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我……若宁安生来便体康身健，也不用遭此一罪。”陆练琬抬手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
“怎么能是夫人的错，要怪就怪老天爷，再怎么也怪不到夫人你身上。宁安郡主肯定也同老奴的想法一样。”老嬷嬷哽咽说着，满眼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位她已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妇人，热泪在眼眶不停打转。
是啊……小宝若是在这里，一定会扑到她怀里“教训”她这个做娘的。陆练琬扯出一抹笑容，却是苦涩的弧度。
每当她陷入无尽的自责之中，她的小宝就会探出一个小脑袋，然后乖巧地抱住她，小嘴一个劲儿地说着甜蜜的好话。
“阿娘，宁安能成为你的孩子，是这辈子最幸运、最幸福的一件事。”每当说这句话的时候，卫琅月面上总有那一抹娇憨的笑颜。
豆大的泪水如断了串的珍珠，一滴一滴砸在陆练琬掌心下的衣服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小宝……能成为你的母亲，我又何尝不是那个幸福快乐的人呢。”
陆练琬哭得情不能自已，把绣有虎头的火红棉袄抱进怀里，就好像抱住了与她天各一方的卫琅月。
悲戚的哭声在漆黑的夜晚响起，声量不高，却富有情感的穿透力。这断断续续的哭声传遍王府各地，偏房里的下人们听了也不禁流出几滴泪水。
这一夜，被大红绸缎点缀装饰的齐王府深陷在浓重的哀伤之中。
翌日，辰时初刻，雾未散，天蒙亮。
卫琅月收拾好行李，呆呆站在竹舍门口。准确来说，她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
这次去后山，她只带两件贵重物品。一是陆练琬给她的花簪，二是她颈间戴了十四年的长命锁，银锁两面分别刻着“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愿望朴实无华，无甚稀奇，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她卫琅月会是那独特的一个吗？会不负阿爹阿娘的希望吗？
正想着，浓密大雾之中隐约显现出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谢麟踏雾而来，身着一袭墨色劲装，孤高绝尘，为朦胧画卷添上了一笔神秘色彩。
“谢师兄。”卫琅月微微垂首，轻声问好。
谢麟对此默然颔首，暗沉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发髻。
卫琅月发现了他这一眼，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为的就是能梳个漂亮的双发髻。
她手笨，会编的发型不多，其中只有双发髻是她最为拿手的，但编发需要的时间也不少，而且这次还特意多用了两条明黄发带，花费的时间也就更多了。
“不好看吗？”卫琅月小声问了一句。竹舍里没有镜子，她只能凭着感觉梳发，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捣鼓的结果是好是坏。
“……不，”谢麟顿了顿，“尚可。”
听到这个回答卫琅月瞬间松了口气。既然谢师兄都说还行，那就表示这发型应该没有问题……
谢麟：“走吧。”
卫琅月点头：“好。”
经过昨日的练习与实践，卫琅月已完全掌握了御剑的诀窍。不过少顷，两人便来到了浓荫蔽日、瑶草葱茸的太一门后山。
不知为何，卫琅月总觉得后山的环境更让人感觉舒适，仿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得到了呼吸。
谢麟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路上两人都十分默契地闭口不言。
约莫半刻，他们在一处刻有沐灵二字的山洞口停驻。
卫琅月仰头观察着四周，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那灼热的视线。
待她甫一转身，只听谢麟冷不丁来了一句问话。
“我能给你整理一下吗？”
“嗯？”
卫琅月呆呆眨了眨眼，等反应过来谢麟话里的内容后，白皙的脸颊霎时燃起两片薄红。
果然、果然头发还是很糟糕吗……但她是真的不擅长做这一类手工活，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谢师兄会偷偷在心里笑话她吗？
乱成浆糊的脑袋想到这里，卫琅月抬眸飞快瞄了一眼身前之人。
谢麟察觉出了她的羞怯，蜷手抵唇轻咳两声：“抱歉，我看你两侧的发髻不太对称。如果你不愿也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解释，卫琅月紧抿双唇，反而平静下来看着谢麟。
虽说在丽景国内，除了父母，便只有女子的夫君能为其梳发，但对这些陈规旧俗，她的态度一向是漠视的。所以自然也无所谓只是身为师兄的谢麟触碰她的头发。
“抱歉，是我多言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在两人无声的眼神交流下，谢麟率先撤回目光，声音难得清朗。
卫琅月张了张嘴，正想回应，却只看到谢麟迅速越过自己走进山洞。
好吧，看来以后与谢师兄说话得更果断一些，她这般想着，旋即迈开腿快步跟了上去。
