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涉水进洞的过程非常顺利。

    有祭司带路,且他顾及领回的醉汉是个凡人,横亘岩洞中的各种截杀阵皆温驯敛起。

    祭司甚至体贴地施了一道可以移动的隔水法阵,自己和傅奚站上去,如踏一叶扁舟,衣衫不沾分毫脏污。

    楼暮凉在传讯阵里道:“隔水法阵里有迷药,我来化解,你一会儿到地方了装晕就行。”

    傅奚:“好。”

    很快他们来到红光阵所在的平地,傅奚一上岸便倒了下去。

    见状,如野兽褪去人皮,祭司先前的彬彬有礼刹那尽失。

    他口里骂了两声,揪住傅奚的头发将他拖行到昨日法阵出现的位置,相同的猩红光澜浸没过傅奚的身体。

    然而,祭司没有如昨日那般一直冷眼旁观。

    或许是有某种实时接收检测状况的方式,随着光澜一遍遍扫过地上的躯体,祭司面具后的眼睛越瞪越大。

    面皮筋肉一根根地跳动,连带整张面具都颤抖起来。

    他太过激动,连傅奚的呼吸并未停止都没发觉。

    传音阵中。

    邓星西震惊:“他怎么回事?怎么一副要饿狼扑食的样子?”

    牧川时望着检测法阵中的傅奚:“应该是傅道友非常符合‘标准’,甚至比标准还要好。”

    楼暮凉不服气:“我也在法阵里,说不定符合标准的是我。”

    容今:“这种事情就不用争个高下了吧!”

    邓星西关切道:“楼道友,这法阵扫在身上疼吗?”

    楼暮凉淡定道:“哦,还好。”

    三人才舒口气,就听她补充:“也就跟被人拿刀追着砍差不多吧。”

    “??!”

    牧川时震撼:“那你怎么还在这里谈笑风生的?!”

    楼暮凉满不在乎:“这点小痛,也就我身下这废物在一个劲地冒冷汗。”

    拿刀追着砍算什么?她之前被追杀的时候,可是顶着四面八方的刀枪剑戟也能如鱼得水,浑身上下不剩一片好肉都能悠然自若。

    “不过废物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楼暮凉瞥一眼傅奚:“只是冒汗,一动也没动。”

    傅奚奄奄一息:“是痛得动不了了,楼道友。”

    楼暮凉嫌弃道:“那还真是废物啊。”

    邓星西听不下去了,焦急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她刚问完,法阵光芒熄灭。

    楼暮凉:“再等等,等这个绿眼睛的把我们拖进那扇暗门,我要看清最右边那窟窿上头究竟是个什么标记。”

    她用蛇尾尖尖拨了下傅奚:“废物,你还撑得住不?”

    傅奚气息轻弱,却道:“没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祭司并未提起傅奚走向那扇暗门。

    他摘下了面具。

    斗篷也掉落在地,高大的身体以一种恐怖的角度扭折下来,吐出的蛇信利箭一般袭向傅奚。

    电光石火间,容今骇然:“他想做什么?!”

    邓星西已然催动灵力:“恐怕是傅奚的检测结果太好——”

    牧川时一记爆破符飞出:“所以他临阵反悔,想要私吞了!”

    “轰”一声炸响,祭司没料到会有偷袭,被符箓炸得鲜血淋漓,两重绑缚法阵紧随其后将其五花大绑。

    惨叫声里,楼暮凉架起傅奚飞身退远,落回化出身形的其他三人旁边,将刚才用来抵御爆炸的灵盾往傅奚手里一塞。

    她与牧川时对视一眼,各自放出灵力与符箓,封死远处的岩洞出口以及前方的暗门,如此便是瓮中捉鳖。

    邓星西和容今布好退出岩洞的传送法阵,并将启动法阵的枢纽交到傅奚手中。

    退路既备,四人飞身而上,灵力若镖雨,符箓似蝶阵,双重法阵千变万化,时隐时现,杀招无穷。

    祭司却只顾捂着被符箓炸到的脸哀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连绵不绝的攻势往他身上招呼。

    传讯阵中,邓星西逐渐起疑:“这人怎么光见伤不见弱呢?他这都被打成筛子了,怎么还嚎得那么起劲呢?”

    楼暮凉:“人皮。”

    容今没听懂:“什么?”

    牧川时语气凝重:“他那张人皮,恐怕是一种极高品级的防御灵器,所以他才这么有恃无恐……”

    话音刚落,那张千疮百孔的人皮剥落。

    传讯阵中“哕”声此起彼伏。

    邓星西尖叫道:“好恶心……好像马蜂窝……”

    容今加入尖叫:“还是蛇形的马蜂窝……软的……”

    牧川时正要尖叫,蓦道:“慢着,那窝眼里是不是还在淌东西?!”

