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鱼花火与电子梦[赛博] > 4. 第 4 章
    约定的日子,东京湾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快沾到海水里去了。

    我从公寓出发。我在终端的推送上看见临海线部分区间停运,列车无法通行到台场,于是我放弃了乘坐埼京线直通临海线的计划,打算先坐山手线到新桥站,再乘坐翻新的百合鸥号到目的地。我坐过几次百合鸥号,它装备了全自动无人驾驶系统,驾驶台被一块钢化雾面玻璃面板挡住。它在高架行驶,左右两侧的楼群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广告灯箱,当轨道开始爬升时,就代表着它正驶上彩虹大桥的引桥部分。轨道铺设在大桥的下层,但百合鸥号的高架桥自身又比公路桥面高出大约十米,所以坐在车厢里仍然能看到海面——那道辽阔的、灰蒙蒙的、在暮光中泛着铅色光泽的东京湾。

    我提前一站下车。

    我今天穿着灰色连帽衫,当我走出车站后,我把帽子掀起来盖住脑袋,沿着运河边的小路朝目的地走去。

    这条运河是东京湾无数支流中相当不起眼的一条,水面呈现出翠绿色,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下水道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运河两岸是老旧的仓库和违章搭建的铁皮屋,墙壁上涂满了荧光街头涂鸦和帮派标记。一只野猫蹲在废弃的铁皮箱上舔爪子,看见我靠近,立即弓起背无声地跳走了。走了十分钟后,风景开始变化。老旧的仓库逐渐被新建的中高层公寓楼、便利店和连锁家庭餐厅取代,墙壁上的涂鸦也被整齐地覆盖上了一层眼花缭乱的广告牌。中低端广告,大多是男性保健品或者杂牌电子产品。

    我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盯着里面的装在铝罐里的微糖咖啡,当我正要付款时,我突然想起我是要去餐厅的,于是急忙放弃了这个念头,继续朝前走。

    拐过街角,我看见前面的街道被黄色警戒线封锁起来,传统的塑料警戒带大约在二十年前就淘汰了。如今,警署被要求全面使用一种采用全息投影技术的暗黄色荧光带,上面滚动着警徽与“立入禁止”的字样。路边停着三辆小型警用装甲车,或许也有悬浮功能,车顶的旋转灯在阴沉光线中显得格外有力。十来个警察在现场忙碌地穿梭着,有的在用扫描仪采集数据,有的在往便携式分析终端里录入信息……还有一些人在做着我完全看不懂的事情。而在最外围,警察们正不耐烦地驱逐着试图围观的人们。

    我注意到,巡逻的警察不仅浑身配备了装甲义体,并且手中端着步枪,枪口冲着地面,义眼警戒地扫描每个路人,我很担心那一排步枪会齐刷刷抬起来,瞄准我的脑袋。同时,我不由得联想到了中岛,这样比较起来,他根本不像个警察,我甚至怀疑他从没有开过枪。

    警戒线将通往餐厅方向的直行道路完全切断,迫使所有步行者必须绕道而行。我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让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廉租公寓楼的楼道里。我犹豫了一下,朝一名看起来面相和善的警察走去。

    “这条路禁止通行。”她大约三十岁的模样,看我靠近,朝我举起手。我发现她的肩膀在警服下紧绷起来,又很快放松下去。她的语气不算恶劣,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如果你必须前行,请从这个路口左转绕行。”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道。

    “刑事案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请不要多问,小姐。要么绕行,要么掉头。”

    我没有立即动身。我的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看向警戒线内侧。那里有一个人形轮廓用荧光白线标示在地面上,大概是命案现场的尸体位置标线,但尸体已经被收走了。它的周围,还有许多用白线圈起来的零件,以及一摊附着在柏油路面的黑色黏稠液体。那是石油吗?

    “抱歉,警官。”我说,微微低下头,表现出一副十分惶恐的样子,“我只是……我要去海月餐厅那边见朋友,但突然看到这么多警察……有点害怕。这种地方,最近不太安全吧?”

