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整个安置点都处于一片寂静中。
陈宁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宋遂则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七楼摸索下去,底下的环境比上面堆满垃圾的楼道更加糟糕,手电筒光晃到的地方都是水泥大面积剥落的外墙,渗着发黄的水,裂缝间长满杂草。
安置房横七竖八地修建,挤出一条条弯弯绕绕的巷子。
昨天才下过一场雪,积了厚厚一层,还没化掉,踩上去咯吱直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宋遂终于跟着陈宁走出漆黑的巷子。
外面昏黄的路灯光瞬间填满整片视线。
除安置点外的其他地方都不断电,路灯也是夜里常亮。
宋遂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看着陈宁抖开一个蛇皮袋,每次路过一个垃圾桶,就会探头往里瞧瞧。
两人走了一路,捡了半袋子塑料瓶。
起初还是陈宁一边捡一边将塑料瓶踩扁扔进袋子里,后来就是陈宁在前面只管捡了扔地上,宋遂在后面一脚踩扁塑料瓶,拿起来扔进袋子里。
他俩就这么配合着走到电子厂附近。
陈宁叮嘱宋遂戴好口罩。
电子厂后面有个专门用来堆放电子垃圾的空地,每天凌晨两三点都有大量垃圾从厂里运出来。
清洁车会在早上七点过来。
这期间有四五个小时,住在附近的拾荒者都会趁机过来淘些东西。
陈宁和宋遂住的地方离电子厂不远,但也没近到几分钟就过来了。
等他们靠近空地,就见几座堆成小山的电子垃圾前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还是一家几口齐上阵,老人和小孩打着手电筒,两个大人手脚并用地趴在垃圾山上翻找。
谁也没有注意新来的两个小孩。
陈宁将毛线帽往上扯了扯,免得挡住视线,又将装了塑料瓶的蛇皮袋打了个结后塞给宋遂,自个儿则抖开一个新的蛇皮袋。
忙完这些,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上面穿了条绳的塑料瓶绑在腰上,把整个塑料袋都挂上去。
塑料袋里装着美工刀和小撬棍等工具,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宋遂都被陈宁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看呆了,等他反应过来,陈宁已经拽着他来到边上。
陈宁的毛线帽往上扯了很大一截,露出掩映在碎发中的光洁额头。
他看着宋遂说:“哥哥,前面人太多了,你身体还没好完,挤不过他们,你就在这里等我吧,哪儿都不要去,我捡完东西就回来找你,好吗?”
宋遂本意是来帮忙的,可看眼前这幅情景,就知道自己帮忙也极可能是帮倒忙。
他什么都不懂。
光说那些打手电筒的老人和小孩,一看就是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走位灵活。
还是先看看吧。
宋遂这么想着,便放弃了原先的想法,点了点头说:“我在这里等你。”
想了想,他又说。
“注意安全。”
陈宁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甚至还这么叮嘱自己,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
口罩遮住了陈宁的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眉眼弯弯。
“谢谢哥哥。”陈宁稚声稚气地说。
也就这么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属于他的十岁,终于像一个孩子了。
宋遂发现陈宁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可眼里真是亮晶晶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里面仿佛有星星闪烁。
他知道。
那是对生活的希望光点。
陈宁一溜烟地跑了,扎进人群中,很快就找不到了踪影。
宋遂抱着双臂站在原地,一等就不知道是多久。
在雪地里等人很不好受,虽然他穿了一双看着还算厚实的雪地靴,但显然质量一般,冷意一直顺着双脚往身体上爬。
宋遂只能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让身体变暖和一些。
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似乎有两家人打起来了,周围人见状,竟也扑上去争抢那两家人散落的东西。
宋遂本来只是远远看着,结果眼尖瞧见什么,脸色一变,连忙跑过去拽住混战中一只往外扒拉的手。
他使劲将陈宁从人群中拽出来。
陈宁身后背着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不知道卡在谁的肩膀上,随着那个人的一声痛呼,蛇皮袋出于惯性撞到两人身上。
两人被撞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宋遂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发现陈宁跟青蛙似的趴在地上,脸都埋进了雪里。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陈宁拉起来。
陈宁明显也是一副头昏脑胀的样子,跌跌撞撞好一会儿才站稳,对上宋遂的视线,慌忙喊了一声:“哥哥!”
“快走。”宋遂一边说一边伸手提那个蛇皮袋,第一下没提起来。
不知道蛇皮袋里装了多少东西,超乎他想象的重。
宋遂咬了咬牙,做好准备又提第二次。
还是没提起来。
太重了!
“哥哥,我来!”陈宁有些着急,生怕宋遂为此上火,一把拽起蛇皮袋扛到一边肩膀上。
宋遂看得一愣,竟不知道陈宁这么瘦弱的身体里藏着这么大的力气。
没等他多想,身后传来一串骂声。
“狗东西,你那臭袋子卡老子肩膀上了,没长眼睛吗?操,敢偷老子家那么多东西,都给老子还回来!”
