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河出于邠州西冒山,一路东流至天定山,汇入中原第一大河夏河。夏河最终流入苍州境内,汇入泊海。

    马车连夜赶至最近的青门渡口。方至辰时,东面天际已彻底放明,旭日橙光洒在阔无边际的江面上。

    渡口正停泊着一艘大商船,船体阔长厚重,通体桐油木色。

    “公子,到渡口了。”车夫立于马车边,轻声道。

    “司直下车稍候片刻。”祁归手中抓着那一套颜色鲜艳的衣裳,声音平淡道。

    “好,我在外面等司使。”她眯着眼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此时渡口处一片热闹,喻扬盯着匆匆来往的人看了会儿,便觉察到身侧马车微晃。她回过头,便见车帘掀起,一只冷玉般的手探了出来。

    那件艳红色暗金纹披风衬得他愈发白皙,披风下露出云青色锦袍的一角,柔光泛泛,袖口处用银丝织就缠枝暗花纹,被这日光一照,如摇曳波光,金彩熠熠。

    往日里他总喜欢各式各样的雪白色大氅,单一素雅,清清冷冷。可此时换上这鲜艳的红色,却在精致间增添了几分张扬。

    喻扬一时看愣了神。

    “喻姑娘?”他低声唤她。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便递出自己的小臂。

    祁归垂眸轻扫,缓缓抬起手,握着那只结实有力的手腕。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道。

    喻扬神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撇过头去:“没见司使穿过这般艳丽的衣裳……”

    他闻言,轻勾了勾嘴角:“我也没见司直穿过裙衫。”

    喻扬直觉双颊发烫,连忙囔道:“那我们快登船吧,别耽搁时间了。”

    祁归平稳落地,将手收了回来,“好。”

    商船的底舱是货舱,用来填装货物。船尾处矗立着一座木构柂楼,内用实木搭建起两层舱舍,底下一层是船工日常休憩、生火造饭之处,上层则隔出数间独立客舱。

    客舱虽狭窄拥挤,但胜在有一处卧榻,比在马车内挺坐一夜好。

    喻扬的住处在左侧廊道的最尾间,往前一间是祁归的,接着是那个车夫。

    车夫动作娴熟地提着几只包袱入内,将榻上的粗布薄被一应更换成软垫与绒褐毯。

    喻扬目送那个车夫出门,紧接着将门紧紧合上,“与司使随行的那位车夫是何人?”

    客舱内陈设简朴,靠墙处摆放木质卧榻,铺着粗布软垫,榻旁置一张窄几,木板隔间的墙上悬挂着一盏油灯。

    祁归在榻上坐下,仰头看向她:“暗卫。”

    “原来如此,那木澜木燿他们去何处了?而且今早我还看见有个女子,也是暗卫吗?”

    “是木铄。”

    “也姓木?他们三人是兄妹吗?”喻扬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踱步至祁归身侧,动作自然地坐下了。

    祁归将一切尽收眼底,也未出声阻止,反而温声为她解释道:“不是。我手下共有五个侍卫,木澜木燿是双生兄弟,木铄是唯一的女子,隔壁的车夫是木枫,还有一个叫木均。木铄常年跟在阿娘身边,木澜木燿在明,木枫木均则在暗。”

    喻扬闻言,微微有些吃惊:“都姓木?还以五行取名?”

    祁归弯了弯嘴角:“以前阿爹身边有个副将叫木庭,最喜欢将战乱中无处可归的孩童捡回军营,教他们学武打仗。他救下的孩子很多,都以他的姓取名。这五个都是我救下的,因那时我也不过十岁,父亲便将他们托给木庭副将照顾,后来他们随我离开军营,便成了侍卫。”

    喻扬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木燿他们去了何处?”

    “我令木澜与木铄假扮成你我,走陆路前往苍州,且刻意挑选隐蔽的路行驶,想必能吸引背后之人的注意。”他低声回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颇为激动地喊了一声。

    祁归眸光轻扫过她微扬的眉梢与清亮的瞳孔,也随之笑了起来,“司直聪慧。”

    喻扬侧过头,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又齐齐错开。

    渡口忽而传来一道高声长喊,随即嘹亮的号子声响起,船身微晃两下,很快便缓缓动了起来。

    喻扬好奇地推开木窗,只见那方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的渡口愈来愈远。

    “昨夜没能安寝,不回去歇息会儿吗?”身后之人轻声问道。

    初春的风裹挟着河面上的水汽迎面打来,甚为冰凉。喻扬被激得浑身一抖,连忙关了窗扇:“要回去的。”

    她踱回他面前,面露几分难色:“不过现下有些饿了,恐怕是睡不着……”

    祁归一副了然的神情,抬手指向几上的一只包裹,“临行前,木澜前去桂花坊买的。”

    喻扬拆开那只包裹,露出一只锦匣,她打开匣子,里面摆着精致可人的三色糕点。一色为粉腮点饰的荷花酥,一色为乳白色的酥酪,一色为清透碧绿的酸梅糕。

    她双眼一亮,毫不客气地品尝起来,一边吃一边夸赞:“嗯,真好吃!”

