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扬呼吸一滞,目光顺着摇曳的火光朝房梁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陷入昏迷的陈生安,一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还活着!
她手起刀落,迅速砍断绳索。陈生安身体砸落地的瞬间,暗处迅速飞射出一道银光,喻扬侧身一闪,那柄尖细的刻刀便稳稳扎入火折子上,火折子滚落在地,应声熄灭。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之中。门外风声呼啸,一道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逼来。
喻扬握紧双刀,严阵以待。
“你是王柏对吗?”她细细听着夜色中的动静,忍不住问道。
隐匿于黑暗中的人却并未应答。
咚——
咚——
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喻扬警惕地后退一步,身后的门却蓦地关上。她心头一紧,拧眉喝道:“装神弄鬼,何不出来与我正大光明打一架!”
咚——
咚——
脚步声愈来愈近,沉闷且带着诡异的回响,一声未消,一声又起,层层叠叠,在这一方四合小院中来回刺激她的耳膜。
忽然,一阵尖锐的擦木声暴起,利风迎面袭来,喻扬本能地提刀横劈,刀刃刮过一片坚硬材质,发出刺耳难听的沙沙声,她瞬间头皮发麻,汗毛竖起。
是木偶人!
她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迅速持刀挥砍而去,那木偶人却十分灵活,双脚拖着地回撤,避开她的刀。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在四周回荡,几道隐约可见的轮廓正围绕着她徘徊。
一柄寒光破墨而出,直冲面门而来。她迅速抬刀格挡,身后又撞来一道坚硬的木墙,她旋身躲过,趁机抬手砍断了一只木偶手臂。
咚咚咚——
顷刻间,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踩着闷声疾冲而来。与此同时,尖细的刻刀再次从角落中飞出。
她以刀挥落暗器,身周的木偶人便同时抬手,臂上镶嵌的铁刺在夜色中寒光凛凛。
房梁上还残留半根吊起陈生安的绳索,喻扬借绳攀上房梁,双腿环柱上身倒挂,双刀一刺一砍,那几只木偶人的手臂便纷纷掉落。
眼见她自木偶人的包围中利落脱身,黑衣人终于按捺不住。
二人交手之际,喻扬感受到对方的力道可比曹崇,确实该是军户出身!
对方来势汹汹,喻扬来不及细想,左手刀横扫,右手刀竖劈,将人逼至角落中。身后的木偶却穷追不舍地逼上来,她侧身躲避木偶的攻击,黑衣人便趁机举刀砍来。
“啊!鬼啊!鬼!”身后的陈生安忽地诈起,他还未从浑身散架般的痛中回过神,便见眼前模糊的视线中出现几张惨白而没有五官的脸,他顿时嚎叫出声。
二人俱是被他的惨叫惊得一怔,黑衣人旋即调转刀锋,长刀朝他砍去。
喻扬立即跟上他的脚步,右手横刀拦截,左手转腕反切。黑衣人连连败退。
她紧握双刀,将陈生安完全挡于自己身后。
“助纣为虐!”他咬牙切齿道。
“我知你想为王承文复仇,可你若杀了他,王承文所遭受的一切便会彻底被埋于九泉下,而你的妻子幼女呢?你要她们背负杀人之名度过余生吗?”
“王承文?”身后传来一道颤声,陈生安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衣人。
“你果然是为了王承文来的……我就知道……王承文是李廉和丁添望杀得,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陈生安状若癫狂,不断喃喃自语着,说完又连滚带爬地向大门跑去。
喻扬回身一脚踹上门,将他打开的门复又关上,随后扯过他的衣领,将人狠狠甩在了地上。
“你敢说王承文之死与你无关?”黑衣人提着长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陈生安一边惨叫,一边爬至喻扬脚边:“你是百庚司的司直对不对,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我!我父亲是玄武卫中郎将陈显!你若不救我,我爹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要什么我爹都能给你……”
陈生安话还未说完,喻扬已经抬起手,一刀柄砸在他脸窝。鲜血四溅,一颗牙飞落至黑衣人脚边。
“你……”
“再吵,我把你所有牙都拔了!”她垂眼冷声威胁道。
陈生安浑身一抖,捂着满口鲜血躲到角落。
“王柏,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
“找到人了吗?”夜色中,祁归脸色有些惨白。
“尚未。”木燿隔着帷幔回道。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随后轻轻摇晃,便见祁归掀帘而出,木燿急忙上前搀扶住他:“公子还是歇会儿吧,您已经熬了好几夜了。”
祁归拂去他的手,闷闷回了一句:“无事。王柏若真从陈家挟持走陈生安,人应就在陈家附近,你随我去看看。”
“是。”
主仆二人踩着夜色,进入陈家宅后的一条小道。
狭窄的小巷内,狗吠声和人声纷纷不断。二人拐进那条阴暗的巷中时,只见几户人家纷纷探着头,正向巷尾处探头。
“打扰一下,请问大家都在看什么?”木燿挑了户人家,上前问道。
那对夫妻面相瞧着十分和蔼,脚边还乖乖趴着一只黑狗,正乐呵呵吐着舌头看他们。
“方才听见一道惨叫声,这黑灯瞎火的,可吓人了!”
