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也不敢停歇,她一路向郊外逃去,自由的风吹拂着她的额头。月夜下她的长发高高的飞扬,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又像是起伏的黑色山脉。
山山畅快至极,就连浑身的伤都浑不在意,只觉天地广阔,足够她九万九千里的逍遥游。
飞奔在郊外小路上,原本四下无人的路边突然草木翻动,山山警惕得停下来,只看见一声“她受伤了,二对一,我们上!”
山山勃然大怒,她真是窝囊久了,现在什么人都敢欺负到她这个九重山姑奶奶身上了!
随即运力出掌,照着那两人一人一巴掌扇了过去,打出去五六米远。只听见诶呦诶呦的叫唤,两只妖怪被打回了原型。
一只大黄狗,一只穿山甲。
那两只在地上滚了一圈,丝滑的扑腾一下跪在地上求饶:“仙狐,您饶了我们吧,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大仙别杀我!”
山山初出茅庐,第一次和妖族见面,刚刚又扬眉吐气一番,很有些架子。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大黄狗说“我叫赵小花。”
穿山甲说:“我叫李二树。”
妖族的取名方式真是一脉相传啊,山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着他俩说:“你是花丛里生的,排行老幺,你是树下生的,排行老二。”
两个人面面相视,脸色惨白,看到山山像见了鬼一样
小花哆哆嗦嗦“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二树慷慨激昂:“一妖做事一妖当,要杀就杀我一个妖!和我姐我娘没关系!祸不及家妖啊!”
山山被蠢笑了,坐下来叹一口气“这样吧,你们去帮我找点伤药,我饶你们全家不死,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混。”
两个妖行走江湖,各种稀奇古怪的保命玩意都有,只见黄狗妖在自己的包袱里捣鼓捣鼓,拿出一给瓷瓶。双手奉上:
小花谄媚道:“有呢,有呢老大!我这里有伤药。”
山山坐下来一边运气疗伤,一边和他们闲聊天。
“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小花不好意思得挠挠头:“害,这不是看到他们剑修打架,想着过来捡漏吗,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丹药法器。”
“结果就遇上你了,我们错了老大!”二树点点头。
说话之间,远处的城中巨大的剑鸣呼啸,直冲云天。把三个妖都吓一哆嗦。
“修真界就是没有素质,不知道打架扰民啊。”二树幽幽的吐槽一句。
山山终于又遇见了她的知音,妖族所见略同,她点头“太对了,一群疯子成天发癫,一点也不像我们九重山有礼貌。”
小花惊喜得叫了一声“九重山?你是九重山的狐狸?我是汪汪谷的狗啊!咱们祖上是表亲啊!”
山山也又惊又喜:“汪汪谷!我知道我知道,哎呀表亲呀!你怎么在这?你也是执意下山被族群驱逐的吗?”
小花看起来很疑惑:“驱逐?为什么?我每年过年还回老家呢。”
二树啊了一声:“你们又不是人,过什么年?”
“嘿嘿,你们知道的,狗族和人类比较亲近,很多习俗都学回来了。”小花挠挠头。
山山失望的说:“好吧,我们九重山规定每一只狐狸,下了山就再也不许回去了。长老们说是为了保护我们狐族,防止修真界的人追杀进来。”
“我一直以为大家都一样,没想到只有我们九重山是这样。”
小花很是惊奇:“怪不得这些年很少看到狐妖了。”
二树点点头,表示理解:“可能确实要保护狐族血脉吧,我听我奶奶说,三百年战争中,高阶的妖族——蛟龙族,玄鸟族,九尾狐族都拼杀得灭绝了。”
山山摊开手:“对呀!都灭绝了,我们一群普通狐狸,摆什么九尾狐的架子!”
谈话间,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远处尘埃满天。
“打得好激烈啊。拍卖会每年都有,怎么今年就打起来了呢?”
二树感叹道“说起来,老大,我们在城里看到过你,虽然那个时候你一点妖力也没有,但是我们可以认出同类。你跟在一个剑修旁边,我们还以为你背叛了妖族呢。”
山山气得大喊一声“一派胡言!我那是被那剑修绑架了!”
“绑架了?!”两只异口同声,全都左右张望起来“他没跟来吧?!”
山山摆摆手,示意他们放心:
“放心吧,他肯定是死了。刚刚他发疯单挑一拍卖会的人,现在肯定连骨头都被人砍成一百八十块了”
就在这时,天边泛起数道流星的闪烁光芒,细细密密的无数道银丝般的光,将整个天空切割成一块铺天盖地的网。
山山指着天边,陶醉的说“看到没,那就是他扬起的骨灰。”
赵小花附和道“真是,好美的骨灰啊”
美丽的星空下,三只妖静静的欣赏流星划过天迹。
山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二树颤颤得出声“这骨灰真是……真是……越来越近了!!”
山山扭头一看,只见飞星不动,朝着他们这处疾速坠落。
小花磕磕绊绊“好……好像……好像冲着我们来了”
三个人一起尖叫“快跑啊!”
山山受了伤,逃跑速度不快,只能利用地形闪避。她对着两人大喊一声“分开跑!”,转头朝着层叠的山林飞奔而去。前面不远就有一块巨大的山石,足够给她提供庇护。
快!
她脚下生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巨大的轰鸣声从身后的天空中传来,好像星星落下来了一般。呼啸声越来越近,路边的草木尽数摧折,参天的古树眨眼之间拦腰截断,发出巨大的倒地声,“嘭——嘭——”声连绵不绝。
快!