山洞隧道不长，也很宽敞，足以四五人并列而行。隧道左右两边都生长着卫琅月从未见过的花草。单看这些植物的外形就知道并非凡品。洞内没有任何烛光，照明全靠岩壁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钟乳石。
再往前走五十步，又有一口清澈见底的灵泉。洞顶部有一缝隙，使得洞外的金芒正好斜泄在灵泉水面，宛如镀了一层鎏金。
卫琅月打量完四周，视线最终停留在谢麟青竹劲松般的颀长身影上。在蓝光的覆盖下，他那宽厚的肩膀显得清冷孤寂。
盯着那晃动的墨色衣角，卫琅月神思有一瞬的恍惚。直觉告诉她，谢麟正独自背负着什么，而且还是很沉重的东西。
她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压在这位天才修士的谢麟身上。
“谢师兄！”
谢麟顿足回首。
卫琅月小跑上前，说道：“谢师兄，方才是我没反应过来，现在还能麻烦你为我梳发吗？”
见谢麟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卫琅月只甜甜笑了笑，而后抓起谢麟的手臂，将随身携带的木梳放在他的掌心，动作一气呵成。
“麻烦师兄了。”说完，她自觉地转过身，留给谢麟一个后脑勺。
谢麟愣愣地举着木梳，一脸状况外。
“师兄？”察觉到背后的人迟迟没有行动，卫琅月微微侧头，柔声喊了一句。
谢麟：“………嗯。”
卫琅月：“师兄慢慢来就行，我不急的。”
谢麟：“嗯，你想编什么样的？”
卫琅月：“师兄你会梳很多类发髻吗？”
谢麟：“不，但可以学。”
学？现在这里就他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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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上哪学去？
虽不太清楚谢麟的脑回路，但卫琅月还是思考半晌回应道：“我不挑的，师兄你看着办就行。”
谢麟：“好。”
话毕，气氛瞬间安静。
卫琅月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她身量不算高，让谢麟手臂抬起来的幅度刚刚好，就算长时间也不会觉得酸软。
不知过了多久，卫琅月感到自己的脖子和双腿有些僵硬，但身后之人似乎还在聚精会神地梳理着她的长发，这倒让她不太好意思出声打断。
又过片刻，谢麟骤然出声。
“好了。”
卫琅月闻言轻呼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扭了扭脖子。
“抱歉，还不太熟练。”谢麟很快意识到这是她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站姿而感到的身体不适，于是压低声音道歉。
卫琅月转身面对着他，脸上毫无怒意和不耐：“没事啊，是我要麻烦师兄的，师兄何必道歉。”
“可惜没有镜子，不然真想看看师兄的手艺。”
她话刚说完，一面巴掌大小的玉镜就闯进视线。
“这是碧云镜，”谢麟解释道，“一般用来与人传讯交流，但也可照容。”
卫琅月含笑接过，对着镜子仔细看了起来。
镜中的她头顶左右各挽着一个用明黄发带缠绕的蓬松小环髻，发带较长，余下的披垂在乌发两侧，还有两股长发被编成小辫随意放于胸前。发型整体看来随性却不失精致，搭配蓝白宗服，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有身为修者的清灵通透。
卫琅月偏过头，脸上是说不出的满意。
“没想到谢师兄深藏不露，还是个编发大师，这发型我很喜欢，非常喜欢！”说完，她又举着镜子东瞧瞧，西瞅瞅。
“嗯，喜欢就好。”比起卫琅月的欣喜之情，谢麟则表现得十分淡然。
“谢师兄家中可是有兄弟姊妹？”
“并无。为何这样问？”
卫琅月笑道：“我看谢师兄手巧，还以为你经常给自家姊妹梳发呢。”
谢麟沉吟半晌：“嗯……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我运气可真不错，”卫琅月星眸一动，眉间那颗朱砂红痣仿佛也活了起来，她故作正经地玩笑道，“谢师兄第一次接待的同门是我，第一次梳发的对象也是我。”
面对女孩的调侃，谢麟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昏暗的光线之下，耳垂的异色并不明显：“嗯，可以开始修炼了。”
对，修炼修炼，她来这里的首要任务就是闭关修炼。卫琅月顿时收起笑脸，而后根据谢麟的指示走到尽头处一座被灵石包围的莲花石台前。
“盘腿凝神，摒除杂念。按我教你的法门调息，引气入体。”
在来后山的路上谢麟已经把诀窍和该注意的内容仔仔细细同她说了一遍。趁着现在的大脑还没忘，她赶紧闭眼一步步照做。
卫琅月双目轻阖，素手掐诀，口中默念心法。不过刹那，身周围体忽地亮起一团温润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连周遭的灵泉都似被牵引，钟乳石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叮咚声不绝于耳。
谢麟静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在等，等一场变化。而这个变化的结果，将会决定眼前女孩今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