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声势浩大的约战就这样曲折地结束了。

    离奇的是,楼暮凉刚回到弟子居,就被一环天罗地网擒住了。

    为什么说是“一环”呢?

    因为来擒她的人真的环了一圈,有二十几个。

    也正因此她才措手不及,被一道合力使出的定身咒定了个结实,然后一动不能动地被抬进了训诫堂。

    外门师长把她摆出一个标准无比的跪姿,正对堂中石碑跪好。

    碑上密密麻麻刻的全是规训弟子的戒律,楼暮凉瞄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生疼。

    她收回视线,想恶狠狠地瞪人,可惜脑袋动不了,眼珠转到眼角也瞪不到站在身后的一群人,只能叱声问:“为何罚我?”

    老家伙们似早就想好理由,即刻作答:“狂妄行事,不敬尊长。”

    “‘尊长’?你们说苏桑寒?”

    “再直呼苏家主大名,罪加一等。”

    楼暮凉冷笑,正要如他们所愿并附上一些辱骂,嘴巴却突然被缄口咒封住。

    是匆匆赶到的周庞跳过来给她下的。

    楼暮凉听到他笑呵呵地打圆场:“诸位前辈也瞧见了,这小弟子今日一战一波三折,此刻体力不济,心智微弱,难免口无遮拦,望诸位慈悲为怀,饶她这一回吧。”

    老家伙们冷哼:“自然。”

    “苏家主既然发话,我们罚她也不是针对今日对战之事,而是她对苏家主的态度实在不可饶恕。”

    “倘若不罚,有后来者效仿,何以对得起苏家主昔年平镇魔潮之恩?苏家主也代表赶赴观潮阁支援的众多前辈,若对他不敬,何以令陨落的前辈们瞑目?”

    周庞连声附和:“是,是,前辈们思量周全,深明大义,这小弟子年纪尚轻,不知这其中影响深远,诸位前辈不要同她一般计较……”

    他又劝了一阵,老家伙们终于骂够了楼暮凉,陆续离去。

    堂中归于安静。

    周庞站了会儿,叹口气,解开楼暮凉的缄口咒。

    楼暮凉发麻的唇舌一松,正要破口大骂,就听周庞苦口婆心地道:“骂吧骂吧,我知这事委屈了你……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了。”

    “你今日在万壑桥上打了内门的脸,苏家主更是借你当众下了谢氏的面子,想借罚你这事向内门示好的人多了去了……刚刚站在你身后的那些,手上拿着留影石,就是想把你罚跪的画面记录下来,好拿去邀功。”

    “内门那些长老今日当众挨了一通训,这口气需要发泄出去,他们拿不了苏家主怎么样,但看了你这个‘罪魁祸首’遭罪,心里一定会舒坦许多。”

    周庞在楼暮凉肩膀上拍了拍。

    “你就忍一忍,跪一晚上,让他们拿此事邀功结束,这事就彻底过去了。”

    ……

    周庞也离去后,楼暮凉火速调动魔息去解定身咒。

    不料四下红光猝然轻闪,阵法捕获目标,即将发出警鸣。

    楼暮凉及时敛去魔息。

    她差点忘了,自魔物现世后,玄寂宗各处守备加强了许多,出现一丝异样气息都会被探测阵法捕捉到。

    真是麻烦,二十多人合力使的定身咒,单纯以灵力冲破的确需要点时间。

    楼暮凉眉目沉冷,一边调动灵力冲咒,一边数碑上诫文一共有多少个字。

    数着数着,她困了。

    她灵力本就没恢复完全,万壑桥上一战虽揍人揍了个痛快,但作为代价,她身体透支过度,此刻本就疲惫,再加上碑文的催眠攻击,她很快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连要破咒也忘了。

    如此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堂中的灯烛自行亮起。

    到晚上了。

    楼暮凉清醒了些,正打算继续冲咒,倏忽听到一阵熟悉的步声。

    她之前边睡边解咒,定身咒只冲破了十之三四,目前只有脑袋和脖颈能自如活动。

    楼暮凉略显困难地回头,想看是谁敢在这时来触她的霉头。

    不出所料,正是某个姓傅名奚的胆大包天之鼠辈。

    身体大部受限,原本分配给这一部分的精力全部回流,楼暮凉第一次全神贯注观察起她这位仇人。

    月色溶溶,少年一袭素净整洁的弟子服,墨发拢在肩侧,垂落的发带随夜风轻拂,面上时常噙有温淡笑意,这会儿也不例外。

    楼暮凉无端浮想,若这家伙真是一个大夫,至少在通身气韵方面是十分契合的。

    另一边,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黑瞳涌动不同寻常的神采,傅奚有些困惑,也有些无措。

    往里走的脚步不自觉放缓,抬手指尖轻刮面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楼暮凉冷不丁道。

    傅奚立刻摇头,挪来只蒲团在她身旁跪下,伸手进袖子,掏出来一样东西。

    “楼道友,你看。”

    “什么啊。”

    楼暮凉不大耐烦地看过去,“留影石?”