磅礴的剑气纵横扫过山林,鸟雀惊飞,所有生灵发出无数痛苦的哀鸣。
她不敢抬头看,只拼命向山石飞奔。眼看着咫尺之间,她的手就要触到山石——
“嘭——”
下一秒,巨大的碰撞声爆炸似的响起,面前的巨石瞬间爆裂,土崩瓦解,卷起漫天的尘土。
山山脸色惨白,血色尽数散尽,耳边一片嗡鸣,双腿瘫软得不住发抖。贴着她鼻尖不足一尺之处,惊寒剑直直的插入石块,通体墨黑的剑身上闪着冷光,杀意昭彰。
落下来的不是星星,是惊寒剑。
“想跑到哪里去?”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而沉稳的嗓音,却像是从阎罗地狱中发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巨大的压迫感使得风都停滞。
山山像是被僵住了,一动不动。
“看来你的叛逆期还没结束。”
鼻尖嗅到熟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晏明楼周身剑气未散,鲜血染满衣襟,早已看不出原色。他却不见一丝痛楚,只是看着山山。
就在他垂眸的瞬间,周遭气息陡然一凛,山山掌中聚力,爆发出炽热的红光,转身一掌向他心口拍去。几乎是同时,惊寒剑破空而来,带着霜雪寒意刺向她的咽喉。
“有点长进,但不够。”
剑锋太快,山山急忙闪避。眨眼之间胜负已分,山山已经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瘫坐在地上。
“这么怕死?”晏明楼俯下身,嘴角带着一点嘲弄的笑。像是在看逼入绝境尤做困兽之争的猎物。山山脸上身上全是血,映在他的眼眸中。
“是挑你的手筋,还是断你的腿?”
他慢条斯理,语气轻慢,面无表情。瞳孔却翻涌漆黑戾气。
山山被磅礴的力量一寸寸向下压,直到匍匐在地。五脏六腑都像是承担了千钧之重,她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仍然执拗得抬头直视他。
“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碾断,你才能学得乖一些?”
山山被压在地上,剧痛从她的每一根骨头上爆开。
她咬牙忍着,眼睛中燃着怒火重重,势要将晏明楼燃烧殆尽。她不愿后退,也绝不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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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楼,我要走,谁也拦不住我!”
山山咽下一口血,赌咒发誓。
晏明楼又感知到心底那种焦灼的杀戮欲望。惊寒剑悬停在她的咽喉一寸之远,感知到主人的杀意,嗜血的渴望使得剑躁动不已,嗡鸣阵阵。
“是吗?死到临头还嘴硬。”
“今日不过是落到你手里,总有一日,你也拦不住我!”
脖颈间被划出血痕,封喉见血,晏明楼最熟稔的招式。杀人最快,也最简练。一个穷途末路的洛山山,杀她不过是举手之间。
山山脸庞上沾着血,那一点血色更深的映进晏明楼的眼眸深处,好像渗进去了一般,他莫名觉得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明楼微微偏头,率先避开了她的视线。背手收剑,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动,言辞淡淡:
“刚才逃跑的时候倒是勇气可嘉。”
山山半死不活得反唇相讥:
“彼此彼此,你单挑全场的时候也是胆识过人。”
功亏一篑,重回牢笼,她失去所有力气。干脆仰面倒在地上。心中悔恨交加,刚才就应该马不停蹄一直跑,停下来作甚。
谁能想到,到底谁能想到!
整整一拍卖会的人,各个宗门子弟勤学苦练,武林豪杰能人辈出,奈何不了一个提着破剑的晏明楼。
山山在心里暗骂,修真界一群废物,静墟殿一群废物,中看不中用,还练什么剑,修什么练,洗洗手都去放牛去吧!
还有这个天杀的晏明楼,刚才单挑的时候提着一把破铁剑就上了,轮到抓她,倒想起用惊寒剑了!
山山恨天恨地,恨自己,更恨他们所有人。
晏明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直跑也没用,这一式唤做“坠星”,以迅疾闻名。剑出鞘,百里内无处可逃。”
山山叹一口气,目光放空,遥遥看向浩渺的天空。刚才那银丝织成的网,哪里是流星,分明是迅疾飞驰的剑影。眼前的天像是倾覆下来的一只手,层层叠叠得压下来。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晏明楼,你真难杀啊。”
山山侧过头,看着他浑身沾血的样子由衷的感叹道。晏明楼抬手随意抹掉脸上血痕,本来清冷的眉目在血色中衬出一些艳丽。
“过奖。”
山山疑心自己要吐血
“我在嘲讽你。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小时候是不是落过水?还是从树上掉下来,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就这样明抢?”
“这还多亏你夺路而逃,为我分担了不少。若不是你,我胜算还要再少一成。”晏明楼轻笑道。
山山彻底服气了。
好想死。
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放弃挣扎的山山与晏明楼之间,又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争锋相对之间有一种诡异的融洽,他依着她,盘腿坐下来。握着她的手查探她的经脉,夜色在二人之间安静下来,树影婆娑,只听到一些山鸟咕咕的叫声。
过了一会,山山觉得浑身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她睁开眼一看,晏明楼的手覆在她的手腕上,泉水般滋养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过来。
“我和你说过,凌霄府最痛恨妖族,见之必除。”
“嗯。”
山山的手搭在眼睛上,恢复了一点力气。
“你暴露妖力,必然会遭到追杀。拍卖会上凌霄府,天衍宗的人数众多,你打不过他们。”
“嗯。”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要跑?”
晏明楼的目光与皎洁的月光一齐落在她的脸庞。少女的肌肤发着一层莹润的光,碎发微湿,凌乱得贴在鬓角。她浑身是血,狼狈至极,唯独目光清湛。
“留在保护罩里,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死,要么等你。只有杀出去,才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我的路。”
晏明楼沉默下去。月色与血色交织在他身上,他的目光比山野更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