮世变迁。

    经此一劫,大靖几近覆灭。

    往后史书,再没见过这个名字。

    这么多年来,宋嵘一直坚定地认为始作俑者是那场大火、是那次天灾,但今天听闻世间还有喜欢四处闹事的妖怪,他忽然就动摇了,认真思考一番,最终在调差问卷上加了“人锅”这种可能。

    咳,人祸。

    宋嵘将自己的经历告知常月桂,却只得到对方的质疑:“野火?真的假的?我在大靖生活了很久,为何完全没有印象?”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

    明明“顾宣琅”三个字就在嘴边,停了停,又被宋嵘咽下去。

    好在,常月桂也并没有较真:“那时候消息闭塞,很多事儿也没传开,要不然,档案组眼下也不至于召集这么多人来还原当时的历史风貌。”

    宋嵘点头表示认可。

    甫一掀眼,竟然发现顾宣琅隔着几张桌子正幽幽盯着他,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回忆汹涌,将残留的那一点点好感冲刷殆尽。

    宋嵘撇过脸,假装没看见那道目光。

    临近下班时间,葵青收走了调查问卷,还不忘笑眯眯地招呼一群人:“难得这么早下班,后面几天还有研讨会和资料规整需要大家帮忙,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唱K,没什么事的,就一起过来团建吧?正好彼此熟悉一下,增进感情……”

    此话一出,立刻响应声一片。

    宋嵘也兴致高涨。

    总听项寻他们说人类的KTV有多热闹、多好玩,他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也想象不出来,刚准备举手跟着喊“算我一个”,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顾宣琅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弹出来:你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