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脆皮苟活日常 > 1. 病灶
    方洄已经是第二次醒来了,却没有丝毫动弹,只盯着头顶暗红的床帐。

    随着五感归位,嗓子和胃的灼痛愈发剧烈,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吁出去,身体鲜明的痛感迫使她迅速消化脑内悬浮的庞杂信息,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她中毒了。

    据方才醒来后床边哭哭啼啼的妇人控诉,毒药是她自己服下的,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被人喂了碗汤药,意识逐渐模糊,不久再度昏睡。

    如今清醒过来,她才渐渐想明白:她穿越了。

    五脏六腑强烈的不适时刻提醒她,这不是做梦,正当她想探究出更深的缘由,胃部一阵强烈的绞痛袭来,她忍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胃呻吟出声,冷汗瞬间湿了衣服。

    有谁走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肩,提醒道:“方洄,药在这。”

    方洄满头大汗地转过身,接过那人手心的棕色药丸,又被他扶正身子,递来一碗茶水。

    方洄颤抖着吞下药丸,本想说声谢谢,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向那人投去感激一瞥,身子再度瘫软下来。她靠在枕头上,重新将自己缩成一团,紧按胃部期望减轻灼痛。

    “药效发挥要一段时间。”那人俯身为她盖好被子,脚步退回桌前。

    方洄点头,往被子里缩得更深。

    喘着气挨到疼痛渐消,她终于有力气从被子里探出头,打量整个房间。

    红烛帐暖,喜字满窗,显然是一所婚房。

    关于原主的记忆,她几乎全无,只记得第一次醒来时,眼前之人穿的还是吉服。

    以她的身体状态,看来是喜事差点变丧事,原主留给她的,是一烂摊子。

    她原本不过一社畜,整日被焊在工位上,难得请一次假还是为了跑医院,日夜焦心终于刷到了诊断报告,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睁眼被毒个半死……

    这是什么命?

    “好些了吗?”陶楹的声音再度传来,见她面色已经恢复,便收起手头的书,对她道,“吃些东西吧。”

    他起身往门上扣了扣,房门紧跟着被打开,两个侍女打扮的人端着漆盘进来,将菜一一摆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陶楹掀开粥罐搅拌两圈,拿过碗往里盛了些,放上瓷勺,向方洄走来。

    方洄见他过来,虽没什么胃口,还是坐起身子,接过粥碗,温度刚好。

    她看向陶楹,只见他眉眼清凉,眸中并无过多情绪,见她只是捧着粥,迟迟未有动作,也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拨开她的下眼睑留神观察片刻,又回到桌前。

    临走前才提醒道:“吃些东西才好吃药。”

    他对方洄毫无夫妻间的亲昵,更像医生对待病人。

    见方洄定定看向自己,陶楹又道:“你只管吃药,等你病好,我们可以和离。”

    方洄这回确定了,原主是不想嫁他才服药自尽,但以对方的性格,似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虽然疑惑,她并无精力深究,饥饿已经烦扰了她一阵子,尽管没有食欲,她还是端起粥碗吃了起来。

    陶楹坐在桌前,也动了几筷子,又对她道:“你余毒未清,这些天就住在府中,我也好照应。”

    方洄点头,回想起他凑近时鼻端若有似无的药香,看来他真是大夫。

    待她吃完,陶楹又轻声开口:“毒素已经侵入你的脏腑,可能有损阳寿。”

    方洄将目光投向他。

    陶楹读懂了她的意思:“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方洄:“……”这何止是有损,简直是败光了。

    她捧着空碗靠在床上,目光望向虚空,一时不知如何消化这份天赐的礼物。

    某种程度上,她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诊疗结果,最坏的局面她早已设想过,并非不能接受,只是比她预想中要早。

    不过上天煞费苦心将她从工位剥离,专门传到这里安享余生,也算待她不薄。

    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工作了,她是不是应该高兴?

    在她沉思之际,陶楹接过她手中空碗,又递上汤药,扶起她的手腕,让她握好。

    方洄反应过来,目光终于聚焦,就着汤匙喝了一口,苦味霎时窜了满嘴。

    即便她已经练就了面无表情喝中药的本事,眼前的汤药显然威力更胜,她不得不皱着眉头才勉强喝下。

    陶楹接过药碗,命侍女进来收拾好碗筷,转身走出。

    房间只剩方洄一人,她这才察觉天色已黑,窗外竹影摇曳,不时漏进几声虫鸣。室内虽掌灯,光线依旧昏然,又被满室喜帐映得暗红,虚幻有如梦境。

    高大阴凉的房屋、古朴陈旧的桌案,让她梦回小时候,只是没了当初独居一室的惧意。

    看来无论多大年纪,她还是更习惯白炽灯的亮度。

    胃再次隐痛,她伸手去捂,突然发觉前襟掉出一角什么,待她完整拽出,是一张被烧得残缺的纸条,依稀能看出“坠崖”二字。

    她将纸条翻过去,再找不见什么,看样子是告诉原主某个人坠崖了。

    这人是谁呢?

