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熄灭后,唐挽云很快地从百宝兜里掏出一叠符纸,淡金色的,上面用银粉画着符文。
她用术法将符纸一张张贴在祠堂四角的柱子,大门以及各个墙壁上,最后用扇子一扇,符纸便自行燃烧起来。
失而复得的光亮稍微松了松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但这个时候,棺材里紧接着传来一阵敲响声。棺材盖弹起又被夏辰布下的阵法压了回去。
敲击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棺材盖每一次弹起都被阵法压了回去,但每一次弹起的幅度都在增大。
几声过后,敲响声不见了。棺材里又传出指甲划过木板的吱吱声,又尖又利,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像是里面的东西想要往外挠,撕开一个口子,从这个木头盒子里钻出来。
起风了。
“砰”的一声,祠堂大门被吹开了。
风里裹着东西,先是一张红纸喜字,大红色的,从门外飘了进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了棺材的旁边。
紧接着是一张白色的纸钱,圆形的,中间有个方孔,也飘了起来,落在那张红纸喜字的旁边。然后是更多的纸钱,喜纸和白色纸钱混在一起,从祠堂大门外、从窗户的缝隙里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它们在空中飞舞,落在棺材上,有的落在供桌上,有的落在灵位上,有的落在叶寻的头发上、肩上。
像是为了应景,祠堂外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喜悦的唢呐声,旋律上扬,但在这座到处都是凶尸和黑气的院子里,在这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说不出来的诡异。
来者不善。
随后,叶寻从大开的门口看见,原本还空荡荡只有青砖铺地的院子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口井。
只在眨眼的功夫,就这么凭空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里。
井边有暗绿色的青苔,湿哒哒的。
井口上盖着一层东西,生锈的粗铁链横七竖八地缠绕在井口上,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铁链上挂满了一张张黄纸符咒,用朱笔画着复杂的图文,系在铁链的环扣上。
但那些符咒已经褪色了,这些似乎贴了很久,久到纸张从黄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淡黄色,久到那些符咒的符文早已模糊,看不清楚了。
就在几人望向井口时,一阵很轻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像是从地底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经过了几千年的层层过滤,只剩下一个模糊、听不清楚的旋律。
像是一个女人在低低地哼着小调,但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旋律在空气中传播,回荡在众人的耳边。既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叶寻凝神,想要听清楚到底唱了些什么,却觉脸上一凉,伸手一摸,竟摸出一把血,七窍流血了。
唐挽云立刻点了她身上几个穴位,递给她一颗丹药,对她说道:“不要听。”
叶寻猛地回过神来,他大口大口地喘了两口气,竟不知不觉着了道。
身边的夏辰扶着她有些发抖的肩膀,他的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剑身上重新亮起了白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现在有了几分冷峻。
随后,一只红色的长指甲伸了出来,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探出了井口,乌黑的长发随之垂了下来,像瀑布一样铺在地上,向四周流淌。
她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正如那些纸人和修士的笑容一模一样。看着众人,那个红衣厉鬼发出了令人心神震荡的尖笑。
不怕鬼哭,就怕鬼笑。
“不好。”夏辰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不是普通的女鬼,这个宅子底下镇着一只千年女鬼。棺材中的那位姑娘用怨气把她唤醒了。”
说完这句话,夏辰立刻出了祠堂,走进院子。
他取出一根比之前更粗更长的绳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系满了铃铛,那些铃铛比之前还要大了一倍。
铃身是银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把这根绳子在祠堂门两侧的柱子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拉直,横在祠堂大门的前方,绷得紧紧的。
三清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立刻嗡嗡作响,隔绝着千年的怨气,暂且稳住了祠堂内所有人的心神。
而这时,千年女鬼彻底地从井中爬了出来,漂浮在空气中,但那锁链又死死地锁住她,不让她再向前一步。只见她身穿凤冠霞帔,腰间系着白纸铜钱,衣裳早在千年中变得破破烂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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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挽云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合和桃木扇,说道:“大师兄,不能让她出来。”
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只厉鬼在千年前被人生生地投进了这口井里,又被懂术法的人用铁链和符咒封印在井下。
千年来,她一直在吸收怨气,一点一点地长大,也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封印。千年的光阴,封印已经快撑不住了。
而恰恰在今天,棺材里的那位新娘,她的怨气就是契机,成功地唤醒了她。她们的怨气是同源的,都是含冤而死、死不瞑目的怨气。
她们的怨气互相呼应,互相滋养。棺材里的怨气往外涌,井下的厉鬼就吸收这些怨气来破除封印。而厉鬼身上的千年怨气也在反过来侵蚀棺材中新娘的神志,将她同化成厉鬼。
叶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棺材盖被撬开时那股从缝隙里涌出来,
像墨汁一样的黑色物体。
原来那些黑气不仅仅是新娘的怨气,而是两股怨气。
新娘的和井下厉鬼的怨气早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怪不得你想纸人和凶尸不敢进来,她还以为真的是祖宗保佑,原来是最大的boss在这里。
唐挽云接着解释:“所以刚才棺材盖一开,怨气泄出来,井下的厉鬼就吸收了更多。虽然封印还没有完全解除,锁链还拴着她,不让她离开那口井。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如果让她吸收更多的怨气,她迟早会把铁链挣断。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能撑多久?”夏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危急关头,却不见半分恐惧。
唐挽云说道:“不好说,封印已经被侵蚀松动了。如果怨气继续外泄,她吸收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多,封印破开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她停了一下,“可能一炷香,可能更短。”
夏辰左手两指并剑,右手将剑横在眼前,说道:“开棺,我来加固阵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于是唐挽云也没有再犹豫,她走回棺材旁边,将扇子重新握在手中,扇面展开,八卦图正对着棺材盖,解开了刚刚施加在上面的封印。
纯黑色的雾气立刻从缝隙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