“惨叫声?在何处?”
“就里面啊,那是座废宅,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闯进去了。”妇人指着巷子深处,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向那座宅子而去。
眼前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宅子,半朽的木门紧闭,隔着门,院中传来几道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燿上前一步,正欲推门,这道木门却被人忽地从里头拉开,门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司使!木燿侍卫!”喻扬看着门外二人,双眼一亮。
“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她侧身让出路来,只见她手中牵着一根绳,绳上正捆着陈生安和一个黑衣人,而陈生安口中塞了团破布,布上鲜血淋漓,颇为瘆人。
祁归愣怔片刻,无奈地问道:“这血是怎么回事?”
喻扬眉梢微扬,笑嘻嘻道:“方才与他搏斗时,这人非要凑上来,误伤了。”
她话音方落,陈生安便“呜呜”挣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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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归错开眼神,仿若未见,“那便带回去吧。”
陈生安与黑衣人加之几只木偶人,一概被衙役押送回了百庚司。喻扬落后祁归半步,与他一同向巷外走去。
途径看热闹的几户人家,喻扬一眼看向那只黑狗。
“你们是官差?可是出人命了?”妇人小心翼翼问道。
“抓了个贼而已,莫怕。年还未过完,你们可要关紧门窗,防贼防盗哦。”喻扬胡诌了个借口,笑着打诨过去。
妇人连声称是,提醒自家男人要注意。喻扬趁机摸了摸黑狗脑袋:“这狗真聪明。”
“聪明?”祁归疑惑道。
“嗯,还是它提醒我陈生安在何处的,否则他便也要被吊死了。”
“既然人已抓到,先回百庚司吧。”
“我想再去趟书院可以吗?”她扭头看着他,神情认真地问道。
“不妨明天再去?”
喻扬摇了摇头:“今日我去陈家时,陈家人百般阻挠。陈生安的父亲身居高位,颇受圣宠,我怕这一夜会横生变故。”
“好,我与你同去。”
喻扬颇为震惊,她瞧了眼他苍白的唇色,客套一句:“司使不必奔波劳累了,下官自己去便可,您还是回去……”
见他沉默未答,她讪讪闭上嘴。
好吧,司使大人要亲力亲为,她怎好多管闲事?
此时书院内早已一片宁静,故而当马车“骨碌碌”停在门前,负责看守大门的杂仆便开了门上小窗,朝外探去。
喻扬手上甩着百庚司的腰牌,走上了台阶,“百庚司办案,开门。”
“二位官人,这深更半夜查案……”
“案子紧急,分什么白天黑夜的?快点!”她压着眉,催促道。
杂仆叹了口气,还是为他们开了门,“二位请容我先向监院通传一下。”
喻扬挥了挥手,并不在意:“去吧去吧。”
白监院很快便赶来了,他颇为无奈:“祁司使,喻司直,这学子们白日还需要上课,深更半夜查案……”
“少废话,我问你,你是否知道王承文生前曾受同屋三人的霸凌,也知道他的死有蹊跷,并在他死后收了陈家五十两封口费?”
白监院愤愤挥袖:“喻司直莫平白污蔑人!”
“污蔑?”她轻笑一声,而后缓缓道来:“陈家给你的是银票,所有银票皆需要到官府指定的钱庄兑换现银,而银票出自谁家,在何处兑换,兑换人是谁,钱庄皆有记录,可要我带人进城一一查过去?”
白监院脸色骤白,顿时沉默下去。
“你一直知道他们三人在霸凌其他学子,但碍于陈家权势,不敢出手阻拦,平日里装聋作哑、视若无睹。他们三人闹出人命后,你还收受贿赂,做伪证!”喻扬语气气愤,恨不得将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我……我也不想!可是那是陈家!我一介白衣,不过读过几本书,才有资格在此当监院,我哪敢与陈家对抗!当时县衙的黄县令也如此说,我即便说出霸凌之事,又有何用?”
“既贪生怕死,又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冷冷瞥了眼他,转身朝书院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