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前因后果,且从对方眼底看到的不是怨恨不甘后,严霜了然一笑。
她没看走眼。
她耐心询问清楚魔族幼崽的饲养成本、日常开销,句句关心,彻底摸清对方的困境后,才缓缓道出跟着自己做事的福利。
什么稳定月薪、营业分成,什么自由作息,什么无需承担食材与场地成本。
算得上优厚的条件,加之最近几乎没有收入,赫曼几乎只迟疑了一瞬,随即点头,“我愿意。”
合作敲定,她顺势规划后续的安排,“既然我们达成一致,那往后我这边会出一到两个人帮你,顺带教你按照配方做东西。”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出的话也认真了不少,“只是口头约定不太稳妥,我可能失信于你,你也可能中途甩手离开,耽误生意,不如,我们签一份契约?”
赫曼闻言脸色微变。
周围的人也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们熟知的契约,大对是压制、绑定归属的主仆契约,带着极强的束缚和一定的屈辱性。
她扫过周围人的脸色,暗自懊恼,随后放缓语气解释,“别误会,此契约非彼契约。
“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合同,双向保证,保证你不会无缘无故跑路,我也会按时给你发送薪资。”
赫曼依旧心存顾虑,低声问,“可就算你违背约定,我一个普通兽人,也拿你没办法。”
“到时候你拿着契约跟大家宣扬就行了,说'山食记'管事的拖欠工资,把店的名声败坏了,我也做不成生意了。”
赫曼定定望着她,“你不会骗我,对吧?”
她正色道,“绝对不会。”
其实她懂这种趋于无助的滋味。以往遇到过一个小老板找她合作,当时合同有纰漏,但时间太过仓促她来不及仔细看,被骗着打了一段时间白工,维权无果。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也厌恶那样的人。
她眉眼生得温和,只要将声音放柔和,很容易获得人的好感,让人对她产生信任。
赫曼逐渐放下疑惑,他们当即拟定出一份简单清晰的双向劳动契约。
她在甲方落款处,签下他们的新店名。
经过今天的商议,全员同意,“山顶小食”正式更名为“山食记”。
只希望这个名号有一天传遍大陆。
签好契约后,双方各执一份,约定好明日在城外碰面。
她想着赫曼急于养活幼崽的难处,带上些钱,主动提出陪同对方前往城内的魔族专卖店。
路上,她没忍住问,“你当初怎么会想着收养魔族的幼崽?”
她记得魔族在这里的风评并不好。
赫曼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神色却很温柔,“我本就一个人,那天看见他小小一只,浑身是伤缩在角落,动了恻隐之心。
“我也想过托付给别人,但大家对魔族偏见太深,没人愿意好好对待。”
她又追问,“城内不是有收容所吗,你有试过送那边吗?”
赫曼轻轻摇头,“那些收容所早就徒有虚名了,不会善待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不愿意过多讲述内里的龌龊,眉眼间的落寞却尽数流露。
她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住这件事。
城内魔族专卖店门面并不起眼,店内陈设却很规整精致。
她四下打量,发现店内大多是各类药剂,也没什么吃食。
看着赫曼买下一瓶高价养护药剂,走出店铺后,她依旧难掩错愕,轻声请教,
“这个药剂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一瓶药剂足足二十银币,都赶得上她那天买两个店餐具的钱了,实在令人乍舌。
“魔族,也可以叫魔兽族。”赫曼说,“魔兽的体魄异于寻常兽人,成年后战斗力极强,但在幼崽时期需要精心养护,否则难以存活。”
他耐心解释,“我们寻常种族靠灵力滋养自己,而这瓶药剂里有一定的魔气,是幼崽需要的。”
说完,赫曼又叹了口气,“唉,都说魔族会带来灾厄病痛,果不其然啊。”
“你信了?”她侧身看向他。
刚买到药剂,赫曼比较松弛,笑着回她,“信啊,你看我现在可不就是人才两空。”
“人”应该是指刚才签下的契约,至于“财”么,看着那瓶二十银的药剂,她都觉得肉疼。
“我发现你有些言行不一。”她忍不住说。
明明说着后悔的话,却会露出温柔的笑;明明是开心的,却要自嘲。
赫曼将药剂揣进胸襟,“或许吧。”
两人闲聊着,又回到了店铺。
“魔族可以靠睡觉修养,他现在身形特殊,不方便出来,只能每天在那个屋子里呆着。”赫曼如实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一个半大的甚至没开智的幼崽,独自在家里,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她叹了口气,“给个信物吧,明天我们出摊的时候联系你。”
日子有条不紊、一天天翻页。
不知什么时候起,伊泽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天天守着她,没有频繁缺席,但今天去外送到现在还没回来。
午后闲暇,凃老板到店里来给她送前段时间订好的铁锅。
人刚进店,就响起了轰隆的雷声,大雨倾盆而来。
她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这种过云雨等会儿就会停,便邀请凃老板在店里休息一会儿。
这会儿几个孩子午休的午休,值守的值守,很是无趣。
对方似乎也觉得没意思,要了一杯奶茶一份烤蛋糕,坐在店里和她闲聊。
凃老板向来爱八卦各类秘辛,消息也算是灵通的,随口提点她,
“你手艺出众,有没有想过去主城碰碰运气?那边往来的权贵商人更多,机遇远超这里。”
说着,他又忍不住感慨起王室最近的情况,
“说来也怪,二皇子近来病榻缠绵,脾气也变得不好。唉,你还是过段时间去吧,现在主城由他管辖,喜怒无常啊。”
借着对方主动闲谈的契机,她顺势问出积攒许久的疑惑,
“那个失踪的大皇子,还没信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凃老板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来。
“整片大陆被划分为数块,由不同的种族掌管执政,却由龙族一脉统一。”
她听得认真,并在脑中将这些话转换为简单易懂的话,等于一个国家分了不同的省,但最终都由首都的龙族管辖。
“现任龙王膝下有共有四位子嗣,一位公主,三位皇子。”涂老板声音一顿,有些不解,“你笑什么?”
