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盛夏晴浓 > 3. 第 3 章
    原定周末有个行程,来这边也并不顺路,只是突然有些好奇她的现状。

    看到了,不太好。

    司机和助理在楼下等他,催了几遍,陆寻知才离开。

    很少因为什么耽搁既定的行程,今天因为她破了例。

    大概是同情心作祟,总觉得这小孩走到如今这一步,有他的一丝责任。

    他年少时候是个理想主义者,以为人生总体是上坡路,努力可以换来很多东西。

    但那时他见过的人太少,理解事物太片面,不明白很多人处在夹缝里,人生并没有太多可能性。

    他跟年幼的赵魏晴画了一个关于未来的宏伟蓝图,告诉她长大可以解决人生大部分的烦恼。

    她相信了,但生活并不是童话,努力向上的人,有时却递给命运更多的把柄和软肋。

    多年后第一次见面,他就生出一些愧悔。

    那晚他送睡着的赵魏晴和她哥回家后,做了个噩梦,梦到七岁时的小孩,这次问他:“死后可以上天堂吗?”

    “也可能会下地狱。”他说。

    “哦,那我可能会下地狱,我做了很多坏事。”她没有害怕,很平静就接受了。

    他好奇问:“那你都做了什么坏事,说来我帮你参谋一下。”

    她很仔细地想了想,掰着指头数,碎碎念了很多,都是些鸡毛碎皮的小事。比如偷偷剪了哥哥的头发,为了不让妈妈出门,谎称自己生病了,摔断了腿不想好,就故意再摔一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坏了。

    因为的确很多人都在责怪她。

    生母责怪她是个女孩,不能换取利益。父亲厌恶她有个满腹算计的卑劣生母,而她就是罪证,哥哥恨她是小三的孩子,恨她夺走了母亲的爱。养大她的母亲作为一个受害者,却是唯一一个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但母亲总是闷闷不乐,身体也不好,大多时候需要静养。

    她总是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但不忍心打扰她静养,就咽回去。

    所有人都在说:都是因为你和你生母,你妈妈才会变成这样,你怎么有脸在她身边待着的。

    “如果我不存在,是不是大家都能好过些。”她问。

    梦境里的陆寻知还是少年模样,但心态却已经是三十岁,不忍心再给她画一个看似光明却带着毒的愿景,思索片刻后,只说:“并不会,就像贪婪的人始终贪婪,不会因为得到一百万就满足,只会想要更多。那些人并不是因为你才变成那样,他们注定会那样的,只是恰好你站在那里而已。”

    “为什么站在那里的是我?”她迷茫地问。

    梦境最后,她死在他面前,柔软的身躯蜷缩成很小一团,走的很安详。

    醒来浑身冷汗,正好接到母亲的电话,问他在燕京待了快半年了,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家?

    他第一次审视这个字。

    宋雅琴女士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海城,他在燕京长到十七岁,那年冬天随着父亲的调任举家去了海城,之后出国留学,回国创业,又在深城分公司待了两年,其实在海城停留的时间屈指可数。

    爷爷奶奶定居粤东也有好多年,可始终觉得燕京才是家,所以今年执意搬了回来。

    对于母亲来说,父母是巢穴的驻守者,她和父亲在地方就是家。

    陆寻知没什么所谓,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人,是共同的记忆,而不是某个房子。

    而赵魏晴从来就没有家,他误将她的处境定义为年幼被掣肘,于是告诉她长大的世界会是自由美好的。

    那点希望,究竟是糖,还是砒霜?

    思绪乱得很,没有心思寒暄。

    “别想着给我安排相亲了。”他掐着眉心,十分头痛。

    宋雅琴哼了声:“妈妈也不是不开明的人呀,是你这么大了连恋爱也不谈,我可不想你老了孤独终老。”

    “那我不就有更多时间陪您了。”他说。

    宋雅琴很嫌弃:“谁要你陪啊,糟心玩意儿看着就烦。”

    最后还是没逃过,母亲说:“你徐伯伯的女儿刚从佛罗伦萨回来,落地燕京会待上几天,我安排她在你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下了,你抽空跟人吃顿饭呗。”

    他不太愿意浪费时间,但不好驳了徐伯伯的面子,就以兄长的名义请她吃了顿饭,谁承想那女生才二十一岁,在国外学美术,这次回来是过假期,活泼话唠,思维天马行空,聊天时他只觉得脑袋直嗡嗡。

    会让他想起赵魏晴,她比眼前女生还要小一点,小时候也很爱笑,但笑意显得疏冷,更像是一种伪装。

    如果生长在幸福的家庭里,会不会也这样活泼爱笑?

    赵魏晴长大了是什么样子的,他很难讲,只匆匆一面,勾勒不出轮廓,却总让他心脏堵的慌。

    大概已经过去一周了,他还是不能平静,所以才借口顺路,来给她送琴,顺便看了看她。

    看过后呢?

    似乎更糟心了。

    年少时候曾许诺过她愿望,可如今面对她,却只字不敢提,怕又带给她虚妄的希冀。

    他在车上出神,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还是燕京旧时的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一个只到他腰的小孩,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电话突然响了,打碎他的情绪,是边致扬,公司一把手,也是他多年朋友,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约了几个朋友,你也出来玩呗,天天跟个和尚似的,你是人吗?”