    话音才落,这枚躺在傅奚掌心的留影石光华流转。

    呈现的第一幕影像,居然是谢凌波那张大脸。

    “……”

    若非楼暮凉这会儿动不了,她的拳头一定已经抡到傅奚的脸上,让他脸肿得跟谢凌波一样大。

    她瞪他一眼,恶声恶气:“你是专程来气我的吗?拿留影石给我看害我跪在这的家伙?”

    傅奚忙把谢凌波的脸遮住一点:“不是,楼道友你接着看。”

    他的语气像藏着什么惊喜。

    左右闲来无聊,楼暮凉便耐住性子继续看了。

    留影石中,谢凌波在殷氏就诊。

    他今日下到万壑桥时被灵泽灼伤,被苏浅带回去后就去殷氏处理伤口了。

    好巧不巧,给他处理的医修正是殷旎。

    谢凌波伤得不轻,殷旎每给他涂一点药粉就惨叫不停,间杂可以从口型看出的对楼暮凉的咒骂,不过因为傅奚刻意把这段声音隐去,楼暮凉一个字都没听见,心态还算平和。

    忽然门外进来两个人。

    是牧川时,以及一个端着托盘的医修。

    楼暮凉看了看后面那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医修”:“这是你?”

    傅奚点头,有点不好意思道:“是邓道友和容道友的易容法术。”

    楼暮凉:“幸好你不真长这样,不然你靠这么近我肯定要打你。”

    傅奚:“……”

    楼暮凉:“你怎么进的内门?”

    傅奚耳根微红:“牧道友帮的忙。”

    楼暮凉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场中相识几人无声对视一瞬。

    殷旎蓦地起身让出位置,甩甩手腕,留影石中传出她怨气沸腾的声音:“太累了,换人来吧。”

    谢凌波不乐意,伸手就要把她拉回,傅奚恰在此时走近,谢凌波一手拉偏,人没拉到,反而打翻了傅奚手里的托盘。

    盘上瓶瓶罐罐瞬间倾倒,精准撒了谢凌波一身粉末。

    谢凌波勃然大怒,却不及发作,不知哪种药粉起效迅猛,他当场脸色发青,掐住自己的喉咙,整个人抽搐不止。

    傅奚捡起托盘,佯作慌张地说了声:“对不起。”

    谢凌波听言就要骂他,突然眼睛一瞪,嘴角一咧,鹦鹉学舌般重复了声:“对不起!”

    说完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去捂自己中邪一样的嘴,手忙脚乱间即将摔下榻。

    牧川时走过去假模假样扶他一把:“哎呀少主,保重玉体啊。”

    手拿开后,谢凌波背上悄无声息多出一枚符箓。

    楼暮凉认出来,那是一种令人重复上个动作的傀儡符。

    果然下一刻,谢凌波顶着一脸惊恐,无法自控地连声叫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手掌也重复捂嘴的动作,一遍遍拍上嘴巴,发出一迭声扇巴掌似的清脆声响。

    身体心灵遭到双重羞辱,谢凌波一边狂叫一边连滚带爬下了榻,想叫殷旎去找解药,但后者早已溜得没了影。

    谢凌波只好又去找傅奚,然而他张口闭口就是“对不起”,傅奚仿佛根本不能理解他想说什么,只是充满怜悯地看着他。

    留影石藏在暗处,完整记录下谢凌波说“对不起”说到伤口崩裂,痛到昏死过去的全过程。

    谢凌波翻白眼倒下的瞬间,楼暮凉“噗嗤”笑出声来。

    憋闷胸口的怒气总算随笑声泄了出去,她一时笑个不停,平素冷峻的神容渐染生动的暖意。

    傅奚看着她的笑容,袖底手指微微蜷起,也弯了弯唇角。

    笑得够了,楼暮凉不想再看谢凌波的昏容,命令傅奚将留影石收回去。

    他照做后,她笑容顿敛,眯起眼睛:“你是在替我出气?”

    她语气莫测,傅奚心口一跳,拿不准她这是个什么态度,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楼暮凉:“所以,你是专程跑过来给我看你出气的成果?”

    傅奚也点了点头。

    楼暮凉不置可否,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问:“你怎么混进的训诫堂?”

    傅奚轻声解释:“我在外门待这么些年,还是认识了一些值守弟子的,我同他们说我近日心神不宁,想在戒律碑前反省己过,他们便让我进来了。”

    惨不忍睹的借口,亏人家肯放他进来。

    楼暮凉盯傅奚良久,久到后者开始坐立难安。

    好在最终她只是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撂下一句:“行吧。”

    “不过,”她强调,“你可别指望我会感谢你。”

    她变回惯有的傲慢腔调,傅奚默默松了口气。

    他又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她平日晚饭爱吃的酱饼来。

    “楼道友,吃这个垫一垫吧。”

    楼暮凉鼻尖一拱,循香回头,看到热气腾腾的酱饼,双眸倏亮。

    白日大动干戈一场,刚回外门就被搬来跪着,她早就饿坏了。

    楼暮凉喉咙轻咽,瞥一眼傅奚:“我只有头和脖子能动。”