她摆摆手,抿唇将自己那点几乎为零的笑点憋回去,示意对方继续。
“传说龙族以深色为荣耀,是至高权柄的象征,而大皇子本体却是罕见的银白色。”
她终于正色起来。
“当年大皇子降生,大法师占卜为大吉之兆,但王室守旧派却执意认定是不祥之兆,包括大皇子的母亲。”
涂老板叹了口气继续,“几派的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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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拉扯争论,最终却用一个女人来平息了这场争论。”
听到这儿,她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想。
只听凃老板继续道,“大皇子不喜于色,性情却仁厚,能体恤百姓。当时老国王让四位公主、皇子轮流执政....”
大皇子执政期间,推出的新政得以试用,处事公正惠民利民,深得人心。
二皇子执政后,全盘沿用,表面政绩光鲜,却没少私下拉帮结派。
三皇子与小公主,一位好玩一位好静,早早退出这场执政游戏,却各支持了一派。
这么看来,二皇子不像是什么好东西,至于剩下两个,还有待商榷。
她追问道,“大皇子失踪后呢?二皇子怎么样?”
凃老板满是唏嘘,“我上回跟你说,他执政期间勾结了各方各族势力,在城内横行霸道。
“这里终究不是他们的主场,近期收敛了不少,但未必是真心悔改。”
凃老板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现在传出消息说老国王病重时日无多,很是蹊跷,很多人怀疑是二皇子暗中作祟。”
他坐回原位,认真劝道,“这些听听就过了,别放心上。但刚才和你所说的王城机遇多不假。
“二皇子急于拉拢百姓,想要堆砌政绩盖过大皇子的声望,给王城的人许多优待。
“早些去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凃老板看向外面已经放晴的天,感叹道,“得养活一大家子人呢。”
她正低头思索,心脏猛地加速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果然看见伊泽正从不远处走来。
今日的伊泽稍有不同,素来散落的银发被细细挽起,规整地盘在右侧肩头,褪去了平时若有似无的疏离,反倒多了几分温润娴静。
她直觉眼前一亮,不受控地起身向前,“你来了。”
伊泽的目光,在她与身后的涂老板之间,流转了一番。
她主动开口,“我们在聊王城的商机。”
那双浅碧色的眸子掠过一丝诧异,垂眸看向她,“你想去王城吗?”
她轻轻点头,说起之前的规划与实施的可能性,眼底满是期待。
说话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伊泽的盘发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孩儿模样的伊泽头发也跟着变短,那长度并不适合编发;而成人模样的伊泽,长发散落时清冷威严,给人一种本就该这样的感觉。
可今日细看,挽发后的他眉眼也柔和起来,给人一种别样的感受。
她自认编发手艺不差,脑海中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念头,却又碍于分寸不好表露。
“好,”伊泽应得干脆利落,“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想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店,最好先去打探一番当地的“规矩”,选址、布置都是麻烦事。
伊泽能毫不犹豫地支持她,让她欣喜,同时也涌上几分顾虑。
她微微皱眉,坦言自己的担忧,“只是王城的局势似乎有些复杂,安全问题才是首要的。”
还有就是,他们去那边之后,离山上的小院儿更远了,还方便回去吗?
如果回去的话,会不会更耗费灵力?
“有我在,不用担心。”
简单几个字,暂时抚平了她心中对于未知事情的担忧。
她顺势抬头,目光又扫过对方挽起的银发,随口问,
“你今天去哪儿了?”
一旁的涂老板见两人蜜里调油,没忍住笑了笑。
二人一路走来互相扶持、彼此迁就,这般情谊,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