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峰坐落在浮玉剑宗最北侧，远看不过是一座青灰色的山，毫不起眼。
但叶寻踏上那条青石阶时，才发现山体内部被人掏空了一整面，雕嵌出一座巍峨的书阁，层叠而上，直通山顶天光。
山壁上一排排凿出的石柜里塞满了书册，竹简、玉简、绢帛、纸本，新旧夹杂，密密麻麻地从脚底一直铺到穹顶。
每隔几步便有弟子悬在梯子上翻找，也有几人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叶寻正纳闷他们在做什么，便见其中一人指尖一亮，头顶书架上某本书册忽然自行翻开，书页像两片翅膀一样向外张开，扑棱棱地飞下来，稳稳落进那人手里。
叶寻看得一怔，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了一长串字。
她凑过去扫了一眼：一、藏书阁内禁止御剑；二、藏书阁内禁止喧哗；三、衣衫不整不得进入；四、禁止在书册上涂写批注；五、禁止在阁内生火；六、不得损坏书册；七、不得在书册上勾画批注……一直列到第十七条，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违者扣除宗门贡献点五十，屡教不改者逐出无涯峰。
叶寻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衣襟，确认穿得整整齐齐，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无涯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上三倍不止。穹顶上镶嵌着数十枚夜明珠，光线柔和地铺下来，把那一排排书架照得清清楚楚。
叶寻站在入口处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书怎么借？
念头刚冒出来，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石砖地面上，一座半人高的借书台从缝里缓缓升了起来，通体发白，表面光滑得像玉石，边缘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借书台正中央缓缓钻出一个灵体，身形半透明，四肢五官模糊得像是用雾气捏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点星火。
那灵体飘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道友想借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找。”
叶寻被这突如其来的服务吓了一跳：“我想借几本控制灵力的书。”
“控制灵力还有更具体的要求吗？比如说用在哪方面？”
叶寻想了想，道：“让我和我的佩剑互相配合，更好地精进。”
那灵体顿了一下，眼睛闪了闪：“四季剑法，对吧？你是新入门的弟子。剑法要四季交替，灵力要随势而走，让剑乖乖听话，是也不是？”
叶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点了点头。
“正在为您检索。”借书台表面忽然亮起一层光幕，上面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叶寻凑近去看，光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紧接着那灵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已检索到一万四千条内容，请选择您想要的排序方式：一、相关性；二、收藏数；三、点击数；四、借阅数；五、入馆时间。”
叶寻愣了一下，心说这修仙界的检索系统倒是挺先进。
她随口道：“那便借阅数吧。”
“正在为您排序，请稍后。”
光幕上出现一个缓缓转动的圆圈，像是书页在翻动。
叶寻等了几息，那圆圈忽然一顿，弹出一行提示：“您的操作过于频繁，请拖拽下方方块到合适位置。”
叶寻低头一看，光幕下方出现了一张风景图，分成九宫格，其中一块是空白的，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片。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吧？修仙界也得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
她伸手把那块碎片拖进空白格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好的，正在为您公布结果。”
光幕上的文字重新排列，最顶端赫然出现一排书名。
叶寻去看，第一个让她瞳孔一缩。
NO.1《搞定本命剑灵的特殊交易》
NO.2《美丽笨剑灵》
NO.3《不安的夜晚》
NO.4《我的壮剑主做剑鞘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NO.5《主人的谎言》
NO.6《人剑合一的自由搏击指南》
NO.7《剑色撩人》。
叶寻的嘴角抽了一下，无语，误入深夜档，这都是些什么？这都是正经书吗？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排书名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这些名字一看就和她要找的没有半点关系！
“你这书，它正经吗？”
借书灵的声音依旧平直：“请问道友是否需要重新检索？”
叶寻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了。她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周围的弟子都在埋头翻书或者打坐结印，没人注意她这边。
她压低了声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其他人……不会看到我的搜索记录吧？”
那灵体的眼睛闪了闪，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为微妙的诱惑：“无痕模式且视角独立，不会让别人看到的。”
叶寻应了一声，心里一点侥幸念头冒了出来。
来都来了。
搜索都搜索了。
不看看内容怎么知道是不是她要找的？
书名叫什么又不能代表书里写什么，万一……万一它取了个不正经的名字，其实是正经书呢？
她伸手点了一下光幕上的第一条。
《搞定本命剑灵的特殊交易》
光幕上的文字开始逐行亮起，一道机械的电子音从借书台里传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安静的藏书阁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正在为您朗读《搞定本命剑灵的特殊交易》第一章：深夜，剑灵大人撞开了软香香的房门，将他冰冷的剑身紧贴在女人柔软温热的脖颈间，带着三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道:白日你骑我,说好的。”
叶寻的耳朵“嗡”地一声，整个人红温了。
是啊，他说视角独立，但是没说声音也独立，她也没插耳机！
她被整了！！！！！！干!!!!!!