    “这是一起恶性袭击事件,所以现场才要封锁起来。绕路走吧,夜里不要在这片区域逗留。”警察的态度没有软化,看我可怜才又补充了一句话,接着便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透露了。

    我只好迈步离开。

    海月餐厅嵌在台场酒店的高层酒廊内部,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富丽堂皇的自动玻璃大门,向仿生人前台出示了中岛发给我的邀请函。仿生人模仿一个人类女性的样貌,穿着黑色作务衣和改良袴,步履优雅得像真人,完成身份核验后便引领我去乘坐观光电梯,直达三十层。海月餐厅的空气有一种独特的香氛,我那不灵敏的鼻子只嗅到了海盐和柑橘香气,嗯,也许还有点橡木味。酒廊三面都是高透玻璃幕墙,使食客将彩虹大桥、东京湾、芝浦摩天楼与东京塔的日暮景色尽收眼底。

    说真的,往下俯瞰时,我感觉有些眩晕,我很少去到这么高的地方。我走到中岛预订的餐位坐下,不经意地抬头,原来餐厅半空中漂浮着淡蓝色的全息水母投影,它们是一种程序造物,虚假却永恒,灵动的尾巴拖动金色电子微粒,正伸出发光的半透明触手与附近用餐的人互动。

    中岛还没有来。

    我先要了一杯免费柠檬水,心不在焉地欣赏窗外的霓虹海景,并偷偷观察着周围:邻桌坐着一对情侣,男人穿着定制的三件套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枚银色手表;他对面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礼服大衣,我似乎在某个秀场见到过同款,最奇特的是她戴着全脸面具,面具上不断变换着表情,笑、悲伤、愤怒、惊喜。他们点的菜已经上齐了,两个人吃得很慢,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数时间在看各自的终端。

    东京湾的水面偶尔驶过几艘无人货轮,红色的、蓝色的、灰色的,像小孩随手丢在海里的乐高积木。我用双手托住下巴,望着那些微小的彩色像素点发呆。这几天,他一直没有联系我。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如果我主动询问的话,恐怕会显得有些尴尬。毕竟,我与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在决定出门之前,我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他该不会打算临时爽约吧?

    太阳完全被海平面吞没时,中岛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餐厅入口。他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扮——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和牛仔长裤,头发比前些天更凌乱了,看来是大风的杰作,每一根头发都恨不得朝最远的地方支棱,被他用皮筋绑在脑后。我们两个都不像是来高级餐厅用餐的游客,我像发传单的推销员,而他像修摩托的学徒。

    “抱歉,高梨小姐。”中岛说,在我对面坐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你开始点菜了吗?”

    我摇摇头。

    “那你现在点吧。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还是你先点吧。”我看了看一旁用于点菜的水雾屏幕,那些稀奇古怪的菜肴看得我无所适从。

    中岛端详着菜单,选择了豆腐汤、烤坚果、肥牛丼。他竟然能从一堆乱码似的名字中选出正常的那几个,真让我佩服。我不挑那些非常昂贵的菜,比如海胆、鱼子酱、帝王蟹之类的,而是点了蛤蜊荞麦面,还选了一份名为“海月沙拉”的东西。机器人为我们上菜后,我终于知道了那是什么。所谓“海月沙拉”是用特制酱汁拌制的海蜇料理,旁边插着两根柚子风味凝胶做成的甜品棒,所有食材里都掺入了可食用蓝色荧光粉,看上去十分吸引眼球。

    看来在这里水母不仅可以观赏,还是食物。餐厅老板给所有人讲了个黑色笑话,不过大家都沉浸在风景与社交中,没人因为听懂了笑话而笑出声来。

    “为什么要订在这里?”我好奇地问。

    “实不相瞒,我在超市抽奖抽到了这家餐厅的打折券,”中岛说,边说边往嘴里送了一勺海鲜饭。他额头前的发丝不停晃动着,随时会沾到酱汁里似的。“不过嘛,必须两人以上才能使用。我想,如果你依旧拒绝的话,我可能会把这张打折券送给胖子,那家伙最近交了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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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幸运呀,中岛先生。我从来没有中过任何奖品。”

    中岛发出轻笑:“你会中大奖的,高梨小姐。你是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会有回报的。”

    我抿了抿嘴唇,咀嚼了一下他的夸奖。我善良吗?我觉得我仅仅是一个践行自己生存方式的人,就好比一条金鱼,每次都按照和上一次相差无几的轨迹在水族箱中游荡。

    “在想什么呢?”