    傅奚心领神会,手抬高些,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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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酱饼送到她嘴边。

    楼暮凉很满意他的自觉,十分赏脸地低下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傅奚很早就观察到,她在吃东西时,与她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

    她张口张得很小,每一口都要含到实处,细嚼慢咽,眉眼间的攻击性也会短暂敛却。

    像只在野外生存的时常饿肚子的小动物,无论平日如何凶悍,在享用有上顿没下顿的食物时,总会顺平毛发,全身心地投入。

    傅奚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她向来不缺钱用,按理说不该会为了食物发愁,怎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他越看越心口发堵,后悔只带了一只饼来。

    楼暮凉不知旁边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吃完了饼,抬起头:“水。”

    傅奚便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壶,抽出壶塞,递上壶口。

    楼暮凉喝了几口,终于神清气爽。

    肚子吃饱喝足了,全身维持数个时辰不动的骨肉不乐意了,开始叫嚣哪哪僵硬酸痛,催促她也通过某种方式帮助舒缓一下。

    楼暮凉下意识硬扛,毕竟曾经无数次她都是独自硬扛过来的,余光却瞄到正在收拾残局的傅奚,心头划过一抹灵光。

    对啊,有这么个现成的工具人,她硬扛做什么?

    楼暮凉道:“你再跪过来点。”

    其实二人本就跪得极近,两只蒲团间仅有两掌的距离,傅奚不明所以,但依言挪动蒲团。

    直到彼此的肩膀几乎相抵,楼暮凉才叫停。

    傅奚指尖泛热,边等她继续发号施令,边稍稍侧身,防止真的碰到她。

    楼暮凉道:“衣服脱掉。”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傅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楼暮凉浑然不觉这要求有多糟糕,兀自颐指气使:“我累了,我要靠垫,你一路过来,外衣肯定不干净了,脱了再让我靠。”

    “……”

    指尖热意蔓延,连通心口,漫上面颊。

    明明她只是说了几句话,话语中的场景也还没有实现,他却已慌张到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去解外衣的扣子不是,不解也不是。

    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如寻常,坦坦荡荡,可知提出这样的要求纯粹如她所言,只是为了纾解疲累,只是他一个人控制不住地多想。

    傅奚知道,倘若就这么答应她,她会一直把这种事当作无所谓,他以后会无数次面临如此混乱的时刻。

    可她今日才在万壑桥上与内门第一对战,回来后还中了定身咒,被迫面向戒碑跪下,受了那么多委屈,他不能不满足她的要求。

    ……而且。

    傅奚听着自己的心跳,意识到上述种种纠结,其实都是冠冕堂皇。

    他是期待的。

    压着耳后升腾的热意,他缓缓褪下外衣。

    训诫堂内旷荡空阔,夜风穿堂而过,留下一室清寒。

    吹卷堆叠腰际的衣料,鼓荡不安,恍若不宁的心绪。

    “现在,把我对准你胸口放倒。”

    傅奚乖乖握住她肩膀,然而他笨手笨脚,楼暮凉躺了半天都不舒服,想自己动弹找个好姿势,偏偏这定身咒把她锢得死死。

    一时气急,楼暮凉也不客气,偏头对准这只没用的手,张口狠狠一咬。

    “心不在焉的,干什么呢?”

    虎口燎开刺痛,傅奚如梦初醒,稀里糊涂将她放下来。

    紧绷的肩背终于舒坦,楼暮凉舒了口气,凝神冲破定身咒。

    她安静下来,轻缓的呼吸随微风流淌。

    傅奚僵硬良久,按捺不过隐晦的愿望,悄悄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心口,从他的视角,能看到她垂落的睫羽,如一挽摇曳的蒲草,轻轻挠在人的心上。

    良久。

    “一起进内门吧。”

    楼暮凉忽然道。

    傅奚一怔,她抬头找到他的眼睛,不容置喙:“你看见了,我当着内外门师长弟子的面夸下海口,要带你一起进内门了,所以你得支棱起来,千万不要拖我的后腿。”

    重来一次,楼暮凉除了知道自己注定会堕魔,以及坚定地要报复眼前的人外,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

    但玄恩村的祭祀仪式,殷氏地界的神秘仓库,沈离江口中疑似虚假的咒谶……隐约让她摸到某种与魔相关的阴谋。

    上辈子她没杀过一个人,但因为魔种的身份,他们说有许多人因她而死,她不由怀疑自己是否成了幕后黑手的替罪品。

    她想寻找真相。

    另一边,傅奚好容易平复的心绪再起动荡。

    因为她用了“一起”二字。

    楼暮凉:“说话。”

    他双眸润星,郑重应答:“好。”

    他答应了,楼暮凉挑剔起来了:“虽然你资质尚可,也就比我差那么一大截,不过前面耽误得太久,一年着实有点勉强。”

    她哼笑:“所以接下来一年,别怪我把你不当人练。”

    傅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