    眼前之人对待食物,尤其是美食时,几乎都会奉上一种几近虔诚的认真。每次见她进食,都是大口塞入,快速地嚼咽,动作虽急,却还算得体。

    “木澜侍卫可真贴心!”她随口夸道。

    祁归唇角的笑意骤然一顿,顷刻间便烟消云散,“是我吩咐木澜去买的。”

    喻扬专心地挑着匣中点心,并未专注他说的话,只敷衍般地点了点头:“嗯嗯,木澜随司使,一样贴心!”

    “……”祁归顿时无言,气极反笑,“司直还是带着糕点回去吃吧,本官要休息了。”

    身后的门重重合上,喻扬口中还含着半块点心,颇为不解地眨了眨眼,低声嘟囔起来:“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

    她还夸他来着……

    喻扬站在原地想了会儿也未想明白,最终还是捧着食盒回了自己房中。

    楼下的船舱有个伙房,可以使点银钱租用灶台,或是让船夫做了饭送上来。

    餐食不过是糙米素菜,喻扬并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但祁归那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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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的胃口却是什么也吃不下。

    一路还算顺利。

    大船在河面上东行了六日,来到滕山地界。此处河道狭窄,落差较大,水流湍急,船只也摇晃起来。

    本以为要一路平安无事地到达苍州,却不想喻扬一觉起来,便开始头晕犯恶心。脚下的木板悠悠晃荡,却如天地旋转,阵阵晕眩。

    她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苍白一片,撑着虚浮的脚步,叩响祁归的门。

    祁归拉开门,见到那张比自己还惨白的小脸时,心头猛地一惊:“怎么了?”

    “好晕,想吐……”她痛苦地拧着眉心,脚步软绵无力。

    祁归见状,将人扶进了屋。

    “此路段水流较急,所以船只颠簸,含点陈皮糖压压吧。”他说着,自一旁匣中取出几块糖来,递到她的唇边。

    她意识混沌,脑中也无暇思考,只下意识张开口,将那块糖抿进口中。

    这陈皮糖仿佛是特制的,比常见的陈皮糖要更为酸涩,酸中还携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凉草香。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昏沉地晃了晃脑袋:“好晕……”

    她靠坐在小几旁,身后便是一盏烛火。祁归伸手将烛台推远,随后捞起她的手腕,在腕间一处穴位轻轻摁压起来:“这段路约莫两个时辰,过去便不晕了。”

    “司使不晕吗?”她声音虚弱地问道。

    “儿时常随着祖父祖母四处漂泊,当年下扬州时也乘了半月船,除了前头两日不适,习惯了便不晕了。”他一边摁着她手上穴位,为她缓解晕眩的感觉,一边缓缓道来。

    一阵风浪卷起,船只猛地晃动,喻扬眼前天地旋转,痛苦地闭上眼,“司使去过很多地方吗?”

    “去过扬州、荆州、施州、益州还有凉州、幽州,长大后便留在了西塞。”

    她咬开陈皮糖,清凉酸涩的味道传来,才压制住恶心感。

    “西塞是什么样的啊?”她继续转移注意力。

    “一半黄沙,一半绿野。”

    “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祁归轻笑一声,缓缓摇头:“那儿连年战争,是多国的边防之地,除了随军家属,无人居住,自然也没什么吃的了。”

    “那不是太可怜了?”

    “有军粮,怎么会可怜?”见她神情间的难受缓解不少,他手下的力道才减了下来,“那你呢?在山上八年,是如何度过的?”

    “唔……练功、打鸟、打兔子……记不得了,头好晕……”她又闭上眼,眉宇间紧紧蹙起。

    “那要不要睡一会儿?待越过滕山一带,地势平坦便好了。”他说着,又为她摁起手上穴位。

    “晕……好晕……”她晃悠几下脑袋,便浑浑噩噩地晕了过去。

    祁归靠坐在榻边,手上动作不断。昏睡着的人却歪头倒了过来,一脸扑进他的披风中。

    春风掠过河面,冲开窗扇,扑了进来,吹起她裙摆一角。

    祁归扫了一眼,便扯过榻上毯子,盖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