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郑知微是在两个小时后才见到的何昇霖。
这个本该在第一时间到她面前道歉认错的男朋友,终于出现了。
他单手捧着娇艳的厄瓜多尔月光玫瑰,花瓣饱满鲜嫩,还凝着水雾凝结成的水露。
另一只手还拿着丝绒礼盒,边角镶嵌着浮动碎光的细钻,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的礼物一定价值不菲,足够表明他的歉意。
这位众星捧月的豪门贵公子,看向郑知微的眼神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特意放软:“微微,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像一只做了错事,在小心讨好主人的温顺狗狗。
如果真的是一只听话的狗狗就好了。
男人屈膝蹲在郑知微的脚边,郑知微低眸,纤长的睫羽也跟着垂落,手指放在男人的脸上,轻轻地戳了戳,姣好面容上满是娴静的温柔。
“都说了我真的没有生气。”
“微微,别骗我。”何昇霖用脸颊去蹭郑知微的手心,眼眸往上看,光线让那双眼睛有种小狗般的湿漉。
“好啦,是有点在意。”郑知微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该委屈,这要是她那位继姐,恐怕都要发疯杀人了。
“你的手好像有点烫?”何昇霖脸蛋贴着女人浮着香气的手心,温度似乎比平时的高了许多。
“可能是着凉了,昨天淋了雨。”郑知微轻飘飘的说出口。
何昇霖闻言,立马去摸郑知微的额头,好像真的在发烫。
何家有专门配备的医生团队,不多时,郑知微就打上了点滴。
何昇霖在旁边认真听着医嘱。
吴玉珍知道郑知微生病,也在第一时间询问情况。
她拍着郑知微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不容置喙的表示:“那就在这里多住几天,等病好了再离开,婚礼的事情我和你妈咪会准备好的,你现在只需要乖乖养病,做一个健健康康的新娘子。”
吴玉珍扭头,嘱咐儿子:“你这几天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要处理,也没有照顾知微重要,老实待在这里。”
让郑知微留下来住,也是想让两个孩子修复一下感情,婚礼之前别再闹出什么事情,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现在大半个港岛都知道何小公子要和郑二小姐,在下个月举行婚礼,届时会来很多重要的人物,绝对不能出差错,让外人看何家的笑话,看她吴玉珍的笑话。
为了让郑知微好好休息,何昇霖跟着吴玉珍出去。
到了没有外人在场的地方,吴玉珍冷着脸警告:“我提前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对不可能让郑佳琪做我的媳妇的。”
在别人面前,吴玉珍当然要咬死了这就是误会,儿子对郑知微一心一意,都是狗仔在颠倒黑白。
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吴玉珍的心里面是不信儿子和郑佳琪之间是清白的。
就算是郑佳琪心怀不轨,想要和郑知微抢男人,那也是这个男人心志不坚定,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吴玉珍不是在帮郑知微说话,而是无法接受郑佳琪这种没皮没脸,丝毫不知检点的女人做她的儿媳。
但凡换一个比郑知微条件优越,还听话懂事的人来,吴玉珍未必不会替儿子悔婚。
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子,何昇霖很明白这点。
他妈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他喜不喜欢,而是她满不满意。
何昇霖举手发誓:“我和郑佳琪真的是朋友,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知微的事情。妈,我是真的喜欢知微,想和她组建自己的家庭。”
看着儿子信誓旦旦的表情,吴玉珍皱眉,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何昇霖忐忑。
“总之,这场婚礼不能出现差错,你也不想让我和你爹地失望,你要知道,你爹地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吴玉珍的丈夫是何老爷子的第三个儿子,还是和姨太太生下的孩子。
那时候的港岛还是一夫多妻制,何老爷子当年一共有一个正妻,六个姨太太。
正妻当年只生下了两个女儿,后来因为疫病死了,正妻因此郁郁寡欢,没两年也病逝了。
二姨太和四姨太也死在了那场疫病里。
三姨太则是上位成为了正妻,给老爷子生下来第一个儿子,也就成为了板上钉钉的嫡长子。
另外三个姨太太也给老爷子生下了孩子,其中两个是儿子,在那个时候算是庶子。
最小的庶子就是吴玉珍的丈夫何耀家。
何耀家娶了吴玉珍后,也娶了他白月光青梅做姨太太。
这位姨太太嫁进来不到两个月,就怀上了孩子,还一举得男,无疑是在吴玉珍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吴玉珍后面生了两个女儿,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儿子,又因为意外流产了。
那个孩子当时都成型了,这对吴玉珍无疑是个惨烈的打击。