    边致扬是他师弟,小他两届,交友广泛,爱好众多,是个高精力人士。

    或许他认识一些条件不错的年轻男孩。

    “行,地址发我。”

    边致扬只是过来挑逗一下他,没想到他真会答应,反而卡壳了,半晌才试探问了句:“你受什么刺激了?”

    陆寻知懒得跟他贫,只问:“今晚人多吗?”

    “挺多的,一朋友在南湾包了个度假酒店办泳池party,我提前跟你说好啊,不是我牵头的,人员不可控,不知道会来什么人,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年轻人多。”

    陆寻知“嗯”了声,“知道了。”

    年轻人多,帮她物色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有女朋友了吗?”陆寻知突然问他。

    也不是不熟,只是边致扬这人热情,又有副好皮囊,女人缘一向好,关系近的也非常多,但问起来都是朋友,压根儿没见他承认有过女朋友,陆寻知一向不喜欢打听人私生活,这还是他第一次问。

    “没啊。”边致扬答得干脆,“人家还是黄花大闺男呢。”

    陆寻知挺想抽他。

    “你介意二十岁的小女孩吗?”他问。

    “你好搞笑,这得问人家介不介意吧。”

    边致扬今年二十八岁,年纪确实大了点,但没有父母,他是舅舅带大的,从小到大边致扬闯的祸能把他舅舅气死八百来回,娶个家庭关系复杂,性格稍微怪异点的女朋友,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况且他觉得赵魏晴本性不坏,而恰恰因为这样,才会让他耿耿于怀。

    “你想不想结婚?”陆寻知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分寸大失。

    边致扬都看出来了,沉默思索了会儿:“老陆你很不对劲。让我猜一猜,有一个年轻的女生,在疯狂地追求你,你觉得人家不错,但又不想负责,所以想推给我,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陆寻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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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的那样。”

    “碰面我们谈谈吧,有点事求你。”他说。

    -

    送走陆寻知,赵魏晴把她的琴拿出来擦了擦。

    她从小就学大提琴,母亲找了老师给她,她学的很刻苦,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她锯木头锯了好多年,谈不上多喜欢,但很沉浸,每当练琴的时候,连狗都不理她,觉得太难听了。

    那种世界空无一人的感觉,让她着迷。

    所以陆寻知来给他补课的时候,她就抱着大提琴坐在书房锯木头,企图靠荼毒他的耳朵逼走他。十六七岁的陆寻知已经一米八了,长得高大帅气,一脸正气,很有老师样子,但赵魏晴不喜欢他,因为是赵魏铭找来的。

    她哥哥很讨厌她,所以她觉得他肯定不会干好事,说不定就是派了人来折磨她。

    但意外的,陆寻知脾气很好,性格沉稳,对她总是很耐心。

    他竟然是个好人。

    但她有点讨厌这种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命很好的样子。

    多年之后再见面,那种讨厌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她看出他眼神里的怜悯和同情,于是才会带他上楼,很想骂他:你是个骗子,长大了没有什么好的,只是让她更清醒地看到自己的牢笼。

    但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的,他确实更好了,父亲被调查,所有人都觉得翻身无望,所以没有人伸出援手,谁也没想到看着证据确凿的事却还有反转的一天,陆伯彦虽被调职,但步步高升,更胜从前。

    他自己的成长史也被写在财经杂志里奉为青年典范。

    所以她也没有很想骂他了。

    或许就是她命不太好吧。

    赵魏晴给邢淼他们点了奶茶,算赔礼,她不打算去联谊会了,因为中午的时候接到一个朋友的邀请,要她去一个派对上表演,在南湾那边的度假酒店,一群富二代,出手很阔绰,一晚上能有两千块。

    邢淼本来也没损失什么,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你没来也没事,其实我想了想,你找个学校的不是很合适,将来分手万一不体面就不太好了。”

    同在一个学校,圈子很容易有重合。

    赵魏晴其实不太在意,但邢淼总是很为她考虑,她便应了声:“嗯。”

    她为晚上的演出准备了一下衣服,提前一个小时打车过去。

    下午刚下过暴雨,晚上又天晴了,气温不算很热,所以派对很热闹。

    赵魏晴被安排在在一个充当化妆室的房间,她跟其余几个陌生人临时组成了个小乐团,不过都是同一个人推荐来的,互相都了解对方师承哪里,也不算太陌生。

    “待会儿有人带你们过去,晚上两个小时,中间有两次休息时间,今晚来的人都非富即贵,但一定不要去和客人搭讪,如果有客人不礼貌也不要乱来,负责人会帮忙处理,你们的任务就是活跃气氛,不要求你们技术有多高超,但精神要饱满,懂吗?”

    几个人点点头。

    赵魏晴没来过这种场合,出去的时候有些好奇地张望两眼。

    猝不及防,和陆寻知对上目光。

    她不动声色垂下眼睑,抱着琴,往乐团在的地方去。

    少女穿着白色的礼服裙,身后硕大的纱质蝴蝶结像纤弱的翅膀。

    他侧头问身边人:“那边是……?”

    “那是派对负责人找来表演的学生。”

    陆寻知蹙眉,给赵魏铭发消息:你妹很缺钱?为什么我看到她在这边兼职。

    这么乱的场合也敢来。

    赵魏铭很快回复:按理来说是不缺,但自从知道她有固定花销后,我爸就经常用断她生活费来惩罚她,你也知道她犟,宁愿饿死都不会低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