    仅有的信息让她捉摸不透,不过此人对原主想必很重要。

    方洄轻抚字条边缘的黑烬,上面早已没有温度。

    在她思考之际,一个侍女推门而入,方洄不动声色地将字条藏进被子。

    侍女端来茶盅、痰盂,侍候方洄漱口,并嘱咐方洄有事唤她,便未再逗留。

    待侍女离开,方洄才小心翼翼掏出字条,再度凝视后,转而在前襟、袖口、枕下不停翻找,无奈一阵消磨什么都没找到,只得将字条重新塞好。

    如果可以,她不想多管闲事,但如果这张字条与原主的死有关,她还是妥善保存为好。

    .

    卧床数日,除了陶楹日常诊脉,与她说些病情,没有人来看过她,侍女只在她拍手时才进来服侍,从不多言半句,方洄也不曾主动攀谈,正乐得清静。

    只是偶尔意识模糊时,她会猛然睁开眼睛,因没听到闹钟响心脏狂跳,唯恐上班迟到。

    直至反应过来身处何地,她才倏地停下动作,长吁一口气,让心跳渐渐平息,整个人归于平静。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好像平白得了一个冗长的假期,一时难以适应这种惬意。

    不仅远离资本的剥削,还多了一屋子保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事事尽被人侍候,让她合理怀疑这是一场死前狂欢。

    但她总是凡事抱有最坏的打算,狂风暴雨或许只是被拦在屋门前。

    但也无妨,她已经习惯这种无常,安乐一日算一日。

    她的嗓子其实早已恢复,奈何上辈子受了工伤,便趁此机会装成哑巴,没想到由此省下好些麻烦,不由装哑上瘾,形象从此深入人心,府上皆以为她不会说话。

    方洄久居深屋,并不知道这回事,陶楹给她开的药里有助眠成分,她进食之外,多数时间在睡觉,倒也不觉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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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日在她半睡半醒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几声猫叫,声音越来越近,睡梦间,她突觉腹上一沉,随之转醒,只见一只狸花猫正卧在她身上,对着她叫声亲昵。

    方洄坐起身,将被子猛然一翻,将狸花猫整个裹进去,只露一颗脑袋。

    狸花猫顿时动弹不得,只是仰头冲她喵叫,方洄将狸花猫揽进怀中,拨开被子露出它的脊背,埋头猛吸一大口,郁气一扫而空。

    只是狸花猫身上好似有股辣味儿,她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味道极淡,不使劲闻根本难以察觉。

    方洄以为狸花猫受了伤,便将它从被子里抱出,拨开毛细细翻找,却什么伤口都没找到。

    “好啊,果然是找主子来了!”一张笑脸突然出现在窗前,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将窗子往上支了支,两手趴在窗前,探进半个身子,远远对方洄道:“二姐这不是好好的吗?陶家对你也太宝贝了,一直堵着不叫人见,连我这亲弟弟也被拒之门外,多亏了来福才能瞧你一眼。”

    面对眼前之人,方洄调动不起关于他的丝毫记忆,正纠结要不要维持哑巴人设,另一个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她娘家弟弟,你来得早啊。”

    扭头看清来人,方早行神色微变,转身行礼赔笑:“老太君安好,我思姐心切,还没来得及跟您请安,就直奔二姐来了,还请老太君见谅。”

    “哦?你是来寻姐姐的?”陶老太太故作茫然,“我怎么听说是猫丢了,这才专门使唤人帮你找。”

    “啊,是猫丢了。”方早行面不改色,“园子大,我怕它乱跑伤了人,这才擅自进了园子,没想到在二姐这。它定是跟我一样,多日没见二姐想她了,一来便寻着味钻她屋里去了。”

    陶老太太往屋里瞧了眼,“这猫跟孙媳妇亲,不妨留她身边两日,也帮她排排寂寞。她身子还未大好,说不得话,人你既已见到了,也好回家跟你母亲报个平安。”

    “是。”方早行虽有话想跟方洄说,听见陶老太太此言,只得就此打住,“见到二姐无事我便放心了。二姐,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些我再来看你。”

    方早行说罢向陶老太太行礼,又瞧了方洄一眼,跟随仆人离开了。

    对于眼前这一幕,方洄没有过多想法,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她对别人的事向来不关注,自动开启节能模式。

    见陶老太太进屋,她忙坐直身子。

    陶老太太摆手:“不用管我,你躺着。”

    方洄又靠回床上,许久没见新面孔,她难得掏出精力打量一番,陶老太太头上没什么首饰,穿着很是素净,手执一串墨玉佛珠,眉目间跟陶楹有几分相似。

    “他来定是承你母亲的命,念叨着叫你回去。”陶老太太道,“外面的事你不用管,先把身子养好,听楹儿说已经能下床了?”

    方洄对她的话似懂非懂,也不想追问,只点头回应最后一句。

    陶老太太的眼纹堆叠在一起,眸中漾起笑意:“看来这几日祈福,不是没用。”

    她稍微转了下头,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上前,躬身呈向方洄,里面是一只鎏金长命锁。

    “我不像楹儿精通医术,平日里全靠念佛求神明保佑。这锁是我诚心求来的,你戴在身上,有菩萨常护着你,也图个身子康健,岁岁安稳。”

    方洄的内心某处有所松动,犹豫片刻,她终于决定放弃哑巴人设,轻声道:“谢谢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