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的真身是一块柏木,被人雕成了梨园行的祖师爷。”
“雕好之后,我被人请进了一个戏班子,叫吉庆班。”
“从那天起,我就日日坐在戏台后面的供桌上,班主、大角儿、小角儿、跑龙套的、敲锣的、打小鼓的、打扬琴的、拉弦的、管行头的,都来拜我。”
老翁的脸上现出回忆的神色。
“他们给我上香,给我磕头,给我供奉新鲜的果子。”
“开戏前拜一拜,请祖师爷保佑演出顺利。”
“散了戏也拜一拜,谢谢祖师爷今天赏饭吃。”
“逢年过节还给我做新袍子。”
老翁的脸上现出一点笑容。
“我在吉庆班待了三代人。”
“第一代班主老了,传给他儿子。”
“他儿子老了,又传给他孙子。”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来拜我,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老去。”
“三代人。”
“一百多年。”
老翁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被悲伤取伤。
“后来,吉庆班慢慢地就衰了。”
“班主实在撑不下去,卖了戏箱,当了行头,再后来,戏班子也解散了。”
“戏班子解散那天,我被人从供桌上拿下来,连同戏班子里的其他杂物,一起扔进了垃圾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那时候,我已经成了精。”
“能化出人形,能走动,能说话,和真人一样。”
“那天夜里,我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开始了流浪。”
“我到过很多地方,南边的镇子,北边的县城,西边的山,东边的海,都去过。”
“我住过破庙,住过桥洞,也在人家的屋檐下过过夜。”
“我想在人间重新找个落脚的地方。”
“可是,人间没有妖怪落脚的地方啊。”
老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流浪这些年,我遇到过两个道士。”
“一个见了我就拔剑,说我是妖孽,要收了我。”
“幸亏我跑得快,在深山老林里躲了好几年。”
“后来,我又碰到了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好,见了我,没喊打喊杀的,反倒笑着对我说:‘你看着不像坏人,跟我回道观吧。’”
“我就跟他回了道观。他的道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耳房,后院种了一棵枇杷树。”
“道士姓卢,我叫他卢道长。”
“卢道长每天早晨起来扫院子,扫完之后坐在枇杷树下喝茶,我就坐在他对面。”
“他也不跟我多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喝茶。”
“我在那座道观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我把道观里所有的活儿都干了。劈柴、挑水、扫院子、种菜、做饭。”
“卢道长有时候看着我笑,说:‘老柏啊,你要是个人就好了,我收你当我徒弟。’”
说到这里,老翁又叹了口气。
“后来,卢道长病了,病了大半年……”
“他走之前,对我说:‘老柏,对不住,我要走了,你又得一个人了。’”
说到这,老翁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下去:“我把他埋在了后院的枇杷树下。”
“然后,我把道观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锁上了殿门,又开始了流浪。”
“从那时候起,我就再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老翁目光涣散,像是自言自语:“走到哪儿都是过客。我不贪心,我只是想有个落脚的地方,有片瓦遮头,有人能和和气气地待我,不把我当怪物,不对我喊打喊杀。”
说到这里,他忽然对谢清和笑了笑,眼神也亮了不少。
“前些日子,我路过永安巷,闻到了好几股同类的味道。我顺着这些味道,一路寻来,就寻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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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
“我隐了身,进了后院,看到了那几个孩子,还有你。我看到你对它们几个很好,拿它们当家人待。”
“我很羡慕它们,我也想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可是,我又怕你和它们嫌弃我。嫌我太老,嫌我破衣烂衫。”
“我本来都走了,可是我舍不得,走出了半条巷子,转头又回来了。”
“我对自己说:我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不求你们收留,我就悄悄地呆在你们身边就好。”
“于是我趁着夜深人静,你们都睡着了,我就帮你们收拾收拾。等你们睡醒了,我就躲起来。”
老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打坏主意,我只是想待在你们身边。”
说完这句话,老翁长久地沉默了。
低着头,不住地摩裟着膝头上的衣料。
老翁讲述身世的时候,谢清和认真地听着,这时,他蹲了下来,双手覆盖在老翁的手上。
“李爷爷,如果你不嫌弃我的家只是一个小院子,只有三间小屋,你尽管留下来。”
“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你不要担心,安安、织月,还有阿潺,它们也一定会欢迎您的。”
老翁愣愣地看着谢清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眼眶慢慢地红了。
末了,他感叹着对谢清和说:“你家的店,名字取得好啊。岁守、岁守,年年相伴,岁岁相守。”
谢清和笑着应道:“我太爷爷取的。当初他给铺子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这家店能和永安巷的街坊们年年相伴,岁岁相守。”
他顿了顿:“我希望往后的日子里,我这家店不但能和永安巷的街坊们岁岁相伴,年年相守,也能和您,和安安、和织月、和阿潺,岁岁相伴,年年相守。”
“您说好不好?”
老翁的嘴唇不住发抖。
他抬起脏污的袖子,抹了抹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