    祭司满面满身爬满黑洞洞的窟窿,如一只人面蛇身的巨大蜂窝,然而从“蜂房”中涌出的并非马蜂,而是密密麻麻的……活蛇。

    牧川时崩溃了:“我受不了了,赶紧把他打死,我眼睛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楼暮凉则已在把对方打死的路上。

    她挽弓不停,飞矢似流星,缓过来的邓、容二人令法阵遍地开花,把四散的活蛇聚作一拢一簇,方便箭矢与符箓集中消灭。

    奇怪的是祭司始终站桩,好像打算通过不断放蛇恶心死他们。

    楼暮凉突然道:“不对。”

    她不再管肆虐的活蛇,灵火绕身开道迫近祭司。

    对方实力不明,她如此贸然近身,其他三个大吃一惊。

    牧川时:“楼道友小心!他……”

    却见楼暮凉旋起一腿踢飞“祭司”的脑袋。

    脑袋“啪嚓”坠地,脖颈的断口却没有鲜血溅起,无头的身体也因飞踢的力道而向另一侧栽倒。

    足下受惊的蛇潮散开,地面显出一人宽窄的洞口,口下积水涌流奔疾。

    楼暮凉:“中计了,他早跑了。”

    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放蛇的空巢!

    四人猛地回头。

    站在水边的傅奚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数十丈外。

    与出口方向相反的岩洞深处,积水下一道黑影鬼魅般向前游梭。

    上方石壁漏水愈重,近乎形成一场暴雨,“噼噼啪啪”打在积水表面,不时夹杂山岩侵蚀脱落的碎屑石块。

    一枚石块密度极高,猝然沉底,当头打在那道庞然黑影上,水底霎时响起一声低闷咒骂。

    人头蛇身的祭司自水中立起,也将长尾卷住的傅奚举出水面。

    傅奚面色惨白,嘴唇乌青,剧烈地咳嗽喘息。

    他一路被水底石棱划得头破血流,左臂无力地垂软在身侧,是被一块凸起的巨石撞断所致。

    方才祭司自地面洞口悄然脱身潜入地下水层,又故技重施借满地蛇潮掩蔽,无声无息令他足下平地瓦解,他落入水中被挟至此处。

    汲取到洞窟中稀薄的空气,眼前因窒息上涌的黑斑渐次回落。

    傅奚没有停下咳嗽,一边听祭司咒骂不停,一边眯眼打量这名祭司的真面目。

    “……”

    虽没有留在原地的蛇蜕那般恐怖,但这副真容也实在称不上悦目。

    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绝对是“诡异”。

    这张人脸以及裸露在外的蛇身上,遍布满奇形怪状的细小针孔,或长或短的刀疤瘢痕交错,穿插着毫无道理的缝线。

    若非知晓眼前是为非作歹十数年的妖族祭司,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从医修兽医区逃出来的治了一半的灵兽,给他治的还是个技术离奇的庸医,让人完全看不出他身上这些痕迹究竟想做什么。

    浑然不觉猎物无声的观察,祭司感应到蛇蜕已被踹翻,口中咒骂越发污糟辱耳。

    “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你一个体面死法的,毕竟那才配得上你的价值……没想到那四个小崽子的确厉害,这么快就看穿了我留下的蜕皮,估计也快追来了……”

    “不过,没关系。”

    祭司将傅奚拎到眼前,扬唇,唇角缝线“嘣”一声断开。

    祭司却似不知痛楚,又或是已经习惯了,只顾两眼放光地盯住傅奚,眼中的贪婪垂涎如有粘稠的实质。

    “待我享用了你,杀掉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傅奚深吸一口气,面上作出害怕到无以复加的神情,暗中努力攒起微弱的灵力,向快要炸掉的传讯阵中通风报信。

    他描述完周围环境,着重强调:“他说你们四个很厉害,不想和你们正面对上,你们四人联起手来,应当有匹敌之力。”

    容今:“那好!你再撑一会儿,我们正在跟着追踪符找你!”

    邓星西:“很快的!你和他周旋一会儿!你脸皮那么厚一定可以的!你不要死啊!”

    一个冷酷的声音插进来:“这点时间都撑不住的话,死了就死了,刚好我们就不用去救……唔唔……”

    牧川时一把捂住楼暮凉的嘴,“傅道友你不要听楼道友胡言乱语,她这是担心你担心得口不择言了!啊!楼道友你咬我?!”

    “总之傅道友我们不会放弃你的!你尽力而为!我之前给你的符箓记得用上啊!啊!!楼道友别咬了!!我错了我错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傅奚差点笑了。

    祭司见他眼角轻抽,自然将其归结为一个惊恐到无法自控的反应,嘴角笑意不由更深。

    缝线又绷断数根,合不拢的裂痕一直蔓延上颧骨,露出黢黑的牙龈,以及干黄的牙齿。

    傅奚无意瞥去一眼,一个念头划过——

    妖族,居然没有獠牙么?

    还是说,因化作人头,所以口中构造也要向人靠拢?