后来终于怀上了何昇霖,她自然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在何昇霖的事情上绝对不容马虎。
也还好郑知微近一年来才和何昇霖有了密切的往来。
不然吴玉珍对郑知微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态度,绝对会把郑知微当成想要攀附荣华富贵的下贱货色。
八卦里说郑知微和何昇霖是青梅竹马,这是他们的主观臆想,做不得真。
何昇霖和郑佳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惜正因为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吴玉珍才无比的厌恶。
因为她无比厌恶的何姨太就是何三爷的青梅。
这两天,八卦媒体在大肆渲染何昇霖和郑佳琪的青梅竹马情意,引导吃瓜群众,让他们觉得郑知微才是拆散这对有情人的罪魁祸首。
两人本质上就是商业联姻,根本不是之前说的校园到婚纱的美好爱情。
这件事,让吴玉珍幻视了自己的婚姻,所以她对郑佳琪厌恶至极。
郑知微身上一些让吴玉珍不满的小毛病,也在她的惺惺相惜下,弱化了一大部分。
-
郑知微揉了揉还在泛疼的太阳穴,看着手机发来的消息。
【事情办完了,钱什么时候打来?】
修长莹润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很快就发出一段话。
【好,多谢,钱马上打给你。】
删掉这段消息,郑知微拔掉了那张多余的手机卡,用了点力气掰断。
因为不小心,指腹被割出一个小小的伤口,隐约能看见血迹。
郑知微将那根手指放在嘴边,吸了吸,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随手扯了一片玫瑰花的花瓣,擦拭手上血迹,又扯了几片花瓣,将掰断的手机卡包裹进去。
郑知微一路走到了开阔的阳台。
下方有一条人工改造过的天然小溪流,如果一直顺着溪流走到尽头,还能看到一个山涧小瀑布。
郑知微的手指使力气,看着花瓣成功掷到了溪流中。
余光中的画面,让郑知微心头一跳。
溪流的不远处是一架圆拱桥,身形高大的男人稳稳地伫立在桥上,似有感应,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郑知微轻轻捏着那道细小的伤口,企图用似有似无的痛感让自己镇定。
这件事的主谋依旧是郑佳琪,这是毋庸置疑的,谁也无法找出任何冤枉了她的迹象。
郑知微只不过是借势,扩大了这件事的影响范围,从中谋利罢了。
顶多算个躲在暗处的投机者。
刀都明晃晃的递到眼前了,她总不能让刀尖一直对准自己。
所有能拿到手里的刀,都是好刀。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怕。
卡是没有实名的一次性卡,钱也是在国外转了几圈才打过去,除非是有意盯着她的专业人士,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查到她头上。
应该没有人会想到准新娘不仅没有出面替未婚夫澄清,反而还故意添了一把火,让这件原本能轻易压下去的事情,愈烧愈烈。
所以,她没什么可心虚的。
郑知微深呼一口气,她已经看不到花瓣的踪迹,才朝着男人展露温婉的笑容,嘴角是完美的弧度。
哪怕她知道这个距离,对方可能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
郑知微转身进屋,回到床上躺好,做回了虚弱的病人。
胸腔如擂鼓的心脏缓慢平息下去,在药水的作用下,郑知微逐渐阖上了发沉的眼皮。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好觉了。
等到结了婚,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是不是能给自己放个大假?
想到何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未来婆婆的难缠程度,意识逐渐模糊的郑知微轻笑,嘴角略微泛出苦涩。
结束是不可能结束的,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
想想就好累。
这样真的值得吗?可是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
“我听你小姨说,你非常的消极怠工,根本就没把相亲的事情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的云芷君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
沈云礼收起了目光,盯着桥底下潺潺的溪流,无奈提醒:“我是来工作的。”
沈云礼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要相亲,只是为了应付云芷君才来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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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住几天,不然他完全可以去住前几年在浅水湾买的别墅,或者直接住酒店更方便。
不是自己家,住起来终究不方便。
“我是让你去给我找儿媳的!”