宋遂一只手提起装着塑料瓶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扯着陈宁就跑。
“快快快!跑跑跑!”
两个人一路狂奔起来。
他们沿着来时的马路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没有一点动静了,才停下来剧烈喘气。
宋遂心跳快得差点背过气,他双腿发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
原本蔚蓝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浅色的白,天际有一缕微光出现。
天快亮了。
“哥哥,你没事吧?”陈宁放下蛇皮袋,双手撑地跪到宋遂身旁。
视线里冒出陈宁那张担忧的脸,口罩被他扯到下巴上,他嘴唇微张,还在喘着粗气。
宋遂摇了摇头。
他们相互拉扯从地上爬起来,经过刚才那一遭,两人都心有余悸,同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要是刚才被那个人抓住了,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剩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遂疯跑一路,喉咙干得都快冒烟了,直到回家灌下大半杯水,才终于能挤出一点声音。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他问陈宁。
废品站通常早上六点就开门了,但早上卖容易被压价,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有存放的地方,很少有人愿意早上卖。
以前陈宁都是把东西放到中午下班或者下午下班才拿去卖,可后来宋遂来到家里。
宋遂嫌弃捡来的东西脏,不让他放家里。
放在外面的楼道里也不现实,跟把钱放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陈宁别无办法,只好每次拾荒完都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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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燎地去废品站把东西卖了,老板看出了他的心理,每次都换着法地压价。
今天要不是事出突然,他原计划也是把东西都卖完了再回来。
陈宁以为宋遂这么问是有不满,想到宋遂第一次发脾气时那可怖的模样,心里打了个突。
他赶紧将两个蛇皮袋往门口推了推,紧张地说:“哥哥,你先休息,我现在就出去把这些东西卖了。”
“现在就卖?”宋遂说,“早上卖不是会被压价吗?”
他记得原主回忆里有这么一回事,是在原主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有天早上看到陈宁拾荒完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当场气得脸都变形了。
最后陈宁连带他的大包小包一起被原主赶出去了。
陈宁解释过原因。
但原主哪可能听?跳下床对着陈宁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把陈宁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陈宁都准备出门了,乍一听宋遂这么说,一下子愣了好半天。
宋遂也反应过来,忙说:“下午再卖吧,能卖个好价钱,你也忙活了一早上,该休息了。”
陈宁还是有些犹豫:“可这些东西……”
“你看放哪儿方便就放哪儿。”宋遂说,“放门口也行,不会挡路。”
陈宁小心观察着宋遂的脸色,看他不像在说假话,紧绷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
陈宁扯起嘴角,习惯性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好的,哥哥。”陈宁说,“你也累了吧?你快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宋遂确实累了,出去一趟,感觉又困又乏,但身上都是脏的,就这么上床实在不舒服。
他看了一圈,在与门相对的角落发现一扇只有半人宽的小门,开门进去就是一个极为狭窄的厕所。
厕所里是蹲坑,蹲坑前面是一个很小的挂壁洗脸池,后面是一个用胶带固定的花洒头。
宋遂拧了拧花洒开关。
没水下来。
花洒是坏的。
原主嫌弃家里的厕所不干净,从不在家洗澡,都花钱去外面的澡堂洗澡。
现在看来,这洗澡的花洒都是坏的。
也不知道陈宁这么久以来是怎么洗澡的。
“哥哥,你想洗澡吗?”陈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花洒是坏的,我搬过来的时候就用不了,你去外面洗澡吧,澡堂应该快开门了。”
宋遂转身出去:“不用了,我烧点热水就行,随便擦洗一下吧。”
“那怎么行?在家里洗澡好麻烦的……”陈宁还想说什么,被宋遂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陈宁抢着烧了热水。
他特意腾出一个空桶,灌了半桶热水进去,又加了一些冷水,用手试着水温合适,便取下宋遂的毛巾搭在桶边。
厕所的门也是坏的,只能合上一半,宋遂在厕所里艰难擦洗时,能看到陈宁背对他坐在门口的地上,埋头整理从腰间塑料瓶里倒出来的小零件。
等他擦洗完,陈宁立即说了一句:“哥哥,水别倒了,先放在那儿。”
宋遂以为陈宁要把水留着冲厕所,也就没动。
他换上衣服上床,隔着一层床单,听见陈宁走到厕所里簌簌脱衣服的声音。
听到后面,宋遂直觉有些不对,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想,顾不上冷,起床穿上拖鞋走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透过半开的厕所门看到陈宁脱光了站在他刚才剩下的那桶水前,正弯腰从水里拧起自己的毛巾。
陈宁在用他刚才洗过的那桶水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