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幔帐垂落满整个正厅，冷风从半开的院门钻进来，吹得缟素幡旗簌簌轻响。
沈昭芮软软跪在蒲团上，一身孝衣衬得脸色煞白，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几乎撑不住身形。
“夫人，您吃点东西吧，再这样，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身旁与她一同跪着的丫鬟穗儿忍不住劝道。
“我没事的。”沈昭芮摆摆手，拒绝道。
“夫人，这样不行的，您能撑住，肚子里的孩子也撑不住啊，奴婢先去给您拿点吃的回来吧。”穗儿说着，起身就离开了灵堂。
本就只有两个人的灵堂在穗儿离开后，更显得寂静。
沈昭芮缓缓垂下眼眸，抬手抚上了小腹，在感受到微微凸起的幅度后，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只剩你了。”沈昭芮低声地呢喃着。
话刚说完，一阵寒风将灵堂的大门吹开了一条缝隙。
沈昭芮单薄的身子在接触到那一缕寒风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将身上的孝衣紧了紧。
这阵风却是不依不饶地不断朝着灵堂里吹来。
“来人。”沈昭芮朝着外面喊道。
灵堂外却无一人回应。
沈昭芮皱着眉头起身走向半开的大门。
手掌虚虚按上了大门，刚要将它合上时，外面的天空突然被一道闪电划开，将整个院子照亮。
沈昭芮的心被这道雷猛地惊了一下，手死死地扣住了大门的边缘，指尖攥着冰冷木门，指节泛出青白，腹中微微一阵坠胀，她下意识想松手弯腰护住小腹。
一只冰凉的手却是盖上了她的手。
沈昭芮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原本受惊发颤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护在腹前的手不由得收紧：“什么人！”
门扉被门外之人借着风势缓缓推开，雨珠顺着玄色衣摆滚落青石地面，来人缓步迈入灵堂。
灵堂内明晃晃的烛光将来人的面目完整呈现在沈昭芮的眼前。
沈昭芮双目骤然睁大，抬手惊喜地抚向对方的面容。
指尖堪堪触碰到那人脸颊，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将她的思绪瞬间打断。
“你、你是人是鬼？”沈昭芮心口纷乱，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萧辞垂眸看向她身上的孝衣，目光最后落于她隆起的小腹，薄唇轻启，嗓音裹挟屋外风雨的湿冷：“吓到你了？”
屋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雨水拍打屋檐噼啪作响，灵前白幡随风翻飞，落在牌位上的白纸碎屑簌簌飘落。
沈昭芮再次被外面的雷声吓到，身子不断发抖。
萧辞见状，长臂微伸，稳稳扣住她发抖的肩头。
灵堂烛火剧烈摇曳，光影错乱，将他清俊的眉眼衬得愈发晦暗阴湿。
“别怕。”
萧辞的声音很低，压过窗外轰鸣的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昭芮睫毛剧烈颤抖，滚烫的泪珠终是砸了下来，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素白的孝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泪珠汹涌决堤，眼前的人影、摇曳的烛火、漫天翻飞的白幔瞬间扭曲模糊。耳边的雷声、风雨声、他清冷的嗓音层层叠叠砸下来，压得她喘不上一丝气息。
小腹一阵酸软发虚，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沈昭芮身子一软，眼前彻底黑沉，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萧辞眸色骤沉，动作极快地将人揽入怀中。
满室缟素萧瑟里，萧辞抱着昏厥的沈昭芮，垂眸凝视她惨白憔悴的容颜，他低低抵在她耳畔，嗓音低沉沙哑，混着风雨：“好好睡一会儿吧。”
沈昭芮被熟悉的怀抱包围，昏涨的思路被拉进了一段长久的回忆。
————
泥泞的山路上，一个圆乎乎的小身影不断狂奔。
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歪歪扭扭地垂落，小姑娘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朝后看看。
“快抓住她！”身后几个仆人打扮的男人朝着她吼道。
小姑娘在听到身后人的喊叫，更加慌乱了，脚步一乱，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沿着山路向下滚去，直到滚到一处土坑里，才停了下来。
她疼得眼眶泛红，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刚想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却听见上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顿时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小丫头跑哪儿去了？”其中一个人开口道。
“应该是藏起来了，我们先散开找找。”有人提议道。
几人分头钻进林木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蹲在坑里的小姑娘在听到脚步声远离后，刚想起身看看情况，就被人一把薅住脖领子从身后提了起来。
脖颈被勒得发疼，惊吓与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小姑娘嘴巴一瘪，当场放声哭了出来。