她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整个人弹射起步，双手慌乱地在光幕上乱按：“小点声！小点声！”
那电子音顿了顿，音量缓缓降了下去，但仍清晰可闻：“阮香香娇软的声音响起：‘你就知道欺负我。’她攥着被角，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欲拒还迎……”
叶寻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她一巴掌拍在借书台上，手掌却从石台表面穿了过去，拍了个空。
“停！！！关闭！！”
她又扑上去勒住那灵体的脖子，这把她抓到了，她勒着灵体的脖子，把他也勒的青筋暴起，满脸通红，眼珠子爆炸，但那电子音还在继续：“剑灵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锁骨缓缓滑下，声音低沉而危险，我的手指很……”
“退出！关机！！！！”
“您的播放已暂停，是否要将《搞定本命剑灵的特殊交易》加入您的收藏书架？”
“不加！不加！”叶寻捂着脸，她抬眼的瞬间，余光扫到周围。
隔着三排书架的几个女弟子正扭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了然。
更远处一个趴在梯子上的男弟子也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张望，嘴角压着笑。
叶寻觉得自己已经出名了。
她一把捂住脸，弯腰低头，朝门口窜去。
谁知道跑得太急，拐过一排书架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她一手捂脸，一手捂着额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侧身想绕过，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你是叶寻。”那声音很熟悉。
叶寻心头一跳，头埋得更低了：“不是不是！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对方没松手。
五根手指用了点力，把她挡脸的手腕往下拽。
叶寻拼命抵抗了，发现力气比不过，只得顺势换了个策略。
她猛一抬头，歪嘴斜眼，做了个极尽扭曲的鬼脸。
对面的人被她这表情迎面一击，愣了一瞬。
但她很快松了手，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是我，楚方圆。”
叶寻立刻收回鬼脸，恢复正常五官，清了清嗓子。
她这才看清楚方圆的打扮，一身黑金弟子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牌，手里还攥着两卷竹简。
嘿！这家伙腿好了，人模狗样的。
“你来借什么书？”楚方圆问。
叶寻的耳根还没完全退烧，含糊道：“控制灵力、御剑练剑之类的书。”
楚方圆没有多问。
她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右手结了个简单的印，头顶书架上便有三本薄册同时飞了下来，摞在她掌心里。
她把那三本书递到叶寻面前：“这些都是我刚入门时看过的，很有用，你先拿去。这些书记在了我的灵牌上，三个月一还，还书无需身份牌，到时候你到期再借就行。”
叶寻接过书，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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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页，确实是从最基础的灵力运转讲起，文字平实，配着经脉图样，一看就是正经书。
她松了口气，把三本书抱进怀里。
可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方才那个借书台的方向，道：“那不需要那边的借书台帮忙借书吗？”
楚方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太大声，引来了旁边几个弟子的侧目。
她赶紧压下声音，拉着叶寻的手腕朝门外走：“走走走，我们出去说。”
两人走出无涯峰入口，站在青石阶上。
山风迎面吹来，把书阁里那股旧纸墨的气味吹散了一些。
楚方圆回头看了一眼，距离已经很远，没人听到她们的谈话，才压低声音道：“那借书台中的借书灵并不是真正的图书馆弟子，而是一缕执念。”
“百年前有一个外门弟子，每次入门考试都不中，连续考了，你知道多少次吗？一百三十三次。”
楚方圆掰着手指，“他就一直考，考不中就回无涯峰看书，年复一年，几乎把整座山的藏书都翻了个遍。后来他心灰意冷，修为也无法再支撑寿命了，第一百三十七次，他终于考中了。”
叶寻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我去，修仙界版本范进中举。
“但他太高兴了。”楚方圆的声音缓下来，“大喜大悲之下，身体承受不住，人当场就没了。魂魄散天地间的时候，独独留下了一缕执念，还想继续读无涯峰的书。”
叶寻：“果真是生有涯，学无涯”
楚方圆点头，“后来弟子们纪念他，隔三差五往藏书阁里添些新书，起初是正经典籍，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往里面塞话本、□□、乱七八糟的杂记……咳咳咳，你懂的。”
“大概是数据库被污染了，”楚方圆摸着下巴，“这几年他行事越发抽象，也爱捉弄刚入门的新弟子。你今天撞上他，算你运气好，第一次来就有小惊喜。”
叶寻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冷道：“不然咱们晚上，趁机把他超度了吧。”
楚方圆笑意盈盈看着她：“你难道不希望明年新弟子入门时，再看他们的笑话？”
叶寻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那倒是。”
她把怀里那三本书重新抱稳，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偏头看向楚方圆：“对了，师兄要收查你的那些话本了，你最近小心一点。”
楚方圆脸上的笑僵了半息。“什么？师兄知道了？”
叶寻点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一直知道。所以你见好就收。”
“可是我进了那么多的货，这下岂不是亏大了！”
楚方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沮丧，又从沮丧变成沉思，最后眼珠一转，渐渐亮了起来：“有了。我先放消息出去，就说大师兄要严查，以后不许再有任何话本在宗门流传，所有写手都封笔不写。那我手里的这些，不就是孤本！绝版货！到时候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
叶寻看着她：“你为何不在高价卖出后，再高价买回？”
楚方圆转头疑惑：“这是为何？”
“高价买回后放出消息，这些话本有升值空间，价格一定会越来越高，想买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不管出到什么价，都会有人觉得还能再涨。”叶寻语速不紧不慢，“但其实是你自己在暗中抬价。等你手里的货全高价出完了，抽身走人，没人能查到你头上，因为人人都在买卖，谁知道是谁在接最后一手。”
楚方圆听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妙啊。”她连说了三个“妙”字，一把拍在叶寻肩上：“叶寻，没想到你这么聪明。”
叶寻被拍得一侧肩膀一矮，面无表情道：“妙是吧？还有更妙的，你等着看，你师姐还有大师兄，一定会打断你的腿。好了，我走了。”
她转身迈步往石阶下走。楚方圆在后面连连叫住她：“别走！叶寻！你不还欠浮玉剑宗那么多积分贡献点吗？你跟我一起干，我们五五！！！”
叶寻没停。
“你六我四！”
她继续走。
楚方圆的声音追上来：“你八我二！”
叶寻背对着她扬起一只手挥了挥：“我会常去牢里看你的，楚大牢。”
楚方圆这家伙，脑筋转得快，行动力也很强，放在现代，玩金融割韭菜的一把好手，到时候一定会考上提篮桥大学，本硕博连读的。
不过在修仙界，她怀疑如果楚方圆真的这么搞，金师姐会把她的好腿以及刚好的那条腿，两个腿一起打断。
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