那边的云芷君气得饮了一口茶。
“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才满意?你乔阿姨家儿子和你一样大,孙女都要上小学了,总不能等她抱曾孙了,我连你媳妇的影子都见不着?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你是想让你妈……死了都不瞑目啊。”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抽泣声,沈云礼不为所动。
他妈年轻的时候因为觉得演戏很有趣,当过一段时间的演员,演技可谓是精湛。
沈云礼:“你要真喜欢小孩,我可以去领养一个,到时候就说我在外面生的,也算全了你的面子。”
那头的云芷君很没形象的翻了一个白眼,“你以为领养一个小孩很容易,领养的优先条件是要结了婚的夫妻,而且你还是个男人,我如果想要个孙女,你还必须得和我孙女相差四十岁,我最起码还要等你十年。”
听上去像是认真做过功课了,但如果真想领养,这些所谓的严苛条件对沈家来说并不是问题。
沈云礼好笑:“那就从家里其他人那抱养一个,好歹也沾了点血缘关系。”
只要沈云礼有这个迹象,一定会有很多人乐意让他从自家抱养一个。
听听,这叫什么话?云芷君干脆呸了一声:“你妈是不太聪明,但不蠢,到时候小孩长大了,联合亲爹亲妈谋害我们怎么办?”
这种事情又不是真的只存在于电视剧和小说,只要接触的人多了,就会发现现实比电视剧还要魔幻。
云芷君当然更希望自己能有个亲孙女或者孙子,她这个人比较传统,更重视血缘关系,别人家的孩子即便从小养到大,到底是隔了一层。
当务之急是儿子得先找个妻子。
云芷君下了最后通牒:“你爸这边有个人选,各方面都很适合你的,她家的公司和我们家的公司也有一些往来,那姑娘的年龄我是觉得小了点,但也到结婚年龄了,过两天让你小姨安排一下,你们先接触。”
考虑到儿子喜欢敷衍人的毛病,云芷君再三警告:“给我认真一点,别整天板着你那张死人脸,人家姑娘又不是欠你的,也不许见一面就说不喜欢,感情是处出来的,多接触接触,再给我下结论。”
眼看云芷君又要絮叨,沈云礼应了一声,转移话题:“是哪家的?”
“好像是叫郑……”
沈云礼的心跳陡然漏了一个节拍。
“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在国外读书,今年就毕业了,是家里的老大,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先接触几次,再说喜不喜欢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儿子不配合,她才故意没说人家姑娘的名字。
“嗯,知道了。”
沈云礼失笑,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猜测感到可笑。
想什么呢,看来忙完正事之后,还是得早点回去。
在这地方待久了,脑子都不太正常了。
-
在太平山顶住了三天,郑知微的病时好时坏。
白天的时候低烧,整个人晕乎乎的,晚上又冷不丁起了高热。
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的,按时吃药打针就好了,不过再过两天如果还没有转好的迹象,就需要去医院做检查了。
何昇霖自然是希望郑知微第一时间去医院,避免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但非必要情况下,郑知微不太喜欢去医院。
郑知微在同一家看起来十分老旧的公立医院,一共送走过三个人。
第一个是她阿公,在她三岁的时候走的,那时候她还小,并不明白死亡的含义。
第二个是她那个不务正业的老豆,在她八岁的时候走的。
虽然这位不称职的老豆经常不着家,喜欢抽烟喝酒发酒疯,但他偶尔良心发现带她去游乐场的时候,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所以他死的时候,郑知微也是哭过的。
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妈咪,以后也要没有爹地了。
同学会更加看不起她,没有父母撑腰的孩子,总是会被身边的同伴以各种方式欺负着。
因为这些人很清楚,再也没有人会护着她。
在兽群里,孤立无援的下场只有被无情的围攻撕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也是如此,小孩一旦没有了大人的拥护,就等于任人宰割,肆意欺凌。
所以等她那位年迈,且常年多病的阿嫲,被医护人员冰冷的宣告死亡的那瞬间。
郑知微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