“别哭。”提着她脖领子的人将人转了过来放在地上，沉声道。
小姑娘哭到一半硬是被这一声给打断了，抽泣了两声后才泪眼朦胧地看向了提着自己的人。
眼前是一个凶巴巴的黑脸男人，皱着眉头看向她。
“跟我走。”黑脸男人沉声，说罢，便大步朝着另一处走去。
小姑娘站在原地，看了看身后的密林，又看了看走远的男人，慌忙地追了上去，泪眼婆娑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了一处马车前。
黑脸男人在走到马车前，便停下了脚步，像块木头一样立在一边。
小姑娘站在马车前，害怕地盯着马车上的车帘，满心不安。
就在她后悔跟着这个黑脸男人过来时。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缓缓探了出来，朝着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犹豫片刻，双手扒着车沿，费力地爬上了马车。
刚爬上去，那只手就握住了她的手，把人拉进了车内。
车厢内铺着绵软的云锦软垫，四壁雕花木梁缀着精巧玉坠，熏香袅袅漫开，处处透着雅致华贵。案上摆着青瓷茶盏，锦缎帷幔层层垂落，与外头荒林野地判若两个天地。
小姑娘刚一进入马车内部，就被眼前的场景晃了眼，久久不能回神。
“叫什么名字？”坐着马车里的人开口问道。
听到对面人的问话，小姑娘才回过神来：“我、我叫沈昭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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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说完之后，对面的人并没有回话，只是一手伸向了袖口，像是在掏些什么。
沈昭芮看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再次开口道：“我可以走了吗？”
“过来。”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对着沈昭芮招了招手。
沈昭芮乖顺地走到他身旁。
手帕丝滑冰凉的触感抚上了她的脸颊，从眉眼到下颌将脸上的脏污拭去。
沈昭芮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面容，眨了眨眼，轻声道谢：“谢谢。”
少年在擦净她脸上的脏污后，便将手帕搁置在了一旁：“乖乖坐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沈昭芮听到他的话后，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有了神采：“谢谢哥哥！”
马车开始缓缓走动，沈昭芮乖乖挨着软垫坐下，双手拘谨地握住自己的衣角，眼睛却不住地偷瞄身旁看书的少年。
过了好一会，沈昭芮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哥哥，你叫什么？”
“哥哥，你家在哪里？”
少年握着书卷的手轻轻放下，垂眸望向身旁的沈昭芮：“普通的闲书罢了。”
“闲书好看吗？”她小声追问，指尖怯生生地想去碰书页，又怕唐突了对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少年看在眼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将书卷挪开了些许，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眼睛：“算不上好看，只是拿来解闷而已，你若是累了，便靠着歇息。”
“我不累的！”沈昭芮立刻坐直身子，想要证明自己，她心里还记挂着方才的问题，憋了半晌，又软着声音问道：“那……哥哥，你到底叫什么呀？以后我若是想报恩，都不知该寻何人。”
“萧辞。”少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
“萧辞……”沈昭芮细细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萧辞哥哥，我记住啦！”
马车一路向上，渐渐远离了山脚，回到了沈昭芮熟悉的半山腰。
沈昭芮扒着车帘往外看，认出了熟悉的道观，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我到家了！”她兴奋地回头看向萧辞，小脸上满是雀跃。
萧辞顺势合上书卷，先一步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沈昭芮跟在他的身后，欢快地跟着下了马车，甚至等不及萧辞跟上来，她就已经小跑着到了道观门前，双手用力地拍着：“师父，我回来了！”
连连拍了好几声，却始终没有人应答。
萧辞上前两步，将沈昭芮抱了起来，脚尖轻点地面，一下就越过了道观高耸的墙壁。
沈昭芮整个人还陷在凌空而起的惊悸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袍，心脏砰砰直跳。
落地站稳后，萧辞松开手，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道观。
“师父！师兄！”沈昭芮从萧辞的怀里跳下来后，朝着四周喊了一声。
道观此刻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侧边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声的铃响。
沈昭芮听到声音后，拔腿就朝着那个房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