    不待深想,那牙齿遽然大张,直冲他腹部而来。

    早已攥在手中的爆破符当即拍上蛇尾,灵盾亦挡在身后。

    下一瞬,巨大的冲击波爆开。

    赤红鲜血与煞白水浪炸作飞泉,水流冲蚀上方本已腐朽不堪的岩壁,碎石下坠,满眼斑驳,似彩绘画壁倾坍。

    傅奚被震飞到三丈外,后背“砰”一声砸上岩块。

    虽有灵盾护身,但符箓实在太近,加之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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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筋骨并不如正经修士那般抗造,他一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浸满水泽的余光里,祭司咆哮着去抢救自己的尾巴,粗壮的蛇尾却还是无可挽回地断了一截,“噗通”砸进水中,漫开一片暗红。

    暗红中又有亮色一闪,沉入水底的断尾截面里依稀滚出几颗圆润的珠子。

    傅奚一怔。

    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他的额发便被用力扯起。

    傅奚被迫仰头,祭司血肉模糊的脸孔近在咫尺。

    此时此刻,他那张游刃有余的人面已不复存在。

    断掉的尾部似泄洪的闸门,祭司的力量肉眼可见地急剧流逝,他似一尊正在融化的血泥雕塑,分明想吞食傅奚,唇齿却已被不断流淌的血肉覆盖,根本不听他自己的使唤。

    擒住猎物却无法下口,祭司气急败坏,揪紧傅奚的头发便要把他往尖锐的石块上砸,想将他砸成更方便进食的碎块,却在手中人触及石块前,他的手掌先一步自腕部断落。

    傅奚因而只是磕在石块上,喘了口气,观察祭司的下一步举动,巨细无遗向传讯阵中反映。

    虽不知为何,但祭司体内的力量已不足以维持他这副庞大的形态,所以他决定弃车保帅,一掌断后便果断将另一手也卸掉,同时蛇身节节缩短,仅保留最核心部位。

    他调集通身所有力量去修复尾部断口,以及让用来进食的唇齿重塑。

    传到一半,傅奚灵力不济,传讯阵联络中断,他便佯装擦拭唇边鲜血,继续从传音手环向楼暮凉传音。

    终于把该说的说完,他手垂落下去。

    身前的敌人正在恢复,他却已无力阻止,因全身上下只剩思绪能动。

    “慢着。”

    祭司浑浊的目光忽然在傅奚面上一定。

    一通折腾下来,小队三人给傅奚的乔装彻底崩毁,此刻这张血灰交错的容颜,与祭司记忆中一张稚嫩的脸庞重叠。

    “……是你?”

    祭司不可置信。

    “你是当年的那个小子,你居然还活着……?”

    “……”

    震惊过后,祭司恍然自语:“我说呢……那么绝妙的资质……怎么会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却十多年都没有察觉……原来根本不是一个人……”

    又笑出了声:“难怪,难怪啊……”

    “不过,你回来管这事做什么?”

    祭司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问傅奚:“当年这些村民是如何对待你们一家,你忘了吗?”

    傅奚没有应声。

    袖底手指却不自觉攥紧身下岩石,岩砾嶙峋,指尖传来锥心痛楚,以此强迫自己不陷入被祭司的话语唤起的惨痛回忆。

    祭司的唇齿已恢复到可进食状态,但他看出傅奚的强作镇定,顿时恶念丛生。

    这恶念由来,不仅有方才遭傅奚暗算的愤怒,更有十年前这稚子在他眼皮底下逃出生天的憋屈。

    那是他十年来从无失手的唯一污点,是这凡人不可饶恕的罪过。

    恶念冲昏头脑,祭司忘掉了其他,只想让眼前的小子更加痛苦地死去。

    不止要诛身,更要诛他的心。

    祭司笑着,以一种讲笑话的口吻,慢悠悠道:“我还记得你母亲,白衣济世,救死扶伤,年轻时在村里有极高的威望……”

    “只可惜,医者不自医,听说生下你之后,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我来时,竟一天只能接诊一名病人。”

    “如此羸弱,自是留不住人心,况且会治病而已,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的好处?当村民们住得好,吃得好,自然也就没病了。”

    “所以他们在一年间便倒戈向我,真把我当作仙灵派遣造福他们的使者,对我所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疑……”

    “不过看你如今的样子,你似乎也把我当年的话听进去了。”

    傅奚一顿。

    祭司捕捉到他的反应,放声狂笑:“你真的相信了自己是不祥之人,会为祸苍生对吗?所以与你那几个同伴相比,你修为低下得让人发笑。”

    “但你知道吗?我那是骗你们的啊。”

    “只要说你是不祥之人,我再暗中杀几个与你们家关系好的人,那些愚民就轻易地相信了,就恨不得将你除而后快。”

    “你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了。”

    话到此处,祭司怒气已消。

    蛇身纵起,牙齿剜向已无力闪避的傅奚,祭司不紧不慢道出当年最后的画面:

    “所以他们才会在那一年的回音祀上,漫山遍野帮我捉拿逃跑的你们一家,将你一家三口逼至悬崖绝壁,先是用柴刀了结你的父亲,以至于你母亲绝望之下,抱着你跳下悬崖……”

    “你说够了吗?”

    穿凿法阵光芒一闪,上方岩壁轰然坍塌,一束白瀑粲若天光刹那倾泻而下,划开下方之人眼底的无边阴霾。

    而比天光更耀目的,是来者凌冽的眸光。

    她从天而降,一手扳住祭司发顶,另一手短刀干脆一挽。

    一刀,断颅。