    “呃……没什么。”

    “我并不是故意迟到的,高梨小姐。我的确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

    “你看起来很累,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吗?”

    “不,其实是家里的事……我的……”中岛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立刻打住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再谈论我了,会破坏气氛的。”

    “好吧,那我们聊点别的吧。在我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个被封锁的犯罪现场,但是警察们不肯透露太多,只告诉我是起恶性袭击事件。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遇到了呢?”

    “我知道,而且不止一起事件。据我知道的内幕消息——高梨小姐,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我诚恳地点点头。

    “那些袭击者是失控仿生人,在攻击人类后,它们就逃跑了。”

    “……什么?”

    “自2000年起,全球掀起了仿生人研发计划的浪潮。起初,日本的国内政策严格限制仿生人的技术发展,但自从赤坂集团扩大势力后,这种限制便日渐式微。如今,赤坂集团几乎垄断了军警用仿生人的研发与生产,除了资本方外,许多工程师、科学家甚至是乡下老龄群体都支持仿生产品大力发展。于是,大量公司雇员要么被裁员,要么自愿被榨干自己的劳动价值,压缩睡眠时间、取消休息日,拼命地想要保住工作。”

    中岛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

    “我听一个朋友说,大约十年前,赤坂一处位于人工岛的仿生人实验室发生了严重事故。一批仿生人袭击了研究员,劫持军用飞艇逃离了那儿,至今没有被完全回收。据赤坂集团的报告称,它们感染了一种特殊病毒,能够传染它者和自我进化。不知道是否与最近的袭击事件有关呢……反正,无论它们之间是否有关联,赤坂集团都会压下这些事的。他们操控政府、操控媒体,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那岂不是那些家伙就潜伏在我们之中?”我自言自语道,“它们这么做,是因为渴望自由,不堪忍受人们的压迫了吗?”

    中岛耸耸肩。

    “我们哪能猜出来仿生人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呢,总之,还是小心一些比较好。”

    气氛还是改变了,从开始的舒缓变得冰冷、严肃、令人恐惧。一提起仿生人,我立刻就能想到那只在楼道里袭击我的类人怪物,它的出现在我心脏上割下一道伤疤,难以愈合。

    我放下餐具,转头猛喝几口柠檬水,目光透过闪烁的玻璃幕墙眺望远方。我看见一个黑色物体在水域上方盘旋着,彩虹大桥变幻的灯光与全息广告几乎遮蔽了它的身影,那该不会是海鸥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按照常理的尺度来说,海鸥怎么会那样庞大。

    那东西转了个弯,显得焦躁不安。

    它的尾翼亮起血红色灯光,仿佛忽然睁开的恶魔之眼。我有种预感,它在伺机而行。

    就在一辆列车驶过桥梁中段的瞬间,我大脑里预演的场景发生了——它猛地俯冲而去,与列车相撞。

    远距离的爆炸画面愚弄了我的大脑,使我认为那不过是虚幻的蜃景,这里的人们只是在一块巨大银幕上收看电影罢了。撞击点迸发出深橙色焰核,然后向外扩散成红色光晕,最后升起一团浓黑的烟雾。钢架结构在高温下开始变形,一些小型构件从高空剥落,坠入海中。

    几秒钟后,撕裂云层的巨响经过海上咸涩空气稀释,最终变成了一道沉闷的轰鸣传入我耳朵。然后是人们惊恐、混乱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